第94章 內幃大闹

2025-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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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內幃大闹

內幃里的事,通稟进去,自然是先到王夫人房里。

正捻著佛珠默诵经文的王夫人,听闻贾宝玉在梦坡斋挨了重罚,惊得立时便要起身。

待听得后续竟是要將房里的晴雯打发出去抵债,她心下疑惑,强按捺住性子,將事情首尾听了个周全。

原是贾宝玉与人赌名次输了,被人家找上门来,老爷才由此发怒,其中竟还有薛蟠掺和。

“蟠哥儿真真是个不省事的!”

王夫人慍怒,手里死攥著佛珠,“总与宝玉较什么劲?合该让姨太太好生管教,莫要成日里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廝混!”

怒骂了几句,王夫人便又问,“那赌的是谁的名次?”

“是————是此番宛平县的新科案首,镇远侯府的李公子。”

王夫人闻言,眸色一沉。

那人她曾见过的,一眼看便知道是个不属凡类。

而如今能寻来府里,定是老太太先前危言耸听也没实现,还真真就是让他当了案首。

案首倒是没什么了不起,但一个丫鬟更微不足道,做个顺水人情本也无妨。

可一想到宝玉因此挨了打,她心中便梗著一根刺。

再三考量,王夫人终是冷声道:“这李宸瞧著知礼,却也不是个好的!专会引著宝玉行这等荒唐事!”

嘆了口气,话锋一转,“罢了,老爷既已开口,岂能驳了他的顏面?”

“那晴雯生得一副水蛇腰,眉眼又过於伶俐,整日打扮得像个狐媚子,宝玉见了,如何能静心读书?这等轻狂样儿,留在房里终究是祸害,打发了倒也乾净!”

晴雯本是贾母指给宝玉的人,王夫人早瞧不惯她那掐尖要强、目下无人的做派,只是碍於老太太的情面不便发作。

此番藉机將她撑出去,还顺了王夫人的意。

“去,叫两个稳妥的嬤嬤跟著。那蹄子是个爆炭性子,仔细她闹將起来,丟了府里的体面!”

“是。”

“往后前堂有事,腿脚都伶俐著些!”

宝玉房里,袭人、月、秋纹、碧痕几个大丫鬟正围坐一处做针线,屋內笑语晏晏。

“要我说,咱们二爷这回总算是走了正道。”

麝月缝著手中的香囊,笑道,“末名怎么了?终究是过了县试这一关。待两月后府试高中,那可就是正经的童生老爷了!”

秋纹也接口,“正是呢!咱们二爷何等聪明?但凡肯在这头用心,將来必定大有出息。到那时,咱们也跟著沾光!”

一眾小丫头也跟著凑趣,满口奉承。

唯独晴雯,形单影只坐在茶炉旁,守著那啪作响的炭火,怔怔出神。

听得她们议论,晴雯忍不住嘴角一撇,心下暗嗤:二爷便考了状元,又与——

你们什么相干?难不成还能给你们挣个誥命回来?

本就相隔不远,她这不屑的神情落在眾人眼里,不由得有人阴阳怪气道:“今儿本是二爷的好日子,偏有人哭丧著脸,倒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晴雯霍然起身,柳眉倒竖,指著麝月骂道:“你把话说清楚了!谁哭丧著脸?少在这里指桑骂槐!有本事等二爷回来,你当面锣对面鼓地说,看他理不理你这狐媚魘道!”

袭人忙放下活计,上前打圆场,“好妹妹,快別恼。月她就是有口无心————

一面说,一面向月使眼色,示意她莫要招惹这个爆竹。

晴雯却不依不饶,几步抢到眾人面前,一手叉腰,一手连袭人也一併指上。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疼二爷,背地里不过是指望他飞黄腾达,好带挈你们攀高枝儿!你们可曾问过二爷自己愿不愿考那劳什子功名?”

“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成日只管拿著身子往爷们身上贴!”

“倘若有一天这家散了,你们还不是树倒糊猻散,第一个舍了他跑去?一群没廉耻的小老婆!贱货!”

“贱货,你骂谁!”

月气得將手中针线一摔,腾地站起。

“骂的就是你,小贱蹄子!”

晴雯说著便要扑上去撕打,眾人慌忙拦在中间,乱作一团。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外忽传来重重的叩门声。

袭人高喊,“来了!”

隨即压低声音对眾人道:“都消停些!外头有人,仔细让人听了笑话,再玷辱了二爷的脸面。”

晴雯与月这才气哼哼的偏开头,仍是谁也不服谁。

待秋纹去开了门,却见了吴兴家的,身后竟是带了四个粗壮健妇立在门外,唬了她一跳。

自周瑞家的被打发到庄子上做事以后,府里原本的活都被这吴兴家的揽了过去,对於丫鬟们而言就是王夫人的新话事人,不由得让她们慎重起来。

“吴大娘,您怎么得空来了?”

袭人忙带著小丫鬟们上前行礼。

吴兴家的不苟言笑,目光越过眾人,直落在最后方的晴雯身上:“晴雯姑娘,收拾收拾你的东西,隨我们出去吧。”

“什么?”

晴雯猛地抬头,一双明眸瞪得滚圆。

这等话,也唯有丫鬟被打发了出去的时候才会说,不然她收拾行李去哪?

晴雯顿时红了一圈眼眶,扫视著在场所有人,颤声道:“凭什么撑我走?二爷呢?”

吴兴家的摇摇头,“二爷就在堂前等你。”

“我不信!”

晴雯当即如同炸了毛的猫一样,一面往外冲,一面喊道:“我原是老太太的人,便是要打发我,也需回过老太太!我要见老太太!”

四个健妇哪是等閒,当即將她死死按了下来。

吴兴家的嘆息道:“何必闹得这般难堪?实话与你说了,这是老爷亲自定下,太太点头的事。”

晴雯仍是挣扎,不肯放弃。

“你是哥儿输了赌债抵出去的,闹到老太太跟前,是嫌宝二爷的脸丟得不够乾净吗?”

“待出了门你就知道了,这会儿就別再费力气了。”

晴雯被四人捆住手脚,抬著便往外去。

回眸间,满屋平日姐妹相称的丫鬟,竟无一人为她出声,甚至不少人眼中皆是幸灾乐祸。

而袭人便是面上无笑,眉间亦有喜色。

宝二爷真是拿我抵债吗?”

晴雯心中尚存有一丝侥倖。

庭院里,林黛玉正在迴廊上散步消食,远远瞧见这阵仗,不禁驻足蹙眉,“咦?那不是晴雯么?怎地被婆子们这般架著?”

紫鹃看得胆战心惊,声音发颤,“姑娘,看这光景,怕是————怕是要撑出府去了。”

闻言,林黛玉面露不忍,轻声嘆息,“当真薄情。晴雯在府里伺候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说撵就撑了?宝二哥如此心狠,竟也拿丫鬟散气。”

望著晴雯被拖拽远去的背影,紫鹃只觉后怕,“被打发出府的丫鬟,怕是没活路可寻了。”

“这倒也不一定。”

林黛玉收回目光,由衷祝福道:“若是寻得好人家,倒也比在宝二哥身边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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