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食言了

2025-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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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那年他还年轻,突然出现在院门口,鎧甲上的风霜未化,胡茬上沾著塞北的风,眼中的光却亮得能照人。

他喊著“青娘”。

一见面就把她往怀里带。

说:“青娘,我回来了,带你们回京享福了。如今我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將军了!”

那语气里的得意劲儿像拽著的孩子,哪藏得住半分疲惫?

他总说战场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该去的地方,说一身戎装比什么都体面,连笑里都带著挥斥方遒的烈气。

那时的日子明明像昨日才见过,可眼下这人躺在马车上,呼吸浅得像怕惊扰了谁。

往日能开五石弓的手,此刻轻轻垂著,指节枯瘦得见了骨。

將军夫人喉结滚了滚,没敢再往下想。

他的大牛,本就该是这天朝顶天立地的大將军,余生不该、也不能困死在床上。

就算死,也该死在战场,死得顶天立地。

她不能、也不愿看到他躺在床上,被痛苦慢慢磨灭生机。

那不是他的结局,也不该是。

她是將军夫人!他的妻!

不该因私心將大牛的骄傲困在床榻之间。让他的余生都被病痛折磨。

她如何忍心啊。

將军夫人眼中希望的光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一片冷寂。

她咬著唇,任由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终於忍著漫天心痛开口。

“多谢两位医师了。我想与大牛单独说会话。”

声音很轻,却带著斩钉截铁。

方才还红透的眼眶此刻竟干了,只眼中染上了一片血红。

小翠和院正对视一眼,带著其他人轻手轻脚退到马车外。

他们知道將军夫人已做出选择。

她要用自己的名声,成就丈夫英勇无畏的一生。

看著即將紧闭的车帘,將军夫人抬手按住,没回头,只轻轻说。

“门帘留道缝吧,让风进来些。他呀,这辈子最爱风中的自由。”

指尖触到车帘的粗布,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声音却没差半分。

院正看著她眼中难掩的痛苦,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错了,我不该问的!”

若今日的事传出去,真不知外人会怎么说这位將军夫人。

说她心狠,放著救命的药不用;说她没感情,眼睁睁看著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將军走,连最后一步都不愿为他爭。

他们知道,將军夫人怎么可能不知。

她觉得,自己的名声远没有她的大牛的骄傲重要。

他是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老將,是鎧甲染血都能笑出声的勇士,怎能让他最后落得被药性磨得鬱鬱寡欢的下场?

那样,她的大牛该多痛苦。

感受到丝丝凉风吹进,將军夫人俯身靠近老將军,见他睫毛微颤,像是要醒,便凑到他耳边,声音柔得像当年为他缝製远行衣物时的线。

“大牛別急,待江儿回来,我便去陪你,好吗?”

“你说过的,此战结束,就好好在京中陪著我、护著我的。”

“不是你食言了,只是形势所迫,没关係,我会来找你的!”

老將军的睫毛颤得更厉害,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他想醒,想睁开眼对妻子说。

“活著,青娘,你好好活著”。

可眼皮上仿佛压著千斤重物,勇猛如他,此刻竟也睁不开眼,耳边只传来妻子絮絮叨叨的声音。

听著耳边的声音。往事一幕幕也在他脑中浮现。

她说起他们第一次说上话时。

那会他还是乡间的毛头小子,而他的青娘是村里有名屠夫家的女儿,家境殷实,比起他这在地里刨食的穷小子,不知强多少。

那时他蹲在田埂上啃野菜杂粮冷饼,冷冰冰的饼子混著麦糠,剌得喉咙发疼。

他向来就这么吃的,喝口冰凉的泉水便顺下去了。

她挑著半筐刚宰好的猪肉从旁边过,扁担一侧还掛著一块,一个踉蹌,那小块猪肉掉在地上。

她停下脚,似是生气,嘴里念叨。

“怎么这么倒霉,掉地上就卖不出去了”。

又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的他,隨手扔到他背篓里,嘴上说著。

“算了,便宜你这小子,反正卖不出去便给你,也算我积德了。”

傻姑娘,她不知道,她看过来时眼里在发光,就像他看她一样。

可那会的他,终究是配不上她的。

她是屠夫家的姑娘,院里日日飘著肉香。

他呢?连块正经麦饼都吃不上。他把那块肉往背篓深处塞了塞,想藏起这点暖,仿佛这样就能藏起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欢喜。

喜欢哪藏得住?

明明想远离,脚却总不自觉往她家肉铺子逛。

每次过去,青娘总能很快发现他,或是对他笑一笑,或是“哼”一声转头不再看他。

可她眼里的亮,总让他的心又满了几分。

他配不上她,可他想配得上她。

后来边境打仗,朝廷徵兵,他想也没想就报了名。

他读书没天赋,家里又没钱,只能上战场用命去拼,总不能让她嫁过来跟著自己过苦日子。

那时他又看见了她,眼睛红红的跑过来,问。

“我等你两年,你回来娶我好吗?”

好,怎么不好?

那是他做梦都想的事。

可青娘终究害羞,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跑开了。

他望著她的背影,给自己定了时间:最迟两年。

还好,没用到两年,只一年,他便在战场上立了功,封了百户。

求了上司许久,终於得以回乡见她。

他怕晚了,他的青娘就嫁与旁人了。

她终於成了他的妻,可新婚过后他又要走了。

战场还有许多兄弟等著他。

就这般,他离了乡,回了战场,这一去便是十几年。

等他终於有了自己的军队,再去接青娘时,江儿都长大了,大到十来岁能跟著鏢师在外走鏢了。

终究是他对不起他们。

战场的风吹日晒让他变了样,鬍子拉碴,可他的青娘还像初见时一般,除了眼角添了几丝皱纹、手粗糙了些,看他的眼依旧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都是他的错,他走太久了。

那会太上皇还是皇上,军餉拖了一年又一年。他省吃俭用,能寄回来也不多。

青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可京里的贵夫人们却不这么想,总说青娘是“飞上枝头的凤凰”。

我呸!

他的青娘本就永远站在枝头望著他,是他高攀了。

回了京,青娘和娘老咳嗽,他进宫请御医来瞧,悄悄问了结果,如遭晴天霹雳。

他离开的这十几年,青娘太苦了。

岳父岳母身子不好不是这两年的事,这次回京都没跟来,说是故土难离,

那些年两家的担子全压在青娘一个人身上。

她要奉养双方父母,还要养大江儿,两个家只靠她撑著,终究伤了身子。

御医说,往后青娘怕是再不能有孕了。

那怎么行?

青娘不能生育,那些贵夫人们知道了又要嚼舌根。

青娘不在乎,他在乎!

再说这个消息传出去,朝中大臣说不定又会不顾他的拒绝不停往他院里塞女人。

青娘知道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冷著脸看他拒绝,反倒会为了给他留后主动帮他答应。

可家里多了女人,他与青娘的感情怕是会越来越远。

他不敢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是男人,这名声该他来担。

一副药下去,假的也成了真的了。

往后青娘不能生,他也不能生,他俩才最相配。

他们有江儿,够了。

只是现在,他与青娘终究不能再相守了。

是他食言了。

可青娘要好好活著,替他活著!

往日一幕幕在脑中闪现,镇国大將军终於睁开了眼,哑声说。

“青娘,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