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面料
离开圣树之后，弗兰也没找柯蕾娜把东西要回来。
愿望这个东西，掛在哪都是一样的，只要不掏钱，就不会吃亏。
可惜柯蕾娜不是许愿机，不然弗兰能把她全身都掛满。
驾车离去的弗兰也没有再把小本子掏出来。
虽然克劳迪奥確实尽心尽力找了一大堆地方，但带著別人出门，总不能全都按照攻略走。
况且克劳迪奥那小子的攻略走向越来越奇怪，弗兰打算找个机会逼一逼克劳迪奥，最好让他儘早造个小克劳迪奥出来，免得整天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但那小子只在这方面格外聪明，自己不太好搞定他，或许得让小四十五也帮忙想想办法？
她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
“你在想什么？”
车厢里传来柯蕾娜的声音，弗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总不能是凭直觉吧。
“在想我的弟弟。”他说，“他给了我那么多参考，不过我不打算参考了。”
“我有想带你去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车厢里的魔女再度开口：“那我们走吧。”
弗兰驾驶著马车一路向前，渐渐行驶至偏僻悠远的地方，路上偶有鸟鸣，少有行人。
等到马车停下，弗兰掀开车帘，他伸手托住柯蕾娜的手，將她引下马车。
柯蕾娜抬头看去，面前是一间房子，四面悬垂著长而柔软的丝线，看上去似乎是个店铺，但是没有招牌，不明白是做什么的。
她看向弗兰，弗兰只是笑笑，並没有回答，而是推门走了进去。
柯蕾娜缓缓跟上。
店里的空间比想像的要大，可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丝线布匹，所以没什么行走的空间。
但是並不逼仄，各色的丝布错落有致，並不夺目，反而相得益彰。
起码以柯蕾娜的眼光来看，不算討厌。
这对魔女来说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毕竟在她的评价体系里，单调的黑白两色才討她欢喜。
四周还有若有若无的轻盈的哼唱声，歌声清越动听。
柯蕾娜侧耳听了一会儿，才確定是屋子深处传来的，稍微往前走了走，越过面料的阻挡，就能看到一个二十上下的秀丽女孩，她一边纺著线一边唱著歌，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她警了一眼弗兰，他没有说话。
魔女就等到女孩纺完线唱完歌，才问弗兰：“你要带我来这里？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我为什么不知道？”
弗兰也没想到柯蕾娜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种事，他两手一摊，还没说话，倒是那个女孩慌慌张张地收拾起东西。
“呀，有客人来了！”女孩起身之后鞠了一躬，“抱歉啊，我忙著干活，没有注意到你们。”
弗兰摆了摆手：“没关係。”
她抬起头的时候，柯蕾娜才发现女孩眼中一片阴，竟然是个瞎子。
女孩地笑著：“是两位吧？我不方便招待，请自己找地方休憩。对了，小店偏僻，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弗兰说：“是莱安向我介绍的你，说你的纺织是世间罕有的珍品，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
他对柯蕾娜说：“这位是优妮尔。”
“啊，是莱安先生介绍的啊！”优妮尔脸上绽放出笑容，“我知道了，是弗兰肯斯坦先生和塔薇小姐对吧！莱安先生跟我提起过你们，独立派的每一个新人都弥足珍贵呢。”
听到“独立派”这个词，柯蕾娜才想起来莱安是谁，是那天在唱诗馆里看到的年轻人，他好像是这里独立派的领袖来著。
难怪刚刚优妮尔唱的歌有些耳熟，原来在唱诗馆里的时候听到过，只不过她唱得要更好。
优妮尔开始清理空间，还给弗兰两人斟茶一一一个瞎子做这些事却完全没有违和的感觉，她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无比。
柯蕾娜注意到，偶尔她会停顿片刻，抽一抽鼻子，然后就辨认出了位置。
柯蕾娜也跟著闻了闻，店里確实瀰漫著很淡的香味，每个地方好像都有些微的区別。
盲人店主忙前忙后的时候，弗兰和柯蕾娜说著话：“我出去办事的时候，因为独立派的身份，
跟莱安私底下有过几次接触，然后知道了这里。”
“丝线是这里的特產，品质都不会太差。我想著你应该需要几套新的衣服，所以想著应该找时间带你来。”
只不过克劳迪奥的到来打乱了弗兰的步调，他总觉得弟弟会跟魔女说一些奇怪的话，一直到今天才把魔女带过来。
柯蕾娜说：“只是这点事吗？”
“这点事很重要。”
优妮尔总算忙完了事情，她说：“穿衣可是件大事。”
“莱安跟我说了，你们是很了不得的人，衣服也应该多准备几套。”她扳著手指，“日用的，
访友的，宴会的，祭祀的，听讲的————.“
“越是尊贵的人就越需要多些衣服去適配不同场合呢。”
弗兰摆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只要日常的衣物就好。”
“呀！”优妮尔一下红了脸，她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在推销！只是我这里平时很少会有人登门，想和你们多聊聊！”
弗兰笑笑：“不要紧的。”
优妮尔轻抚胸口：“你们不在意就好。尺寸什么的都量好了吗？我这里就有软尺。”
弗兰说：“我很熟悉她的尺寸。”
说完又看了柯蕾娜一眼，这些事情全凭目测，但弗兰对自己的眼力很自信。
但她应该是胖了一些吧？
虽然看不太出来，但弗兰很確信她比最早见面的要圆润了些，
柯蕾娜转头看向她，弗兰收回视线。
也不知道优妮尔在想什么，她的脸比之前更红了，又莫名其妙地鞠起躬：“啊，对不起，是我冒味了！”
女孩连连道歉，弗兰耸了耸肩说了声没关係，就开始挑选布料。
优妮尔问：“需要什么建议吗？”
最后选的无非就是黑布白布黑线白线，不过她跃跃欲试，弗兰也就说了声麻烦了。
她凑到两人中间，凑得很近，然后抽了抽鼻子。
柯蕾娜微微皱眉。
优妮尔似乎没有与人接触的基本常识，她浑然不觉自己的失態，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两位身上的气味都很好闻呢，清淡的冷香，温和的暖香，要想匹配的话——”
她沉吟著。
弗兰说：“我就不需要了吧。”
“那怎么行呢？”优妮尔说，“先生和夫人出门的时候，总要有配对的衣服吧？”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发现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难道是.
自己认错了？
弗兰嘆了口气：“她不是我的夫人。”
优妮尔再度鞠躬道歉，像个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只是你们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我以为———啊，我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弗兰等了好一会儿，优妮尔总算停下来。
他先看了一眼柯蕾娜，她微微垂低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弗兰说：“不过我也要一点吧，多几身换洗也好。”
优妮尔如蒙大赦：“你们有什么要求吗？色彩、亮度、柔韧———“
谈到这些事情，她就变得格外热情，语速都变得快了不少，连那双满是阴的眼睛都似乎明亮了起来。
一口气说完才停下来，微微喘著气。
弗兰跟她提了些要求，然后专门强调一点：“只要黑白色的就好。”
“两位喜欢这种色系么？”优妮尔认真想了想，“配上——“
她险些又把夫人说出口，好在顿了一下之后还是改口：“配上塔薇小姐倒是合適，您的话稍微有点违和呢。”
弗兰也不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不过弗兰成名之后確实没怎么穿过这种色系的衣服，小四十五给他量身设计，说是要突出他的风格和特点，鲜明地彰显出气质，著装色彩大多比较明艷。
优妮尔说：“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推荐吗？不喜欢的话，你们再重新挑选好了。”
弗兰点了点头：“劳你费心了。”
话音才刚刚落下，优妮尔就已经消失在了斑斕的布料中，只能听见她挑挑拣拣的声音。
这女孩果然没怎么学过礼节。
弗兰远远地问：“这些都是你亲手织的么？”
优妮尔说：“对的。啊，我虽然失明，但请不用怀疑我的手艺，这是我为数不多精通的事情。
这里摆著的都是精品。
弗兰伸手轻抚身边布匹，入手丝滑柔软：“我看得出来，你是个相当厉害的人。”
只论技艺的话，她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里面传来优妮尔不好意思的笑。
没过多久，就见女孩抱著比她还大的几咨面料走了出来，她放到两人面前，分別给他们分开，
脸上洋溢笑容：“请看吧！”
柯蕾娜看著面前面料，略微有些讶异。
黑白两色分明。
“你能看见么？”
听到柯蕾娜说话，优妮尔先是摇头：“我看不见。”
接著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她指著自己的鼻子：“但是我闻得到。我生下来就瞎了，但是鼻子很灵。这里的每一根线每一匹布都是我亲手做的，我熟悉它们的材质。”
“浅黑的线用月令的根系纺织，亮黑的布带有一点点风语草的汁液薰染的气味，它们都不一样，我可以辨认出来———“
她滔滔不绝地说著，然后反应过来，又是猛地鞠躬道歉：“呀，真是对不起，我一说到这种事情就没完没了她小心翼翼地补充：“客人不会觉得我討厌吧？”
弗兰看了眼柯蕾娜，她听得挺认真的。
“你说的很好。”弗兰捻起面前布料，一层又一层，亮银，浅灰，靛蓝，“你的手艺更好。”
面料上確实有著很淡很淡的馨香。
得到夸奖的优妮尔有些高兴，她咯咯笑了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弗兰自已並无所谓，他转而去问柯蕾娜。
魔女点了点头。
弗兰说：“就这些吧，替我们打包好。”
优妮尔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她心情不错地小声哼唱，完全看不出失明的样子。
装好之后，优妮尔又问：“需要我介绍裁缝么？”
“不用了。”弗兰摇了摇头，“虽然我的手艺一般，但是她不嫌弃就没关係。”
优妮尔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那双瞎掉的眼睛竟然显得有些灵动。
女孩慢慢靠近，先是在弗兰这里闻了一下，又在柯蕾娜那边闻了一下，然后捂著嘴笑著：“我一开始的时候果然没有猜错啊。”
“猜错什么？”
“因为我的手艺，偶尔还是会有客人来这里的，朋友，恋人，夫妻，我都接待过。”
优妮尔咯咯笑著：“可没有人像你们一样，彼此的气息都缠绕在一起，像是丝线一样纠缠牵扯，她果然是你的夫人吧？”
弗兰按住了她的脑袋，使劲揉搓把她的头髮揉得散乱，优妮尔小声惊呼，连忙护住自己的头髮弗兰说：“不要乱猜了，我没骗你。”
好在旁边柯蕾娜相当冷静，她没有爆发权能，情况突然的话自己还真不好拦住她。
这下优妮尔真的愣住了，她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脸通地一下红了，她连连鞠躬道歉：“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真的太像了！”
弗兰嘆息一声，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这才交付了钱。
因为女孩看不见，所以弗兰是一枚一枚把钱放到她的手心，让她感受到不同的重量和纹路，確定没有误差之后，弗兰才替她收好放到袋子里。
优妮尔托著厚实的钱袋子，心想果然像莱安先生说的一样，应该是好人啊。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行礼：“多谢惠顾，两位以后还会来吗？”
弗兰说：“这样的手艺，我当然还回来了。”
盲女笑得格外真诚，她深深鞠躬到底。
弗兰走到一半又走回店里，他落下东西了。
他伸手在柯蕾娜面前晃了晃：“走了。”
柯蕾娜这才眨了眨眼，她嗯了一声起身就走。
“.—门在另一边。”盲女提醒。
魔女和弗兰离开了这间店，女孩还在后面鞠躬，垂掛的丝线一盪一盪的。
“你刚刚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真的？”
对上魔女的眼神，弗兰决定不再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