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展映2

2025-06-24
字体

“寧导,咱们真要去发传单啊?”

黄佳琪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口,原地直跺脚。纸箱里露出大半传单,这些是中影那边提前准备好的,油墨味混著雪天的潮气,闻起来像北电列印店泡过水的复印纸。

“我又不是大导,可没那些人伺候。”

寧言蹲在台阶上,拿宾馆原子笔把“18:30“描了第三遍,字跡还是被水渍晕成一团墨疙瘩。

接著,用笔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描得更粗。

“那边!快散场了!寧导!”黄佳琪突然扯他袖子。

一群裹著羽绒服的观眾从放映厅涌出来,哈出的白气像呼出的尼古丁雾团。

寧言抓起传单衝过去,拿著纸角的半截胳膊,蹭过《真爱天堂》的海报,身体摩擦的过程中,撕下半截德国国旗。

“免费的!中国新电影!”

“傻愣著干嘛!快翻译啊!”

他堵住一位穿貂皮大衣的老太太,对方摆摆手,神情受惊的同时带著警惕,腕上金鐲子磕得叮噹响。

黄佳琪第一次发传单,也没人告诉她接翻译的活还得帮忙发传单啊!

有些紧张,用变得略微磕巴的德语喊:“keine untertitel n?tig!(不需要字幕)。”

黄佳琪举著剩下的半叠传单,像举著面千疮百孔的白旗:“刚才的老太太,以为咱们是难民募捐!”

她指著街角的影院,“《大腕》的海报都用上霓虹灯了,咱们的传单还不如人家的爆米包装纸硬实。”

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接过传单,对视一眼,互相笑笑,待走了几步后,顺手摺成纸飞机掷向垃圾桶。

一波人散去,寧言蹲下身子,捡起隨意丟掉的传单。

“寧导,为什么中影的人不派人来帮你啊?”

“我看其他导演都有几个中影的人陪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把传单理好,重新放进纸箱。

“他们的片子,中影都有投资,电影宣传的好不好直接关係到自己能赚多少钱。”

“合著寧导您是吃独食,被人挤兑了?”

……

“闭上你的嘴!”

摸出口袋里从前台顺的最后一颗水果,剥开衣塞进黄佳琪嘴里。

后续剧本的签约没有敲定,两家公司未必没有敲打自己的意思。

中影给自己安排了翻译和住宿,上影则是做了基础的宣传,帮忙联繫了片商,让寧言不至於抓瞎。

至於其他的嘛,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放映厅对侧的咖啡厅,玻璃门內暖气氤氳,穿西装酷似精英的男人正用诺基亚发著简讯。

黄佳琪把传单按在落地窗上,轻敲窗户,嘴里的哈气打在玻璃面上化作冰,露出里头男子诧异的眼睛。

“先生,入围主竞赛的华语独苗!”

她鼻尖抵著玻璃窗。

男人摆摆手,传单从门缝塞进去时被碾出鞋印。

“不接就不接唄”

重新寻找著目標。

天色昏暗,澄黄的路灯照亮著路面,一名穿军大衣的男人边走边翻找背包,抬头撞上寧言的目光。

“你们...”他摸出皱巴巴的传单,指著上面的名字,“放映厅在b2?”

寧言点头,看到他袖口露出的胶片贴纸——是《电影手册》的记者证。

“带我去。”男人把相机甩到背后,语气颇有些不耐。

“要是敢放盗版画质,我就写『中国导演在柏林卖盗版光碟』。”

黄佳琪噗嗤笑出声,鼻涕泡炸在围巾上,趁人没注意赶紧擦擦。

寧言摸出备用胶片盒,盒盖用透明胶粘著王落丹送的大头贴:“正片比这个清楚。”

离放映还有二十分钟,寧言数了数签到表上的正字。

七个来自清洁工大妈的麵包券,八个入住酒店服务员的口红印,三个日本学生的即兴涂鸦,还有《电影手册》记者龙飞凤舞的签名。

黄佳琪把最后几张传单垫在屁股底下,塑料椅像是个大冰块,冻得人直打颤。

“够坐满前三排了。”她呵著热气搓手。

寧言摸出兜里水果的锡纸,锡纸粘著传单碎片,拿在手中摩挲著。

远处红毯亮起灯光,雪地里忽然卷过一阵风,地上未收走的传单漫天飞舞,像群折翼的白鸟。

放映时间到,该来的人都已经坐在了位置上,放映厅的门关上后,寒风再刮不进来,微弱的暖流开始缓缓流动。

“寧导,我也是第一次看你的电影。”

电影的开场將黄佳琪的声音淹没。

《计程车》

导演:寧言

编剧:寧言

製片人:寧言

监製:寧言

主演:范伟

……

隨著电影情节的陆续展开,放映厅內不时地响起一些惊呼声。

电影最后,一辆计程车行驶在天安门面前的马路上,视角从计程车慢慢向上升起,再从空中向天安门缓慢拉近。

影片到此结束,放映厅的灯光再次亮起。

捲毛记者掏出诺基亚手机看时间时,拇指在按键上悬了半晌。

荧幕的余暉还烙在视网膜上,放映厅顶灯在他镜片上晕出两团光斑。

黄佳琪抱著空胶片箱蹭过来,箱底粘著不知谁掉的口香。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离下一场还有大半个小时,这名记者留下,表示想给寧言做个专访。

“抽菸吗?”记者摸出皱巴巴的万宝路,滤嘴被捏得扁扁的。

寧言摆摆手,发现对方拿烟的手在抖,没注意到菸灰簌簌落在皮靴褶皱里。

“中间那个长镜头...”记者用鞋尖碾菸头,突然出声,“你怎么敢用五分钟静默?”

清洁工推著垃圾车经过,易拉罐叮铃哐啷的响动撕开沉默。

寧言目视著对方的眼睛,“这就是当前华夏社会的思想碰撞。”他身子微微前倾,带了些压迫感,“大部分普通人,信息接收困难,难以知道外面的真实世界,只能用自己狭隘的认知去进行空洞的幻想。”

听到这儿,黄佳琪的原子笔在本子上划出长长一道。

那记者眼睛细微打颤,摘下眼镜哈气擦拭,镜片上映出脸庞的倒影。“观眾席刚才有个老头在惊呼,”他突然咧嘴一笑,表情早没有了刚开始带路时的轻蔑,语气带上了敬语。“这一次的主单元,没了张还有你,寧,如果我是评委,我一定会投你一票!”

咖啡厅的自动贩售机吞了三个马克才吐出黑咖啡。记者把纸杯捏得咔咔响:“说说你自己吧,听说你还是正在上大学的学生?”

“是的。”

寧言搅动著手中的咖啡。

“哇偶,华夏的学生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麵包屑掉在记者摊开的採访本上,盖住了“偽纪录片“几个字。

因为后面还有场次的原因,跟这位记者的交谈没有持续太久。

“明天头条有了。”记者把胶捲揣进內兜,“原本我定的是採访阿门,但被报社临时改为了计程车,我对刚见面时的傲慢道个歉。”

寧言微微一笑,表示並不在意。

临別之际,记者问了个有些南辕北辙的问题。

“顺便问下,614房间的马桶堵了吗?”他起身时差点带翻椅子,椅背贴上《计程车》的传单,手写的放映时间正巧盖住科斯塔新片的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