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刘协坐在龙椅上,看著下方张新,心中十分忧虑。
这段时间,百官没有再提出征、益州刺史之事,张新也没再提迁都之事。
表面上,大家十分默契,其乐融融。
实际却是暗流涌动。
尤其是在张新第四次拒绝了大司马的任命之后。
连大司马这样的官职都不要,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张新真觉得自己不能胜任,或者是为了名声考虑,不愿出任。
要么就是张新真打算摆脱汉室掣肘,重开相制,大权独揽了。
若是前者,说明张新依旧在乎名声,先前的丞相之议,只是他被百官逼得没办法了,用来反击的工具而已。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愿意为了报答先帝厚恩,为汉室江山操劳的大將军。
刘协从未怀疑过张新的忠诚,也看得到张新为汉室江山所做的一切。
他只是不能坐视一个足以威胁到他的权臣存在罢了。
只要张新惜名,他就还有能够牵制拿捏对方的手段,可以暂时隱忍下来,以待来日,徐徐图之。
若是后者......
董卓做了相国,天天上朝和百官打嘴炮,那是因为他的麾下大多都是武夫,打仗可以,治国没人。
要是没有百官协助,行政体系分分钟就会瘫痪。
张新的班底那可比董卓强多了。
百官就算是集体罢工,对他也造不成什么影响,反而会促使他更快的摆脱汉室掣肘,將整个朝廷直接架空。
相制一开,国家政权尽归相府。
到时候军政財权,甚至人事任免权都在张新手中,自己这个皇帝就只能重新做回汉章帝了。
“唉......”
刘协心中长嘆一声。
他自然希望张新是前者,可汉室的那些老臣之中,似乎有不少人都认为是后者。
根据董承的匯报,有些人已经开始摇摆了。
“臣郭嘉有本上奏。”
郭嘉的声音打断了刘协的思绪。
刘协回过神来。
“准奏。”
“近日关中连续地震。”
郭嘉开口说道:“天降灾祸,必有警示。”
“太尉朱儁臥病在床,辅佐陛下治国不力,臣请罢之,另择贤能,以平上天之怒。”
“罢免朱儁?”
刘协心中一突。
如今在朝中,他和百官所能仰仗之人,无非就是朱儁与马日磾。
像张喜这种掛个三公头衔,但没有录尚书事的,只配给百官当个嘴替,决定不了什么实际事务。
郭嘉,是张新的人。
他的意思,就是张新的意思。
张新想要罢免朱儁,削弱汉室力量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
若朱儁被免,光凭马日磾一人,绝不可能是张新和蔡邕这对翁婿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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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军......”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刘协心头。
这一刻,他对张新已经没有什么侥倖心理了。
“那就议一议吧。”
刘协心中虽有不甘,但天降灾祸,罢免三公,乃是汉家传统。
郭嘉之奏名正言顺,他也不可能不让人家议。
不过......
刘协坐直身体。
眼下张新没有接任大司马,若是太尉被免,肯定是要从百官中重新选一个替补的。
这个人是谁?
能不能再给他掛上一个录尚书事衔?
这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
当然了,最好情况就是把朱儁保下来,让张喜下去。
毕竟有录尚书事和没录尚书事的三公,意义完全不同。
张喜与孔融等人交流了一番眼神,站了出来。
“陛下。”
张喜拱手道:“臣年事已高,自任司空以来,时感精力不济,因此无甚建树,常颇以为耻。”
“今上天示警,想必也是因臣这无能之人,不能好好辅佐陛下。”
“既如此......”
张喜下拜道:“臣,请辞!”
这是要为朱儁挡枪了。
太尉本就是三公之首,素有『天公』之称。
相应的,司空是『地公』,司徒是『人公』。
一个能参录尚书事的太尉,肯定远比一个没有录尚书事衔的司空重要。
“张喜这是豁出去了啊......”
张新心里有些意外。
他料到百官可能会把张喜推出来挡枪,可没料到张喜竟然连脸都不要了。
东汉之时,官员最怕的事情只有两件。
一是贪腐被抓,二是无能被免。
前者祸及子孙,会导致三代以內无法出仕。
但最起码好处是捞到了。
后者不仅没有好处,甚至会让自己背负一世骂名,终生被人嘲笑。
不过,张喜確实如他所言,年事已高,估计也没几年好活了。
再加上他是为了给朱儁挡枪,哪怕下去,百官也不会说他什么不是。
显然,他也是在防著张新。
若用普通藉口,张新大可以一句『司空虽无建树,然亦无失德,反是太尉臥榻不起,任事不能』给他懟回去。
反正都是给皇帝背锅,罢免一个还能干活的平庸之辈,倒不如罢免一个不能干活病秧子。
张喜这话一说,张新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我都自认无能了,你还要把我强行留在任上吗?
“这帮老臣......”
张新顿觉牙酸,“治军治民,一个个都是碌碌无为之辈。”
“爭权夺利,倒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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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实是没话说了。
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张喜自认『无能的司空』以后,就没有用了。
若是强行將张喜留在任上,消息传扬出去,会让百姓觉得他识人不明,引发民怨。
“这......”
郭嘉显然也没料到张喜这么不要脸,错愕之下,朝著张新看来。
我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了?
张新微微摇头。
算了,就这样吧。
行吧。
郭嘉点点头,神色恢復正常。
地震这张牌被张喜挡了下来,没把朱儁搞掉,这没关係。
张新的手中还有一张牌。
只是这张牌......
“唉。”
张新默默嘆了口气。
自四月以来,直到现在,整个关中地区愣是一滴雨水都没有。
四五月份並非雨季,不下雨倒也正常,再加上春天的时候下了几场小雨,张新当时並没有想太多。
可如今都六月份了,按理来说怎么著也得下两场了。
没有。
一滴都没有。
天气炎热,河流水位下降明显,各郡县有关大旱的预警已经陆续送到了张新手上。
不仅是关中,甚至就连并州、冀州等地,田丰和赵昱等人也送来了旱情预警。
可以预料到的是,今年的粮食减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再不下雨,甚至都有可能绝收!
“大雪不寒,明年旱。”
张新暗道:“难怪这两年都没有下雪。”
“关中百姓只是过了一年安稳日子,就又要面临旱灾......”
张新心里五味杂陈。
百姓受灾,他却要以此为筹码,在朝堂上与百官爭权。
这可真是......
操蛋!
刘协见张新没有开口说话,便知他已默认此事,心中鬆了口气,开口问道:“司空去职,不可无人替补,不知眾爱卿可有合適的人选举荐?”
张新立刻站了出来。
“陛下,臣举荐弘农人杨彪。”
此言一出,直接杀死比赛。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家世方面无需多言。
杨彪早年曾在东观修书,后又参与诛杀宦官王甫,更是歷任议郎、侍中、五官中郎將、潁川、南阳两郡太守、少府、太僕、卫尉、太中大夫等九卿之职。
董卓之时,他还做过司空,帮过张新的勤王大军。
可以说,这是个资歷、名望、能力、功劳都挑不出毛病的人。
至於他人还在青州?
下道圣旨让他进京就是了,根本不是个事儿。
孔融原本还打算把韩融推上来的,听到杨彪之名,直接把话给咽了回去。
韩融虽然也是老资歷,但和杨彪一比,还是有些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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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犹豫了一会,开口说道:“臣附议。”
杨彪虽然跟著张新举族迁走好几年了,可那是为了避祸。
真论起交情和政治立场,他未必会站在张新那边。
司空之职给他,既合情合理,將来也有可能多一份抗衡张新的力量。
別的不说,光凭他是弘农人这点,就不可能同意张新把都城迁走。
孔融可不觉得,张新这段时间没提迁都,就是真的不迁都了。
“臣附议。”
蔡邕跟著表態。
“臣也附议。”
马日磾也同意了。
“臣等附议。”百官齐齐跟著说道。
刘协见朝堂之上难得全票通过一件事,毫不迟疑的说道:“既如此,那便擬旨吧,拜杨彪为司空。”
“陛下。”
孔融再次说道:“杨公四世清德,海內所瞻,宜录尚书事。”
张新皱起眉头。
这孔二愣子才消停了不到一个月,又开始了?
他当然知道,杨彪回到朝中,未必会和他是一条心。
不过,他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百官不会反对,才把杨彪推出来的。
本来他准备让杨彪顶朱儁的缺。
杨彪人在青州,圣旨下过去,他再过来,一来一回起码得两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这两三个月內,保皇党內唯一有决策权的人,只有马日磾。
到那时,他再把旱灾的牌打出来,把马日磾搞下去。
两三个月,足够他做完重开相制之事了。
到时候杨彪纵使想站到他的对立面,也只能看著丞相府的招牌乾瞪眼。
可没想到张喜居然会自认『无能』,废掉了他手中的一张牌。
现在孔融又站了出来,要给杨彪录尚书事......
很明显,保皇党的人依旧没有放弃从他手中分走权柄的念想。
一旦让杨彪加了录尚书事之权,將来的朝堂之上极有可能会变成杨彪、马日磾、朱儁的两票半,对他和蔡邕的两票。
“既然如此,那我就加快一点速度吧。”
张新目光一凝,“下次朝会,就是第二次重开相制之时!”
孔融之言一出,保皇党的官员纷纷附和。
“孔侍中所言有理,臣等附议!”
刘协心头一跳,只觉头皮发麻。
你们別搞啊。
上个月的事情都忘了吗?
万一大將军又生气了咋整?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懂不懂啊!
可是话已出口,刘协也只能硬著头皮问道:“大將军以为如何?”
“陛下......”
张新顿了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拱手道:“臣附议。”
原本他还想试探一下刘协,让刘协自己决定,但想想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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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这个时候再去试探人心,没有任何意义。
人心也经不起试探。
录尚书事?
给他。
只要在杨彪入朝之前,把尚书台废了不就行了?
“嗯?”
刘协和保皇党的官员都没想到,张新竟然答应的如此爽快。
难道姑父还是爱我的,所以让步了?
刘协的心里十分惊喜。
孔融与张喜、马日磾等人对视一眼,微微抬头抚须,十分得意。
看来张子清已经见识到我们的威力,不得不妥协了。
郭嘉、荀攸、贾詡等人心中冷笑。
这帮老臣,死期將至,尚不自知。
总之,张喜辞职,杨彪顶上並录尚书事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刘协让人擬好詔书,宣布退朝。
张新回到府中,召来百名玄甲,拿出一份长长的名单,让他们前往名单上的地址,把人叫来长安。
这些人都是各地官员派来的使者,身上都携带著劝刘协重开相制的奏表。
张新为免百官察觉到异常,提前做出应对之策,便让这些人先不要急著来长安,留在半路上,等他召唤。
这些人所停留的地方,距离长安大多只有三四日的路程。
十日一朝,这一来一回,绝对赶得及。
玄甲们领命而去。
张新又叫来一批人,让他们前往各地,通知麾下官员,立刻准备好第三次上表的奏疏,火速送来长安。
不管了,直接干吧!
这拉拉扯扯,来来回回的,没完没了了!
再这样拖下去,天下几时才能统一?
做完这一切,张新便留在府中,继续处理日常事务,耐心等待下一次朝会到来。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张新的心声,就在这一次朝会结束后的第三日,天有日食。
这让张新十分惊喜。
“天公助我!”
日食这种异象,在古人看来,是为不吉,也是一个罢免三公的藉口。
被张喜废掉的牌,它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