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下辈子不再见

2023-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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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下辈子不再见

玄燁頷首应了,抱著太子,將他脸上的泪痕擦拭,温和地哄他:“见了皇额娘,要开心一些。”太子弱弱地点头不说话,伏在父亲肩上。父子俩进了內殿去,温妃没有跟隨,见嵐琪转身要走,喊住了她,“德贵人要回去了?”

嵐琪忙回身应:“臣妾还在茶水房熬著药,要去看一看。”

温妃便隨她一起出来,两人慢慢走到茶水房,將一应小宫女都支出去,伴著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温妃很轻声地问:“我姐姐,是不是好不了了?”

“娘娘……”嵐琪慌忙制止,“这些话可说不得。”

温妃却摇摇头:“大家心里都明白,恐怕皇上也明白,我们又何必瞒来满去。”

嵐琪也知道,眼下没有人看好皇后的病,当年她侍奉布贵人在阎王殿走一遭,那时候以为布贵人的病很凶险,现在看了皇后,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凶险,嵐琪心里怎会不那么想,只是不敢说罢了。

“我姐姐十几年在宫里,我和她並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亲近,虽然她疼爱我我也喜欢她,但我们不常相伴,我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或有什么心愿未了。”温妃鼻尖通红,泪珠子扑簌簌落下,捂著嘴哭了一会儿,才又缓过来说,“德贵人,我该去问谁?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些。”

嵐琪心酸难耐,过去种种在生死面前什么都无所谓了,可她也不了解皇后,只能说:“兴许冬云知道些,或者……就是皇上了。”

“皇上?”

“臣妾觉得,皇上一定了解娘娘。”嵐琪这般说,目光不由自主往外看,寢殿之內,不知现在他们在说什么。

寢殿里,太子伏在皇后身边,皇后一下一下揉揉地安抚他,慢悠悠带著呼吸混杂的声音告诉他要好好吃饭,好好念书,一句一句殷殷叮嘱,再后来玄燁见母子俩都要哭了,才让乳母將太子抱走。

皇后依依不捨地看著太子离去,玄燁回眸看她这般神情,不禁说:“只是一两月的时间,你已能这样视如己出?”

皇后点头,没说话,她本就没太多力气说话,刚才在太子面前,不过是强撑著,而玄燁则说:“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养起来,好好为朕教养太子。”

“臣妾恐怕不能了。”皇后淒楚一笑,眼中略有晶莹,可一动心神又咳嗽不止,眾人来侍奉顺气端痰盂,把皇帝推得远远的,只等皇后那儿好久平缓下来,才又让靠前,皇后则说,“皇上龙体贵重,寢殿里不乾净,您快回去吧。”

玄燁並不在乎这些,只是看著皇后,半晌又说:“朕不是太医,不能治你的病,但朕希望你能好,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你不只是大清的国母,也不只是这后宫的皇后,你还是朕的妻子,是太子的母亲,是皇祖母的孙儿媳。”

皇后痴痴地看著她,眼中热泪不止地往外涌,心中反反覆覆:玄燁,你可知这一句话的贵重。

玄燁没有嫌弃她的病体,更毫不顾忌地走近,伸手握住了皇后乾瘦的手,“从前我们都太年轻,是朕亏待了你委屈了你,你快些好起来,让朕补偿你,皇祖母常说夫妻之间没有不磕磕绊绊,你不要记在心里,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臣妾……”皇后却哭得完全说不出话,再后来又惹出咳嗽,宫女太监不由分说请皇帝离开,他们伺候著皇后,玄燁立在门前看她痛苦的抽搐,好半天平静了,冬云却来求皇帝,“万岁爷,太医嘱咐,娘娘不能说太多的话,娘娘凤体违和,皇上龙体也要保重。”

皇后依依不捨地將目光从玄燁身上移开,似乎也示意皇帝不要再过来,僵持须臾,玄燁终於离开,皇后才又看向门外,万千心绪纠葛缠绵。

玄燁从寢殿出来,正见嵐琪和温妃领著宫女端药过来,两人见圣上要走,从廊下绕过来侍立在路旁,他沉沉一嘆:“辛苦你们了。”

温妃热泪夺眶而出,抽抽噎噎说:“还请皇上有空常来看看娘娘。”后半句当是“娘娘没多少日子了。”可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之后则说要去侍奉皇后用药,先走了一步。

嵐琪还立在原地,玄燁见她前些日子还红润的脸也消瘦了不少,不免心疼,“琐碎的事总有宫女太监做,不要让自己太操劳,皇后……”他沉了沉心,第一次对人坦白地说,“皇后就这些日子了,让她好好度过便好,不要把你的身体也搭上去。”

“娘娘她?”嵐琪哽咽难语,被玄燁拉住了手,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无奈地说,“动情了吗?她曾经那样对你,你都不计较了?”

嵐琪摇头,皇后並不是恶人,不过是女人之间计较得失而已,谁还没有气血冲头的时候,何况自己本来就不记人恶,如今又眼睁睁看著鲜活的生命要从眼前消逝,出於本能的心疼和可怜,此刻听玄燁说出口,更是心酸难耐,垂首哽咽一句:“皇上有空,常来看看娘娘。”

“朕明白。”玄燁话音刚落,门前有人进来,佟贵妃不知为何来了此处,而她进门就看到皇帝和德贵人在庭院里旁若无人的执手相对,心里一声冷笑,摇摇曳曳来到面前,但行礼后只是问:“皇上看过娘娘了吗?臣妾惦记娘娘的身体,才想来看一看。”

玄燁已鬆了手,淡然对贵妃说:“皇后需要休息,你就別进去了,德贵人会把你的心意带给皇后。”说著示意嵐琪,“进去吧,皇后跟前要有人伺候。”

嵐琪也不愿和佟贵妃打交道,行了礼迅速离开,这边皇帝也要走,因皇帝下旨让自己回去,佟贵妃也不好违逆,跟著出了坤寧宫的门,恭送了玄燁后自己气呼呼地回承乾宫,在青莲面前也不顾忌,酸溜溜恨道:“这个乌雅氏真是不要脸,在坤寧宫里都敢和皇帝眉来眼去,里头那么重的病人在,她也不怕忌讳,真是下贱。”

青莲没说什么,只是行至半程瞧见前头有大臣等候,提醒主子看一看,佟贵妃一下就认出了是父亲佟国维,快行几步到跟前,待父亲行了礼便问:“阿玛怎么在这里等?”

佟国维说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这就还要去见皇帝,听说贵妃正从前头过来,所以立等片刻好给贵妃问安,这些场面客套的话,佟贵妃当然懒得细想,倒是父女俩渐渐走著,青莲几人都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才听佟国维轻声说:“若在承乾宫相见,恐遭人生疑,臣此刻与娘娘说几句话,娘娘只管听著便好。”

佟贵妃长眉微蹙,轻轻应:“阿玛只管说。”

佟国维轻声说:“皇后凤体违和,臣多番从太医院打听,原来太医院已经向皇上告罪,皇后娘娘的身体撑不过太久,从前病重下药太猛,身子本就耗虚,再经此一病,痊癒无望。”

佟贵妃本也隱隱猜到一些,此刻听说太医院已放弃,不免更觉沉重,嘆一声:“她没有福气。”

佟国维却道:“娘娘,自此钮祜禄氏在后宫失去顶梁支柱,他们必然要有所行动,温妃娘娘已经在宫內,为了扶持温妃娘娘,自然要打压您这位贵妃了,还请娘娘诸事小心,莫要落了钮祜禄氏的圈套。”

父女俩停了脚步,身后青莲几人也不敢靠近,佟贵妃眉目拧曲,恨恨道:“那个小温妃,文文弱弱寡言少语,怎么才能成气候,我不欺她,他们倒又要来惦记我了?也好啊,等皇后一命呜呼,我去做中宫的主人,看他们还怎么打压。”

佟国维大惊,连声劝:“娘娘万不可有此念头,您忘了臣曾经告诉您,赫舍里皇后故世后钮祜禄氏急功近利,恼得皇上几乎要和他们对立吗?哪怕如今的皇后与皇上的感情不能与赫舍里皇后相较,但皇上是重情重义之人,千万千万不能在那个节骨眼儿上谋求中宫之位,娘娘的前程自然也是臣和家族的前程,这些事,臣会为您慢慢周全。”

佟贵妃的心火被父亲一句句话压下去,冷静半晌说:“自然是靠阿玛周全了,我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太皇太后的人盯著,她在一日我就不能为自己做主一天,我在宫里的为难之处,也请阿玛明白。再有……”她停了停,不屑地哼笑,“我可不打算抱养什么太子,哪怕將来做了中宫我也不要,这孩子命太硬,谁做他额娘,都要被剋死。”

佟国维无奈地摇头:“臣明白了。”

太子命硬,生母分娩而终,钮祜禄皇后抱养他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就遭此大劫,並非佟贵妃说话刻薄,宫里宫外,都在传说这些话,连慈寧宫也听见这几句,私下里和苏麻喇嬤嬤商议,往后再不要让人抱养太子,太子显然是金贵无比,会压著別人的福气,后妃之辈,岂能和未来的天子相抗衡。

之后的日子,玄燁前朝事务放不下,但偶尔得空就会来看看皇后,嵐琪每日往来钟粹宫和坤寧宫之间,布贵人孱弱,不过七八天就累病了,反是嵐琪很精神,为了有足够的力气料理皇后这边的事,每日餐饭也吃得比从前多。

不知不觉已过二月中旬,虽然比太医所想皇后又多撑了好些日子,但从未见有任何起色,似乎只是靠灵芝老参之类吊著续命,可皇后却很珍惜这段日子,皇帝来时会与他说笑几句,静下来精神稍好一些,还会让温妃拿针线给她,想给太子做春日的褂子穿,自然每次动不过几针,就没力气了,但温妃也不劝阻,几乎是她想做什么,都能得到满足。

再有荣嬪、惠嬪二位隔几天会来探望並稟报宫闈之事,皇后也会提点几句,告诉她们个中门道,仿佛是预见到了自己就要撒手人寰,不愿她辛苦数年维持的宫闈之盛,在她死后颓败散乱,荣嬪、惠嬪虔心听讲,时常还与她探討处理之法,皇后果然是喜欢做这些事,每每谈起这些,会格外有精神。

这日荣嬪、惠嬪又来,皇后听过宫中入夏用度已然周全,夸讚荣嬪、惠嬪能干心细,更自责说:“怪我逞强好胜,若早早就让你们为我分担一些,也不至於有今日。”

二人不敢说悲戚的话,宽慰几句,不久见皇后精神不济,便告辞退出,嵐琪一直侍立在外头,见二人出来,上前相送,却听惠嬪轻声说:“皇后娘娘如今,和我们『你我』相称了。”

嵐琪也知道,最近这些日子她伺候在皇后跟前,很久没听见她以“本宫”自称,对自己和温妃、冬云都如此,又听惠嬪说荣嬪,“你今天精神不大好。”

荣嬪疲倦地说:“正在那几天里,小腹疼得厉害。”

两人嘀咕这些后,再和嵐琪说了几句话,之后她们离去,嵐琪却立在门前发呆,忍不住伸手合在小腹上,荣嬪不说那几天,她都忘记自己已经一个月没有来月信,这些日子忙著皇后这里的事,把这些全忘了,而月信没来,身孕的事应该是差不了了。

心里砰砰直跳,心中暗暗地说著:好孩子,你乖乖在额娘肚子里呆著,让额娘最后照顾皇后几天,不要让你皇阿玛留下遗憾。

转身要回皇后那里,就听见里头一阵慌乱,有小宫女匆匆跑出来让喊太医,一直等候在偏殿的太医立刻跑来,嵐琪到了殿內才知道,是皇后晕厥了,太医几番施救,皇后才缓缓甦醒,但经此一次,身体越发沉重。

二月末,本该渐暖的气候,却连著两日稀罕的大雨,之后冷得人不得不把深冬的衣穿在身上,二十六那天,雨前一晚就停了,却从这日早晨开始飘雪,风不大,白雪如絮般在空中打转,落地积雪,午后时,皇城里又见白雪皑皑的景象,让人忘记已在初春的季节。

皇后今日精神很好,坤寧宫里地龙每日都烧得很暖,外头下雨下雪都没什么影响,但是听说下雪了,皇后就想在暖炕上明窗下歪著,好让她隔著纸窗看一看飘雪。

温妃却说:“不如姐姐穿得厚实一些,让他们把竹轿子抬进来,抬著您到门前去瞧瞧,院子里积雪了,雪白雪白的连脚印都没有。”

皇后大喜,冬云几人便来为她穿戴,一时温妃又兴起,將鈿子头面都给皇后戴齐全,好些日子只穿著寢衣,如今將往日的衣服穿上,才更惊觉她的瘦削,原先合身的衣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直叫人看著心疼。

等收拾齐整,外头小太监抬了竹轿进来,眾人把皇后抱上轿子,她如今瘦得毫无分量,嵐琪看到小太监上手抱起皇后时,显然本打算用力,可到手的一轻,反差点闪了腰,嵐琪心下沉重,侍疾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皇后的生命真的就要消逝。

等皇后稳稳坐在轿子上,冬云將大氅盖在她身上,又戴了风帽,才缓缓抬著出了寢殿,外头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皇后精神一振,欣喜地笑著:“真好。”

太子从东配殿被领来,皇后如今沉疴不起,本该將他送走,但太皇太后和皇帝都属意將太子继续留在中宫,可毕竟碍著病重,不敢让娇弱的孩子多接近,此刻母子俩远远对望著,乳母领著太子在廊下玩雪,不久有宫女拿朱漆盘子端来白色一团东西,送到皇后面前,竟是一只胖乎乎的雪兔子,宫女说是太子捏了,让送给皇后娘娘把玩的。

“太子真聪明。”皇后欢喜不已,伸手摸那雪兔子,冰凉的手感让她变得更精神,爱不释手地摸著,眾人本该担心她会著凉,可温妃娘娘一早有令,皇后想做任何事,都不要阻拦,於是照著她的意思,又挖来许多雪积在大碗里,把雪兔子放在其中,一起带回了寢殿。

在外头冻了一冻,再回到寢殿,皇后的精神明显倦怠,可她却不让卸下鈿子头面,也不肯脱了凤袍,就这样歪在暖炕上,让他们讲明窗打开,把盛放雪兔子的大碗放在窗下让冷风吹,她自己则裹了大氅在身,一如在屋外一样。

“你去穿件袄子吧,窗开了小心著凉。”皇后见嵐琪在跟前,穿著平时的衣裳,有心提点一句,而环春已从外头捧著夹袄进来,知道屋子里开了窗通风,怕主子穿得单薄。

环春退下后,皇后笑说:“她很忠心吧,记得那会儿安贵人找你麻烦,环春还出言顶撞来著,那会儿我想,怎么千挑万选给了你这么一个毛躁的宫女,如今瞧著,应该是合著你的性子找的,主僕的性子相合,才能长久。”

嵐琪笑道:“臣妾性子不好,环春很体贴耐心。”

皇后精神很差,目光却莫名很亮,她盯著嵐琪看许久,突然说:“你是不是该有好消息了?”

“还不知道,但元宵侍寢至今,臣妾没来月信。”嵐琪坦白地说,“眼下不敢请太医瞧,家中额娘曾说过,头几个月小气得很,自己当心些就好,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皇后无力地点头,气息微弱地说:“是啊,你额娘说的很对。”又看著嵐琪不显身形的腰腹,仿佛自言自语地呢喃,“这个孩子,怕是不简单。”

嵐琪听得不真切,见皇后身子滑下去了,上来拿靠枕给她再垫高一些好舒服一些,扶著皇后的胳膊时,那不盈一握的手臂几乎已经没有肉了,她一时难受得不行,热泪涌出。

“你哭什么?”皇后坐好后,又喘息了几下平缓下来,瞧见嵐琪眼中有泪,虚弱地笑著问,“是为了我吗?”

嵐琪摇头,朝后退了几步。

“难得你还能这样伺候我。”皇后说著,而今日她一直没怎么咳嗽过,说话气息也顺,好像是刚才出门吹了冷风才这样精神,精神了就更想说话,憔悴枯槁的脸上有笑容,慢慢说著,“我曾经那样对你,恨不得你死了才好,到头来你越活越好,而我行將枯朽时,又是你在跟前照顾,大概,这就叫现世报。”

“娘娘,您不要这样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嵐琪哽咽,努力抑制自己的哭泣。

皇后悠悠將脸转向窗外,开了窗,就能清晰地看见雪飞舞,风不大,雪漂浮在半空中,一圈一圈慢悠悠地坠落,美妙而安寧。

“十几年前,我阿妈对我说,你要做中宫皇后。那年皇上选后,独我钮祜禄氏最尊贵,德贵人你知道吗?鰲拜说赫舍里一族乃八旗下人,赫舍里皇后更是下人之女,虽然皇上痛恨鰲拜,也恨我的家族,可不论当时,还是十几年后的今天,我却仍旧这样想。”

皇后微微扬起了下巴,枯槁的生命里,仍坚持著血统的尊贵,悽然一笑说:“我钮祜禄氏的尊贵,岂是赫舍里氏能相匹,可是皇上不选我,他身边最高贵的位置,难道不该坐最尊贵的女人?为什么他不选我,我才是八旗最尊贵的女人。”

嵐琪静静地站在边上听,寢殿內此刻只有她和皇后,皇后似乎说累了,重重地嘆息后,又说:“后来我才明白,皇上不选我,不是因为討厌我的家族,也不是因为討厌和我们相近的鰲拜,他只是喜欢赫舍里皇后,喜欢那个女人多过喜欢我,他选了喜欢的女人做妻子。”

眼泪从皇后脸颊滚落,她却从泪中露出笑容,继续说:“可是那天皇上对我说,我是他的妻子,德贵人,你晓得这句话有多贵重吗?你说皇上,是不是也开始喜欢我了?”

嵐琪说不出话,皇后的眼泪也占据了她的心,她篤定眼前这个骄傲了十几年的女人,一定和自己一样爱著身为帝王的丈夫。

此时寢殿內的大钟鸣响,一声一声敲击心灵,皇后却欣喜地看著那口钟,含笑说:“皇上最喜欢西洋钟,当初他赐给我,我好几晚都睡不著,大半夜也会爬起来守著钟等他鸣响,任何琴箏琵琶都没有他的声音好听,可是再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听不见皇上的声音,只能守著这座钟,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这声音,世上再没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嵐琪已经泪流满面,使劲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德贵人,我妹妹太柔弱,年纪也小。”皇后又开口,示意嵐琪走近她,“我曾经期盼妹妹入宫,为我生育子嗣,眼下我快走了,才后悔让她入宫,可后悔已经来不及,往后的人生她只有靠自己,德贵人,只当一个將死之人的请求,照顾她一些,不要让人欺负她,好不好?”

嵐琪用力点头,皇后乾瘦的手抓起她的手,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地紧紧握著说:“还有啊,你替我转告皇上,说我说,『玄燁,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

嵐琪摇头,皇后笑起来,两个人都满面清泪,谁也不比谁好看些,和嵐琪似乎是想多抓紧生命最后的时刻,而皇后已经看淡了一切,她很轻鬆地笑著:“你不说也不要紧,我对你说了,就了无遗憾,德贵人,谢谢你。”

嵐琪抽噎著,皇后鬆开手,找了自己身边乾净的帕子递给她,嵐叶也没嫌弃,擦乾了眼泪,定了定心神,自欺欺人地说:“您好好养病,外头的雪恐怕几天才能化,等您身体好了,带著太子去堆雪人。”

皇后欣慰地笑著,指著窗口的大碗,“德贵人你去瞧瞧,太子给我的雪兔子可还好好的?”

嵐琪应诺,爬到炕上,爬到窗口,探身看大碗里的光景,心头猛然一惊,雪兔子消失了。终究抵不住屋子里地龙的温暖,一整碗雪全化了,雪飘进来落在碗里,漂浮在水上转瞬即逝。

“娘娘,雪兔子还好好在……”嵐琪努力笑起来,转身看皇后,想说让她高兴的话,可话未说完,就见靠在大枕头上,凤釵凤袍穿戴齐整的女人,含笑缓缓闭上了双眼,原本摸著胸前东珠的手沉甸甸滑落,这一滑落,再也没抬起来。

“娘娘……”嵐琪浑身发紧,再也抑制不住哭声,她这一哭,外头的人闻声涌进来,慌慌张张地喊来太医,一阵忙乱后,太医屈膝哭著说皇后薨了,温妃闻言晕厥,冬云大哭,一屋子宫女太监都放声哭,嵐琪的哭声被掩盖,噪杂的哭声喊声此起彼伏,窗口一阵冷风灌进来,她只觉头上晕眩,身子一歪就倒下去了。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钮祜禄皇后薨,闔宫縞素。

玄燁輟朝五日不理朝政,时隔近四年,他的第二个皇后逝世了,对於年轻的帝王而言,不啻是沉重的打击,而今国运昌盛,三藩將定,正是他要大展宏图建立鼎盛皇朝的时期,两个皇后接连仙逝,对他,对朝廷,甚至对黎民百姓都是极大的不幸。

三月阳春,一如当年初夏不见繁盛,今年春色迟迟不入宫闈,縞素的皇城,宛若仍在严冬。钮祜禄皇后身前与太后最亲密,太后悲伤至极病倒,温妃痛失亲姐转圜不过精神,也懨懨思病,幸而太皇太后尚康健,玄燁稍稍能鬆口气。

那日嵐琪被送回钟粹宫,因所有人都忙著坤寧宫的事,再有温妃晕厥,钟粹宫里连太医也找不到一个,当嵐琪缓缓甦醒,在环春怀里哭了一场后,便让她们不要再请太医,她猜想自己是身孕所致,既然醒来身体並无不適,也未见红,就不想在这个时刻再添乱,如今不宜喜悦,她这样的好事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整个三月里,祭奠哭灵,跪拜奉香,嵐琪跟著其他妃嬪,没有一件事落下,宫里的人似乎都没缓过神,哪怕早就有人觉得皇后活不长,可她真的走了,还是有些发蒙,即便很多人聚在一起。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乐於改变,而皇后一走,朝廷后宫的局势必將隨之改变,好容易安定了一段时间,又將引来不可预知的动盪,曾经钮祜禄氏想要得到后位而激怒皇帝,前车之鑑,所有人都担心空悬的后位,又会引来更大的纷爭。

三月末,皇帝亲自奉移钮祜禄皇后梓宫至巩华城,后宫诸妃率王府王妃、郡主及二品以上命妇在德胜门举哀跪送,诸妃以佟贵妃为首,温妃有疾亦前来相送,哭声一片直至钮祜禄皇后梓宫离去,贵妃方遣散眾人。

嵐琪因太皇太后让她送行后回慈寧宫去,便离了布贵人独自前往,谁料半路上竟遇见早已先走的佟贵妃的轿子停在半路,还以为是特地等自己的,可再走近了,就看到后头温妃的轿子,惊愕地发现温妃正跪在地上。

佟贵妃的声音传来,厉声厉色地说著:“想在我面前称大,让皇上也封了你做贵妃做皇贵妃,不如直接入主坤寧宫,接替你姐姐做新皇后。”

“主子,咱们等等吧。”环春一把拉住嵐琪,如今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事比主子的身孕更要紧,拉著嵐琪退到岔路旁,轻声说,“贵妃娘娘不会把温妃娘娘怎么样的,兴许是有什么矛盾误会,您过去了也於事无补,还是等贵妃走了再说。”

嵐琪沉沉地说:“皇后曾托我照顾温妃,当时我情绪激动,想也没想就点头了,可她也不想想,例如此刻这样的事,我有什么法子帮她或照顾她,皇后也说得不错,温妃娘娘往后的日子,要靠她自己才行。”

环春没多说什么,等听见动静,前头的人似乎走了,才和主子走过来,就看见冬云搀扶著温妃起来,如今她跟在了温妃身边,瞧见嵐琪过来,温妃只是落泪。

才听冬云说,温妃看不惯方才佟贵妃与眾人跪送皇后梓宫时不耐烦的模样,此刻更瞧见她髮髻戴红,一时气愤忍不住当面起了爭执,就被佟贵妃喝令跪在地上,拿著贵妃之尊压她,让她审时度势。

温妃恨恨:“她不怕现世报吗?”

嵐琪心头一震,皇后逝世那天,曾说她自己的境遇,就是现世报。

“冬云,娘娘身子太弱,送娘娘回咸福宫好好休息。”嵐琪只这样吩咐冬云,待搀扶温妃上了轿子,更拉著她轻声说,“往后避开一些,能不见就最好不要相见,佟贵妃的脾气就是那样,皇后娘娘不在了,你可要替皇后娘娘照顾好她的妹妹。”

冬云含泪答应,更屈膝说:“奴婢还没谢过德贵人,谢谢您曾那样费心照顾主子。”

嵐琪轻轻一嘆,环春拉她起来,让她快些送温妃回咸福宫,她们这边立定缓了缓心神,才重新回慈寧宫来。

整座皇城里,只有慈寧宫和寧寿宫不持服,从縞素的世界来到这里,仿若回到人间一般,嵐琪心中的悲伤早已经淡了许多,身体里正孕育著新生命,对她而言,与钮祜禄皇后的一段情分自此结束,她做到了让玄燁和皇后都了无遗憾,就足够了。

太皇太后亦是如此,从知道皇后撑不过几天,她心里就有了准备,歷经三朝看过太多生生死死,在老人家看来,朝廷和皇室的未来更重要,比不得太后悲伤得病倒,作为皇室和后宫的支柱,在她自身生命走到尽头前,绝不能轻易为了这些事倒下。

嵐琪之前几日就来见过太皇太后,老人家的淡定也影响了她,今日再见时,太皇太后亲手摘下了嵐琪鬢边的白色珠,告诉她:“不必再穿得这样素净,你们还要伺候皇帝。”

“臣妾知道了。”嵐琪答应,被太皇太后拉在身边坐著,问她,“今日听苏麻喇说,才想起,你是最后跟在大行皇后身边的人,她临终前,对你说了些什么?”

转眼竟已过去一个月,嵐琪再想起当日的事,虽然不再悲伤难当,却清晰如昨日一般,此刻一点点提起来,说到皇后託付她照顾温妃娘娘,就顺带说了刚才路上遇见的事,也许对她而言,所谓的照顾,就只能是脱赖太皇太后的权威。

果然听老人家说:“那孩子成不了气候,可我也不会让人轻易欺负她,外头钮祜禄一族的人若知道她在宫里被欺负,还是丟了后宫的脸面。”

犹豫许久,嵐琪还是將钮祜禄皇后那句话告诉了太后,当一字字说起“玄燁,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时,才觉心痛如绞,不要,她绝不要对玄燁说这样的话,不管是不是代替別人说,也绝不能对他说如此残忍的话,而至於她自己,不止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再和玄燁在一起。

“这话,你对皇帝说了?”太皇太后眉头紧蹙,但见嵐琪摇头,才鬆了口气,似乎略有不悦,嘆气说,“那孩子终究还是不明白为妻之道,何必呢。”便挽著嵐琪的手说,“这句话自此忘记了,再不许提起来,你若敢对玄燁说,看我饶不饶你,至於其他的,你自己斟酌就好。”

“臣妾明白。”嵐琪垂首答应,很轻声地说,“这句话臣妾会忘得乾乾净净,臣妾不要皇上心里有什么心结,梗一辈子。”

太皇太后看她,很是安慰,嘆著说:“人都走了,过去的再提起来没意思。”

正说著,有宫女送太皇太后的补药来,嵐琪如往日一样接过手来伺候,才掀开药罐盖子,一股气味扑入鼻息,那段日子天天在中宫侍疾闻著药味都没有任何反应的她,突觉胸前抑鬱,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觉得一股热流从咽喉里衝出来,生怕在太皇太后面前失態,撂下药罐子捂著嘴就跑出寢殿,在廊下盆里好一阵呕吐。

环春急匆匆跟过来,慈寧宫的宫女也嚇坏了,苏麻喇嬤嬤正好从茶水房出来,瞧见这光景,心中一动,搀扶嵐琪洗漱乾净后重新回来,可她一闻残留的药味又难受得不行,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嬤嬤对视一眼,嬤嬤便让宣太医。

“可是有了?”太皇太后欢喜又紧张,可掐指算日子,不免皱眉问,“元宵那晚的事?”

嵐琪赧然点头,垂首红著脸说:“之后未再侍寢,月信也已经两个月没来。”

嬤嬤大惊,问她:“您自己知道有了吗?”

“知、知道……”嵐琪见嬤嬤眼中竟有怒色,被嚇著了,再看太皇太后也气呼呼的,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太皇太后在脸上拧了一把,嗔怪著,“胡闹胡闹,你这丫头真真要气死我,你有了身孕,还去侍什么疾,怪我,该多留心才好。”

嬤嬤也自责不已,又生气地去拧环春的耳朵:“小蹄子胆大包天了,你也知道的吧,怎么不来报?”

嵐琪心疼环春挨骂,来拦著说:“太皇太后和嬤嬤不要生气,臣妾自己知道身子没事,才会去侍疾,而且额娘曾对臣妾说过,若自知有了身孕,头几个月小心点就好,说孩子小气,不要弄得天下皆知,所以……”

太皇太后笑嘆:“可不是么,我怀先帝时,自己也不知道,头几个月里还和太宗去骑过马,照样也没事,反是如今都小心谨慎过了,又是赏赐又是庆贺,孩子的福气都折了。何况你好好送走了皇后,她对你有感激,会保佑这孩子,你自己也给孩子积德了。”

嵐琪这才放心,好好哄了太皇太后,保证之后一定安分地安胎,不多久太医来,確诊德贵人有了身孕,太皇太后叮嘱暂时保密,又遣苏麻喇嬤嬤修书送往巩华城,告知皇帝。

玄燁这边抵达巩华城后,先去祭奠了赫舍里皇后,钮祜禄皇后的梓宫要三日后才移入享殿,他要数日才能回宫,祭奠髮妻后回到行宫,就听说太皇太后送来急信,玄燁担心祖母的身体,匆忙拆信来看,却是眉头渐渐舒展,唇际有欣喜之色,李公公侍立一旁不敢胡乱揣测,但听皇帝欣喜地对他说:“德贵人有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