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损人利己
相形之下,坐在太后身边的温妃则谈笑风生从容大方,想来她腹中有子,別人如何碍不著她,今日又因精通洋话在太皇太后和皇帝面前都占尽风光,饶是皇帝近来时常在承乾宫休息,佟贵妃在这一场宴会上註定黯淡无光。
且从前皇帝因有意立钮祜禄氏为皇后,立后前那些日子,凡有大宴,昭贵妃都陪圣驾而坐,儼然皇后之尊,但今日佟贵妃只是坐在眾妃之首,尚不如太后身边的温妃离玄燁坐得近,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再无立后之意。
皇帝坚决,谁也无法改变,那副后之位,同样独一无二的皇贵妃就势在必得,她佟贵妃距离皇贵妃已然一步之遥,可温妃先有了身孕,眼瞧著要和她比肩,前途一片迷茫,不知要如何才能衝出雾阵,这一杯杯酒饮下的,是恨是怨,还是不甘心?又有谁知道她的心思。
“总觉得很可怜。”嵐琪自言自语,低头夹菜吃,边上布贵人听见,轻声问她,“你在说谁?”
“我没说什么呀?”
布贵人却说:“你猜郭贵人是不是有喜了,宜嬪娘娘会不会不高兴,妹妹才来多久,就比她抢先了。”
嵐琪抬头望了眼宜嬪,她正乐呵呵与下手的安贵人说话,丝毫不见不悦或紧张,让人觉得若是郭贵人真有喜了,她兴许是早就知道,碍著诸多事没报而已。
半个时辰后,西洋舞姬们献舞罢,太后正下赏赐,有翊坤宫的人来稟告,宜嬪灿烂地一笑,起身到了上座前,福身行礼说:“臣妾恭喜皇上,郭贵人有喜了。”
玄燁面有喜色,也向太皇太后贺喜,温妃娘娘大方地向那使臣夫人解释,使臣夫人嘰嘰呱呱不知说了什么,温妃眼眸流转,朝太皇太后和皇帝稟告,“使臣夫人说,此次进贡之物中,有一对嵌满珍珠的手鐲,在他们国家是祝祷安產之物。”
太皇太后觉得新鲜,让人去找来看,打开匣子,白莹莹一对鐲子,白金为底,鐲面上嵌颗颗大小均匀的珍珠,莹润饱满,温妃又解释说:“嵌满珍珠寓意多子,使臣夫人说,在她们那里,会由长辈赐给有身孕的晚辈。”
“鐲子只有一对两只,咱们这儿有身孕的,可有三人。”佟贵妃忽而冷幽幽开口,目光徐徐而起,落在了德贵人的身上,眾人也隨之而来,却见德贵人手里正夹著一筷子松茸鸡丝,见所有人都看著她,尷尬地放下了,她似乎根本没听上首几位在讲什么事儿,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看著她。
玄燁见她如此模样,眼中反有笑意,如果人人都像她这样,天下该何等太平。
而上头本来也没说这鐲子要赐给谁,佟贵妃非要来提点一句,这下弄得所有人都尷尬,她却幸灾乐祸似的说,“他们信奉的神明和我辈相异,想来所谓安產的祝祷,来了大清国也不见得就有用。”
玄燁不以为意,笑对祖母说:“还有一件喜事不曾告诉皇祖母,您不见今日皇兄的福晋没来赴宴?是才有了好消息,正在府里安养,朕还想送什么贺礼好,正好这一对寓意吉祥的鐲子,借献佛。”说著朝坐下远处的福全看去,裕亲王听见这个已经起身来,笑著与祖母道,“皇祖母就赐给孙儿吧,孙儿替孙子媳妇谢恩了。”
“宫里娘娘们都没有呢,数你脸皮子最厚。”太皇太后见两个孙子来给自己台阶下,心中喜悦,乐呵呵將这一对鐲子赐给了福全,又另加赏赐给他的福晋,叮嘱好生安胎,並派苏麻喇嬤嬤和宜嬪回翊坤宫探望郭贵人。
鼓乐再起,殿內一扫方才的尷尬,佟贵妃孤零零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不看她一眼,那一份屈辱愤恨,只怕要掀起更大的风浪,不知这算不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嵐琪被异域风情引得兴致高昂,与端嬪、布贵人回宫路上,还嘰嘰喳喳说不停,端静和纯禧早就被抱回去睡觉,端嬪便寸步不离在她身边,正笑著拉住她:“慢些走,你也不顾著自己的肚子,夜深了说话小声点儿。”
嵐琪却没心没肺地和两人说笑:“今天亏得裕亲王福晋没来呢,您瞧王爷那眼神,看著那些舞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福晋若看见还不得气疯了,我猜想啊,裕亲王府又要多一个西洋侍妾了。”
布贵人骂她:“胡说八道,连王爷也敢编排,小心皇上恼你。”
正嬉笑,忽见前头停著一行人,一乘轿子停在路边,这里的小太监跑上前去看,迅疾回来说:“是温妃娘娘在前头。”
“娘娘不是先回去了吗?”三人惊讶,快走几步上前行礼,温妃端坐轿子里,柔柔道一声,“端嬪和布贵人先行吧,本宫有些话和德贵人说,一会儿本宫会派人送她回去。”
端嬪蹙眉,欠身道:“娘娘和德贵人有孕,还请早些休息,有什么话不如明日白天再讲也不迟,眼下更深露重……”
“端嬪,你回去吧。”温妃却打断了人家的话,那不冷不热的语调,分明透著几许威严。
端嬪和嵐琪互看一眼,嵐琪点了点头,端嬪只能与布贵人先行离开,她们一走远,温妃就从轿子上下来,冲嵐琪笑:“咱们走走?”
“是。”嵐琪心內尷尬,因为自己一直藉口不舒服,未赴温妃邀请她去宫里坐坐的约定,今晚却精神奕奕地参加宴会,显然是故意躲著人,也不知温妃此刻要说什么,心想著能避开的,就绝不要被卷进去。
慢慢前行,周遭宫女太监都隔开十来步路听不见说话声的距离,环春绿珠几人见状也不敢贴身跟隨,由著两个孕妇走在前头,嵐琪早就不穿盆底子,但温妃还穿著,只是穿著了身量还不及嵐琪高,此刻夜风一过,团锦绣的领巾飘起,温妃笑著问她:“德贵人冷吗?”
嵐琪摇头说:“臣妾穿得很暖和。”
温妃满眼羡慕,问她:“听说孕妇易燥热,果然你瞧著穿得比我们单薄一些。”
嵐琪笑:“娘娘过几个月也会如此,冬日里兴许会好些。”
“不会了,我不会再燥热。”温妃停下脚步,双眸分明含笑,却叫人看出里头无尽的惆悵,她红唇微动,“德贵人,我腹中的胎没了。”
嵐琪浑身一紧,肚子也发紧,扶著腹部很不舒服地朝后退了几步。怎么回事,宫里可什么风声都没听见,是她闭门不出的日子太久了吗?怪不得前些日子听说温妃害喜十分严重,宴席上却不见她有任何不適,她难以置信地看著温妃:“娘娘……说真的?”
“那日让冬云请你来,就想对你说这件事儿,重阳节前就没了,我藉口害喜,不过是在屋子里养身体。”温妃小小的身子里,透出与她不相匹配的气势,扶著嵐琪继续朝前走,“除了冬云和我亲信的太医,眼下这件事,只有德贵人你知道。”
这一句话里字字透著让人不安的气氛,嵐琪脚下慢慢挪走,心头沉沉跳动,果然温妃开口:“德贵人,帮我一次也帮你自己一次,如何?”
“娘娘的话,臣妾不明白。”嵐琪想躲,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深不可测的小钮祜禄氏。
“很简单,佟贵妃一心要你的孩子,你以为她会善罢甘休?不如来个痛快的。”温妃眼眉弯弯对她说,“绝了她的前程,我得利,你保住自己的孩子。姐姐曾说,当初你帮过惠嬪和荣嬪,那时候她们纯粹是利用你,现在你也从中得利,不是很好吗?”
嵐琪个子高一些,视线从上而下看钮祜禄氏的脸,越发显得她下巴尖细,本该清纯秀美的姿色,无端透著凶戾之气,再想刚才在宴会上落寞饮酒而满面通红的贵妃,此刻的温妃看起来,才让她觉得无比厌恶。
为什么,总要来纠缠自己?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佟贵妃就要生辰了,机不可失。”温妃笑悠悠对嵐琪说著,笑容里满满的寒易比这深秋夜风更凉人心,嵐琪浑身战慄,摇头说,“臣妾不能这么做。”
温妃笑:“可我都告诉你了,德贵人,你觉得自己还脱得了干係?好好想想。”她傲然一笑,这是她从不在人前表露的神情,嵐琪都快记不得当初那个在坤寧宫日日垂泪的小温妃是什么模样,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温妃转身不再往前,朝她的奴才们走去,冬云赶紧让轿子上前,等温妃一行人扬长而去,环春几个才敢过来主子身边,扶著嵐琪直觉得她身上在颤抖,著急地问怎么了,嵐琪只是软软地说:“送我回去。”
这一晚腹中胎儿一直躁动不安,弄得嵐琪坐臥不得,太医来了也无济於事,嵐琪不让太医院上报,说明早就会好,僵持了一整晚,果然早晨安生许多,疲倦的小贵人也昏昏沉沉睡去,晌午时分醒来,一想起温妃昨夜那些话,又心思沉重,好在孩子安分许多,没有再折腾她。
午后温妃送来东西,说是西洋使臣夫人送给她的,她匀了分送各宫,布贵人和端嬪也有,环春捧来嵐琪面前时,她厌恶地冲环春发脾气:“拿走,我不想看见。”
倒是將环春嚇了一跳,她又缓过神,忧愁委屈地说:“不是冲你来的,別生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