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谣言
“我?”嵐琪不解,嬤嬤却笑,“贵人以真待人,一步步贏得今日的福气,想想您若不拼尽全力照顾当初的布常在,哪儿还有后面的一桩桩一件件,若说您的福气是上天给的,是太皇太后给的,不如说是您自己挣来,应当应分的。”
“您这样夸,我可要飘乎乎了。”嵐琪已被说得双颊緋红,转身轻轻点了点儿子肉呼呼的脸颊,“胤禛啊胤禛,额娘没別的能耐,只有嬤嬤说的这些好处,额娘不盼你聪明能干,只盼你健健康康,盼你也能以真受福,可不要辜负了太祖母的好意。”
“贵人在这里唤几声就好,出去可不能说,皇上要等正月里才说这件事,眼下外头还没人知道。”嬤嬤笑著说,“大阿哥、太子都要改名字呢,只怕会惹些纷爭,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
嵐琪答应,说著话时脑中一个激灵闪过,想起许诺纯禧的事,拉著嬤嬤在一边坐下,轻声说,“我一时兴起,心疼大公主,答应她小年里请恭亲王侧福晋也入宫过节,到时候想法子支开旁人,让她跟亲额娘单独说会儿话,嬤嬤,您能帮帮我吗?”
嬤嬤笑嘆:“德贵人这件事,可做得不好,您叫端嬪娘娘该怎么想?”
“当时瞧著大公主可怜,一时心软就衝动了。”嵐琪自责,“端嬪娘娘虽然不是小气的人,但將心比心,若是自己全心付出的孩子,心里还只想著亲额娘,换做谁都会伤心。可大公主並非没良心,若是真的没良心的孩子,也不会想著自己还有个亲额娘,好好做著皇帝的女儿,不比王府里庶出的郡主好吗?”
“一会儿主子起了,您自己和她说说,最有办法的还是太皇太后,从前没去端嬪那儿,还时常叫侧福晋看看呢。”嬤嬤宽慰嵐琪,“若是太皇太后出面,至少您和端嬪不会尷尬,反正大公主是王府侧福晋的女儿,谁都知道这件事,端嬪若多心还是自己烦恼,大方一些倒被人夸讚,您就別瞎操心了。”
嵐琪见嬤嬤这样说,反而不愿让太皇太后出面,又求她先別提这件事,说自己再想想法子,本来端嬪就委屈了,若还让太皇太后压下来,她岂不是更委屈,说到底怪自己多事,孩子虽可怜,端嬪付出的真心,也不能不在乎。
此事便在慈寧宫不了了之,嬤嬤有没有对太皇太后提起过,嵐琪並不知道,但人前谁都没再说起,她只当老人家不晓得,自己则暗下思忖著,此事如何才能圆满。
转眼腊月二十一,玄燁在交泰殿封了印,一年里数得过来的几日清閒,二十三过小年祭灶神,已经下旨宴请皇室宗亲,算算日子也不得閒,故而二十一这天上午才封了印,午膳来慈寧宫蹭了顿,下午就把德贵人从太皇太后跟前领走了。
因去不得园子里,玄燁带著嵐琪在皇城內逛一逛,紫禁城之大,宫嬪行止所限,若非皇帝领引,好些地方嵐琪一生也未必能去,这会子就被一乘软抬到外朝文华殿,嵐琪下轿时很惊愕,皇城之內竟还有如此落魄残败之处。
皇帝领著她进门,各处狼藉荒废的景象,看得小贵人目瞪口呆,玄燁却冷然说:“当年李自成率兵攻入紫禁城,將这一处文华殿悉数焚毁。待我爱新觉罗做了汉人的主,先帝便让留著这片狼藉,说要让后世后代警醒,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不要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来日也落得这个下场。”
嵐琪听得心惊,看著满目疮痍,才明白玄燁为何总说,后宫里的家常琐事在他眼里微不足道,自己的心愿再大,也比不过江山社稷,真是该把女人们都领来这里瞧一瞧,看看断壁残垣,看看灰烬涂炭,还爭什么斗什么,真是如皇帝时常骂自己闹脾气时说的话,都是閒出来的毛病。
“可朕打算过两年重建。”玄燁转眸见嵐琪神色凝重,不觉好笑,伸手掐了她的脸一把,欣然笑,“朕带你来瞧瞧,可不是嚇唬你用的,朕是想,我大清皇城里,留著前朝冤孽做什么,不如推乾净重新建起来。武英殿尚在,怎能荒废了文华殿,咱们满人马上得天下,可泱泱国土才有多少满人?治汉人还是要用汉学,朕既要尚武,更要崇文,汉人推崇什么,朕也推崇什么,博学鸿儒开科取士,朕要贏尽天下汉人的心,让他们好好和朕一起守著国土。”
嵐琪满目崇敬之色,眼中熠熠生光,玄燁乐不可支,推她说:“又傻乎乎的了,朕说这些话你可用心听了?”
“听了听了。”嵐琪忙不迭答应。
“那往后记得把这些话告诉儿子,教导他好好念书习武,做朕的左右臂膀。”玄燁这样说著,轻轻將嵐琪勾到身边,“一个小阿哥怎么够,这么大的江山,朕要有好多儿子才成。”
小贵人心里热热的,可不敢在这严肃的地方放肆,轻声说:“皇上不要闹,等回了乾清宫再玩笑。”她知道,玄燁想她,她自己何尝不想玄燁。
皇帝故意逗她的,又岂会真的在这里造次,拉著离了文华殿,又坐了软轿入內庭,走过奉先殿,在斋宫前,一座新修葺的殿阁即將落地而起,碍著封印过年,工程也暂时停了,嵐琪晓得是太子出痘疹后,玄燁下旨修建,建成后此处即为太子东宫,往后太子就不住在乾清宫了。
“赫舍里皇后与朕结髮情深,太子可怜生而无母,朕不愿將来有人轻贱了他,轻贱了太子就是轻贱了皇后,朕容不得。”玄燁望著已然结实的地基,情意深深地说,“朕待荣嬪端嬪好,也是念著当年的情分,大婚后朕虽亲政,可四大辅臣依旧妄图左右朕,鰲拜囂张,班布尔善覬覦皇权,吴三桂又在南方划疆圈地,彼时朕年少无能,那些日子的辛苦艰难,只有赫舍里皇后陪在朕的身边,却从未帮著她的家族为难朕,这是她和昭妃最大的不同,赫舍里皇后把朕当丈夫,而不是皇帝。”
嵐琪听得出神,见玄燁转过来看著她,立刻醒过神,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要问什么,但听玄燁说:“在你心里,朕是什么?皇帝,还是丈夫?”
“臣妾不敢比赫舍里皇后,而此刻您这样问,臣妾说什么都有討好皇上的嫌疑,但这样的话太皇太后早就问过臣妾。”嵐琪朝后退了两步,福了福身子说,“在嵐琪心里,皇上是天是帝王,也是臣妾的丈夫和孩子的阿玛,但臣妾不能只把您当丈夫,若只把您当丈夫,可就容不得別的娘娘贵人近在您身边了。想著您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心里就明白自己是谁,就晓得什么才是该得的。皇上,欲望是无底的深渊,到底了也就摔死了,臣妾可不想跳下去。”
玄燁欣然,朝她近了两步,將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笑意深浓地说:“到底是做额娘的人了,朕也放心將来把儿子交给你抚养,一直担心啊,教出来傻乎乎的儿子可怎么好。”
嵐琪伸手將玄燁朝后推,“皇上不正经,人家掏心掏肺说的话呢。”
玄燁大笑:“还掏心掏肺呢,你最没心肝的人,出了月子多少天了,怎么不来乾清宫瞧瞧朕,非要朕去找你才成吗?一心只扑在慈寧宫,从前还能说你孝敬皇祖母呢,如今呢,眼里只有儿子了吧,朕就该把他送去阿哥所,看你眼巴巴地去看谁。”
嵐琪看了他一眼,心里的醋罈子也翻了,转身朝外头走去,嘀嘀咕咕著:“翊坤宫咸福宫都忙不过来,还惦记人家去乾清……”
话没说完,就被玄燁从后头拦腰抱住,她已经脱了束腹带,胜在年轻底子好,短短几十天腰腹上的皮肉就收紧了,被玄燁这一掐,浑身都要酥了似的,皇帝也有些惊讶,摸著纤腰丰臀,竟又和从前不一样,嵐琪赶紧挣扎著跳开,轻声责怪:“青天白日的,皇上就会欺负人。”
玄燁却上来挽了她的手,径直就往乾清宫走,笑悠悠霸道地说著:“青天白日又如何?他们一双双眼睛还敢看不成?”
小贵人娇娇软软地被领走,回了乾清宫自是温词软语无限春色,之后两日,德贵人连著在乾清宫侍奉,內务府更是记下夜夜春宵,后宫人人都看在眼里,是酸是涩,如人饮水。
只等小年祭灶神,三院辅臣学士,以及部、院、卿、寺、堂上官、国子监祭酒,六科都给事中等等皆聚在坤寧宫,朝夕二祭,严肃庄重,玄燁忙碌一天也无暇来后宫。
妃嬪女眷便以太皇太后为首在后宫自行祭奠,上午在慈寧宫祭拜,午后太皇太后让各宫各院都散了,自行取乐玩笑,宗亲妇人们自由在宫內行走窜门,很是热闹。
钟粹宫里也祭灶神,只听布贵人给两个小公主讲,说要给灶王爷嘴上抹蜜,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叮嘱俩闺女不能偷祭台上的灶王,等灶王爷见过了玉皇大帝,自然是给她们吃的。
嵐琪瞧著很高兴,身后突然有人拉扯她,转身见是端嬪娘娘,跟著到了外头,只听端嬪说:“有件事儿我惦记在心里,左思右想,托你最好了。嵐琪啊,裕亲王和恭亲王府里几位福晋一会儿也去承乾宫看戏,咱们已经应了贵妃的邀,孩子们自然也去,等人多热闹的时候,你把纯禧领开,我让宫女引了侧福晋过来,你让她们娘儿俩在这里见见吧。”
嵐琪心头一阵热,怀疑是不是自己和纯禧的秘密被端嬪识破了,可端嬪却自顾自说:“那天我和荣嬪说,她也说这是好事,皇家规矩虽然大,可大不过骨肉血亲,我们都是做额娘的人,我福薄留不住孩子,纯禧如今承欢膝下,是皇上的恩典,可我不能让她亲额娘现世受苦,那更是我的冤孽,下辈子还要还不清。”
嵐琪眼里湿乎乎的,感慨端嬪的心善,感慨上天为何不留下她的孩子,这样好的人为何没有福气,一时动心了,眼泪要滚出来,却被端嬪嘲笑:“傻乎乎的,你心疼我吶?”之后又说,“我自己出面,怕纯禧心里不自在,大丫头可聪明了,比不得端静只知道玩耍吃饭,这件事我就托给你了,也別太久了,叫人撞见,本来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弄得偷偷摸摸倒不好。”
嵐琪一一应下,之后给俩丫头装扮好,自己也换了新衣裳,只等前头承乾宫来人请,三人忙带了孩子和礼物过来。今日三宫六院都来看戏,连许久不出门的温妃也出席,到底是宗亲女眷都在的大场面,眼下佟贵妃后宫独大,尊敬她犹如尊敬皇后一般无二,大家当然都掂量著行事。
因太皇太后、太后和几位太妃都没来,承乾宫內佟贵妃最尊,一人坐於上首,其他妃嬪命妇尊卑排辈分坐,台上先出一折文戏,殿內气氛还拘束,之后热闹的武生上场,敲锣打鼓间气氛便热闹起来,眾人也不单坐著,往来说笑劝酒很热闹,嵐琪看著眼色,大半个时辰后便让纯禧装肚子疼,由端嬪稍后向上头稟报,自己领著大公主先退了出去。
娘儿俩回到钟粹宫不久,门前就有人来,端嬪的宫女引著恭亲王侧福晋来,嵐琪让出屋子给母女俩相见,侧福晋未及见女儿已是满面清泪,竟要给嵐琪行礼,嚇得她赶紧搀扶说:“侧福晋先去瞧瞧公主吧,咱们有的是时间说话。”
便推了她进去,自己则等在布贵人那里,但她坐下不过喝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母女俩要离了,出来看,对面自己那里安安静静没什么人影,倒是门前有小太监探头探脑,环春上前喝住,嵐琪再走来看,却见恭亲王在外头。
嵐琪与他也算叔嫂,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两厢见礼,嵐琪笑道:“侧福晋在里头和公主说话呢,王爷不便入妃嬪內宫,您不如门前等一会儿,一会儿出来了,也好见见。”
恭亲王忙道:“前头远远瞧见她朝这里走,想著她不该在內宫乱逛,就想过来看看,果然是在,多谢贵人费心,臣就不等了,还要去慈寧宫向皇祖母请安。”
而然,这边客客气气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被有心人悉数看在眼里,那拉常在出门前肚子不舒服,本不打算来,又想著自己总不露脸往后更没脸面,所以缓过一阵后还是挺著肚子来了,那么巧从后头过来看见恭亲王和德贵人隔著门说话,两边都含笑亲切,不知说些什么,她心里记恨德贵人当日抢路的事,更嫉妒她万千宠爱在一身,等她到了承乾宫坐下看戏,渐渐就有传言在席间流转,说什么恭亲王在后头私会德贵人。
这些话说得恭亲王福晋脸红脸绿,一时坐不住,便也退了出来,径直往钟粹宫走,恰巧看到侧福晋和公主出来,心下明白是什么事,可她却以为是王爷心疼侧福晋才有这一出,心火冒起来,拉过侧福晋就对纯禧说:“公主您只有端嬪娘娘一个额娘,这个女人不过是我王府里的奴才,您怎么好让她碰您的手?”
嵐琪从布贵人那儿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心疼得都要碎了,忙上来將纯禧揽在身后,虽然她一个贵人还不该对亲王妃严词厉色,但恭亲王福晋这几句实在太伤人,忍不住责备:“太皇太后都再三告诉公主记得亲额娘是谁,福晋这些话可就没道理了,您就是要责备侧福晋坏了规矩,也不该对著公主这样说。”
恭亲王福晋知道德贵人得宠,两宫面前都吃得开,可这会儿人家传她家王爷和德贵人有染,早就昏了头了,转身一巴掌打在侧福晋脸上,怒斥著:“小贱人,你只会给我找麻烦,还不滚?”
“额娘……”纯禧见亲娘受辱,一下就怒了,跑来用力推开了恭亲王福晋,挡在亲额娘面前,可福晋穿著盆底子又站在门槛前,往后一跌,整个人连带著身后丫头一起滚下去。
嵐琪嚇坏了,赶紧和侧福晋出来搀扶,谁晓得恭亲王福晋却是疯了似的,又一巴掌扇在侧福晋脸上,怒骂著:“贱人,你也配碰我。”
不等嵐琪回过神,就看到纯禧衝过来一脚踢在恭亲王福晋的腿上,用力扯开她的鈿子,哭著骂她:“你才是贱人,谁让你打我额娘的?”
这一闹,真真不可收场,等前头承乾宫都惊动了,就谁也逃脱不得上头的质问,而本来就传说恭亲王私会德贵人,这一下福晋过来闹,仿佛坐实了谣传一般,好好一个小年后宫闹出这样不堪的笑话,虽然担心的人不少,可更多的人,却乐得看盛宠风光的德贵人捲入这样不乾不净的麻烦里。
但这事儿到底怎么闹起来的,当端嬪和德贵人领著纯禧跪在慈寧宫正殿里等著太皇太后来责备时,她还没能想明白,只看著身边一脸傲气跪著的大公主,无奈地说:“傻丫头,你把我坑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