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你就是比朕狠心

2023-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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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你就是比朕狠心

摺扇断裂的声音很快就消失,手心的痛却迟迟不散,痛得直往心里钻。

李公公不敢再出声,隨行的侍卫太监也不敢有动静,玄燁怔怔地立了须臾,他怎捨得人家偷偷掉眼泪,可一想到她方才沉琴的举动,经不住满腹不解勾起怒意,脚下微微一动就又要走,却听得几下咳嗽声乘风而至。

咳嗽声持续不断,玄燁忍不住转身看过去,远远瞧见嵐琪扶著栏杆一下下抽搐,环春在边上抚背顺气,好一阵才歇,玄燁问李公公:“她为什么病到现在?”

李公公又不是太医,哪里说得出缘故,张口胡乱道:“听说五月末那会儿淋雨著凉,发了几天的烧,烧得火炉似的,退烧后就留下咳喘的毛病,一直慢慢养著,只是未见好转。”

皇帝瞪著他责备:“这不是废话,朕问你为什么?”

李公公苦笑:“万岁爷息怒,奴才可不是太医啊。”

玄燁眉头颤动,不做言语。但见环春扶著嵐琪离开湖中亭,她一身緋色慢步水桥上,缓缓悠悠宛若夏日初莲,玄燁情不自禁朝前走了几步,而那边的人也倏然停下。

环春折回亭子里不知拿什么东西,嵐琪一个人站在桥上,瞧著桥边绿蜡似的初秋荷叶,渐渐就不老实,蹲下来扶著才过脚踝的水桥栏杆,伸手不知要去勾什么,玄燁这边看得眉头紧蹙,心里一个不安的念头才略浮上来,眼前緋色便如绽开,轰然一瞬栽入水中。

耳边吵吵嚷嚷是救人的声音,李公公早带著侍卫衝过去了,玄燁浑身僵硬,还是李公公又跑回来喊他:“万岁爷万岁爷,德嬪娘娘掉水里去了。”

“朕看到了。”皇帝没来由的浑身是火,知道那里有人救,知道哪里水下都是荷叶牵绊不会沉下去,他大步流星就往皇祖母的殿阁去,冷冷撂下一句,“把人捞起来,让太医给她看,旧病新伤都治好了,朕再听见她咳嗽一声,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后面的话,自然是气话,哪里有灵丹妙药可以眨眼功夫就镇咳,李公公让几个小太监跟著皇帝去太皇太后那里,自己跑来水桥上看,德嬪已经被捞起来了,也没吃多少水,大概是嚇懵了,瞧见他时也没什么反应,只等眾人七手八脚要把人抬走时,她看著李公公的眼神才有了询问之意,李公公跟在后头无奈地笑:“娘娘,皇上来了,都看见了,看见您一头栽进水里去,您能告诉奴才,您要做什么吗?”

嵐琪却怔怔地什么话也说不出,眼神倏然晃去別的地方,可周遭都看了一遍,哪儿有玄燁的身影?他来了,在哪儿?

这边太皇太后见孙儿怒气冲冲地来,屈膝行了礼坐在一旁就不说话,气呼呼的模样惹得她困惑又不悦,哼声说:“你若是来给老祖母看脸色的,还是回宫去吧,我在这里养得很好,本来也不想回去,谁稀罕你来接了?”

玄燁回过神,忙屈膝要认错,被苏麻喇嬤嬤搀扶说:“万岁爷这是怎么了?您从哪儿来的,和德嬪娘娘说过话没有?”

玄燁才道:“她跳湖了。”

说的是气话,可把太皇太后嚇得脸色都白了,玄燁这才慌了,哄著祖母把方才的事说了,太皇太后依旧生气,指著苏麻喇嬤嬤说:“环春那几个小蹄子你也该去管教管教了,伺候得她病一场不算,如今又落到水里去,都是你惯坏的奴才。”

玄燁见苏麻喇嬤嬤也挨骂,倒不忍心了,帮著嬤嬤和环春她们说:“她原就有些顽皮,环春怎么敢管她,她要沉了琴,不也是一句话的事。”

“沉琴?”太皇太后不解。

玄燁这才真有些委屈和莫名,坐著悻悻然將方才的事再说过,太皇太后和嬤嬤都听得诧异,老人家唏嘘著:“还以为她一门心思学弹琴,是想弹给你听的,她这是做什么?”

说话功夫,李公公来復命了,笑得好生无奈,告诉二位主子说:“奴才问了,德嬪娘娘说她想把荷叶拎起来看看能不能瞧见下头的莲藕,大概是力气用得不当,一时失了重心就扑下去了。”

苏麻喇嬤嬤忙问:“伤了哪里没有?吃了脏水了吗,太医怎么说?”

李公公见一边皇帝也满心期待,才嘿嘿一笑说:“没吃几口水,都已经吐了,身上也没有伤,水桥下面都是荷叶,没沉下去多少,就是嚇坏了,捞上来半天没反应。”

“太后娘娘才说德嬪穿著緋色,立在水上像莲似的,她怎么就真的扑倒荷叶上去了,要是太后瞧见该乐坏了。”苏麻喇嬤嬤玩笑著,示意太皇太后別再生气,不然皇帝也下不来台,老人家被嵐琪弄得又气又好笑,嗔玄燁,“你在这里坐著干什么,去瞧瞧她才是,只有苏麻喇和李总管在,我也不忌讳说你了,你在宫里得了新人,把我们这里老老小小都忘记了?”

玄燁一怔,皱眉看著祖母,半晌才应:“孙儿不敢忘记祖母。”

“那嵐琪呢?”太皇太后说,“人人都说我偏心她,不错,如今我就大大方方地偏心她了,什么好的都只愿意给她一个,你是我的命根子,我当然也只捨得给她。”

玄燁倒被祖母逗乐了,无奈地笑:“皇祖母这话回宫可不能说,不然后宫里那些张牙舞爪的,可不要吃了她才好。”

太皇太后笑:“既是心疼她,別在我这里干坐著,先去见过太后,之后就不必过来了。”

玄燁知道再不走,祖母真该生气了,起身告辞,领著李公公往外头去,苏麻喇嬤嬤才要送送,太皇太后却肃然喊她:“把她身边的人好好教训教训,也让她知道轻重。”

嬤嬤明白太皇太后再如何偏心疼爱,心里总想著更大更远的事,她並不希望德嬪只会承欢膝下,还希望她能立足后宫,但往后几十年,老人家可未必还能一路呵护下去。

等玄燁去给太后请了安,再被引路往嵐琪的住处来,就见寢殿门前院子里,满满当当跪了好些人,环春为首,玉葵绿珠几人一併永和宫所有隨行的宫女太监,通通跪在那里,边上看守著的是慈寧宫的老嬤嬤,见了圣驾,忙迎上来说,是苏麻喇嬤嬤教规矩,请皇上不必理会。

玄燁也听见祖母方才生气的话,不便插手这些事,抬眼见嵐琪正趴在窗上看,眼睛直直地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来了,等他一步步走近寢殿,幽静的香气沁入鼻息,心里的火早已淡下来。

而窗下的人听见动静探出身子,乍见是玄燁走进来,想也没想就跪行到了炕边,满目恳求之色,急得眼睛里水汪汪的,指著窗外憋著嘴说不出话。

玄燁一见她心就软了,长发似乎才弄乾了瀑布般散在肩头,楚楚可怜之態,让他不禁皱眉头道:“还不是为了你?”可话说完就转身出去唤人,“都起来吧。”

嵐琪趴在窗口看,瞧见大家跌跌撞撞都起来散了,才鬆了口气似的软下来,跪坐在窗下,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再抬起头,玄燁果然折回来,她才想起前后种种事,想起李公公说皇帝看到她把琴沉入湖中的情形,惶恐地垂下脑袋,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玄燁在炕边坐下,突然朝她伸出手,露出掌心一道血印子,血跡已经乾涸,狰狞地纠结在伤口上,嵐琪瞪大了眼睛,玄燁却说:“不要声张,让环春拿药箱来,替朕弄乾净。”

药箱送来,嵐琪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小心翼翼地给玄燁处理伤口,不知被什么划开的口子,伤口不大却很深,清理上药时都感觉到手掌微微的颤动,她心疼得不行,却听见人家说:“看见你把琴沉到湖里去,朕气得折断了扇子,被扇骨戳伤的。”

玄燁故意这样说,明明那一刻还没有折断扇子,可他这样说,直把眼前的人怔住,嵐琪的手停下来,又被玄燁拍了脑袋说:“快点弄好了。”

“让太医来看看吧,伤口很深。”终於开口说话,嵐琪一阵恍惚,仿佛不在行宫,仿佛没有夏日那一场病,也没有什么觉禪氏,更没有她沉琴的决心,还是从前乾清宫里的光景。

低头继续处理伤口,上了药粉要包扎,玄燁却捏住了掌心收回手说:“包扎起来別人就看得见了,多事。”

嵐琪手里拿著纱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玄燁轻哼:“几个月不见,你不会伺候人了?在这里养病,听说连胤祚都不照顾,天天就弹琴,可为什么朕来了,你却把琴沉了?”

纱布不自觉地缠在了手指上,一圈一圈缠得指关节生疼她才恍过神,垂目轻声回答:“学琴是臣妾长久以来一个念想,但臣妾不会在紫禁城里弹琴,把琴沉了不是不想弹琴给您听,只是不愿带回紫禁城。”

玄燁冷冷说:“难道你即刻要回宫,赶不及就要沉了?”

嵐琪倏然扬起脸,用力地点头:“皇上今日不来,臣妾已打算请旨,不等太皇太后先回宫,自己要先回去了。”

“自己回来?”玄燁眉头紧蹙,乍听之下不明白,可再稍稍一想,心里竟热起来,一改方才冷冷的语气,问她,“回来做什么,你捨得留下皇祖母在这里?”

“再等下去……咳咳……”嵐琪刚要回答,嗓子里一阵痒,转过身猛地一阵咳嗽,咳得玄燁心惊,伸手抚摸她的背脊,而一触碰到身体,没来由就觉得心疼。

等嵐琪缓过来,唇边却多了几分笑意,眼神也渐渐明亮,更似乎在为了什么得意,嗓子还略沙哑就又开口说:“再等下去,臣妾就要想皇上想疯了,不过还是臣妾又贏了一回,皇上先来了。”

说完这句,明媚鲜亮的笑容又在她脸上绽放,一扫病容的憔悴,她主动扑进了玄燁的怀抱,倒让皇帝怔了怔,可香香软软的人入怀,久违的安逸舒心感,让他不由自主抱起了嵐琪。

一直以为见了面,就会瞧见她哭,刚才的琴声也满是怨艾思念,从太后那里一路过来,心里就矛盾要不要见,奈何皇祖母压著,可他真的不想看到她哭,她的委屈玄燁全明白,但玄燁也希望,能有一个人来体谅自己。

“明年或又要大选,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新人进宫,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朕必须要同时制约后宫的平衡,朕一定还会疏忽你,甚至还会伤了你,可是……”

玄燁的话未说完,就感觉怀里的人更紧地抱住了自己,轻轻从他的胸膛前发出声音,似乎在说:“不管皇上有多少新人,被乌雅嵐琪缠上,可丟不掉了。”

“丟不掉了?”

“嗯。”

“那朕这会儿若想听你弹琴?”玄燁的心渐渐松下来,把怀里的人推开,捧著她的脸颊,柔嫩的肌肤触在掌心,心里头一热,忍不住亲了口,白嫩的肌肤瞬间就染上了緋红。

“那也要看臣妾有没有心情了,现在可碰也不想碰,皇上且等等再说。”嵐琪撅著嘴,眼中满是笑意,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天下第一没出息的女人,想他想得夜不能寐,吃醋觉禪氏得宠又不能在人前表露,她更不愿承认把琴扔下去的那一瞬是想宣泄怨气,可一见玄燁来,就算刚才只是听见李公公说,她就突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能看到他,能被他抱著,哪怕宫里还有十个百个觉禪氏等著,她也无所谓。

“朕整个六月都没入过后宫,忙得日夜连轴转,身边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你怎么不早些动念头要回来?”玄燁嗔怪著,“你就是比朕狠心。”

嵐琪咕噥:“可人家病著呢。”

“不知道你病著,是朕疏忽,可朕一听说你病了,立刻就启程来看你,你还要吃醋还要不开心吗?他们说不知道你为什么发烧后一直病倒现在。”玄燁说著,突然將手覆盖在嵐琪柔软的胸脯上,惊得人家一颤,他却笑,“朕只想和这里头乖巧听话的小宫女好,你这样矫情的最討厌,你老实说,到底为什么把琴沉了?”

嵐琪推开他的手,只管黏糊糊地贴身上去,可是一靠在玄燁怀里心就松下来,安逸地笑著:“反正就是臣妾又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