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默契

2023-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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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默契

温妃指了指汤羹示意冬云盛汤,一面很不在意地问嵐琪:“要我管什么?管觉禪氏生孩子,还是郭贵人打伤她?”

反让嵐琪无语,温妃则继续道:“我不能替觉禪氏生孩子,而郭贵人的事,荣嬪她们不是在管了吗?我是富贵閒人,哪里懂这些门道。德嬪,你不饿?”

“臣妾在慈寧宫陪太皇太后进过一些,多谢娘娘。”嵐琪客气这句,其他的话也没再说,温妃的態度再清楚不过,人家就是不管。

冬云捧了一盅汤过来,放在嵐琪面前说:“黄芪乌鸡燉的,德嬪娘娘多少进一些。”

温妃在一旁笑,“请你来也不肯登门的,难得来了,喝一口汤总成吧,我们冬云的手艺不比环春差,你且尝尝。”说著亲自夹了一筷子瑶柱丝给她浸在汤里,心情甚好地说,“总算有人来陪我吃饭,我在宫里没事,就和冬云研究膳食,咸福宫里別的没有,胜过御膳房的菜餚不少,可惜对酌无人,我总是一个人吃,怪闷的。”

嵐琪將那一筷子浸在汤里的瑶柱丝送入口中,香滑鲜嫩,唇齿留香,的確是精致又美味的菜餚,御膳房里做菜大多表面功夫,中看的未必好吃,不中看却好吃的又不能做,连玄燁都时常要来永和宫进膳,哪怕环春做一锅给胤祚吃的菜粥,他都觉得香。想来一则御膳房的菜不敢推陈出新,他二十年来早吃絮了,再者如温妃所说,对酌无人,一个人吃饭,总是无趣。

“你心里一定想,万岁爷时常来咸福宫,我和冬云弄这些好看好吃的,是为了留住万岁爷吧?”温妃自己喝完一盅汤,不知是不是身上不自在又不太舒服,竟毫无仪態地盘腿蜷缩在了椅子上,笑著说,“万岁爷不大来咸福宫进膳的,顶多偶尔宵夜,吃点黄米粥喝一碗热奶,哪里见过我饭桌上吃什么。”

已有小宫女送来手炉,温妃皱眉头塞进了怀里,哎哟了一声说:“身上很不耐烦,想著觉禪氏千万別这几天生,她还是生了。”说著喊冬云,“去问问,生了没?”

嵐琪才知道温妃月信在身,怪不得宫里是燉了乌鸡汤,想想咸福宫里的日子,温妃虽然一直嚷嚷著闷,可也过得有滋有味很精致,自己静静地喝了几口汤,不多时冬云回来復命:“稳婆说还早呢,恐怕要到半夜了。”

温妃懒懒道:“那我去歇一歇,孩子要出来了再叫我。”她起身扶著腰,对嵐琪歉意地一笑,“你自己坐坐吧,我实在坐不动,腰酸得很。”

嵐琪离了座,目送著温妃慢悠悠往內殿去,留下一桌子菜,便有宫女来问她还用不用,冬云很快出来,客气地招呼嵐琪到暖阁里坐等,一面替自家主子致歉:“娘娘她每月那几天都懒,德嬪娘娘不要见怪。”

“我不见怪,就是在想,是该等觉禪常在生完回去,还是现在就走。”嵐琪笑道,“我留下做不了什么。”

冬云却笑:“奴婢求您还是留下吧,温妃娘娘她不爱管別人的事,其实觉禪常在在这里住著跟没住一样,两人从没什么往来,只是到了外头在各宫娘娘面前,主子才显得她很照顾似的,平日里连一句话都不说,甚至几天不打照面。”

嵐琪心想,这两人个性都强,估计一来二回觉得彼此都不適合亲近,这样安生相处没什么不好的,正想著时,有小宫女来找冬云,冬云听了微微蹙眉,转身对德嬪笑道:“娘娘能否移驾?主子说想请您去內殿说说话。”

嵐琪满心想走,却又被温妃喊去说话,无奈进了內殿,瞧见她正歪在炕上,慵懒隨意,完全不该是一个妃嬪对著外人该有的样子,人家却乐呵呵一笑,示意嵐琪坐下。

“她们说你不吃饭了,我想把你撂在外头总不好,没有这样待客的道理,就请你进来说说话,你要吃茶吗?”温妃一边说著,將炕桌上的蜜饯果子推给她,“你隨意些。”

可嵐琪怎敢隨意,已是坐著浑身都不舒服,又听温妃说:“正月里,你娘家有人进宫吗?”见自己摇头,她继续道,“我娘家的人也不来,你猜为什么?”

“臣妾愚钝。”嵐琪勉强说这几个字。

温妃稍稍坐起来些,想要和嵐琪更亲近似的,兴奋而得意地说:“阿灵阿被我坑害苦了,他们再也不能算计利用我在宫里做什么,大概往后连我是生是死也不会关心,除非落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不然就要当钮祜禄家没我这个女儿,想想心里真痛快。”

嵐琪听得心惊,温妃却是满面笑意,她永远那样让人猜不透,继续说著,“只因我再三言明他们还是纠缠不休,於是去年不论什么事,他们一来找我,我就去找佟贵妃麻烦,佟贵妃每回都被我气得口出恶语,惹急了她自然就会惊动她家里人,一来二往的,钮祜禄家里打什么算盘,佟国维府上都听得见,气得阿灵阿都病了一场,实在活该。”

嵐琪听得直发愣,“娘娘,您这样做?”

温妃却笑:“姐姐嘱託你照顾我吧,她一定说了好些捨不得的话,三年了,我总算能为自己活了。不管外头的人怎么看我,我自己心里敞亮自由,算是圆满了姐姐的遗憾和遗愿,也不辜负自己来世上一遭。”

嵐琪听得满心动容,仿佛对温妃的芥蒂正渐渐消失,又听她说:“你也安心吧,不必背负我姐姐什么临终嘱託,入宫这些年,冷眼看著各色各样的人时起时落,什么都明白了。”

嵐琪真是鬆了口气般,頷首道:“娘娘安好,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一定欣慰。”

温妃悠悠一笑,“咸福宫似乎专养我这样的人,我和觉禪氏不大往来,可她才来时我问她这样搬来搬去累不累,她说无所谓,反正在宫里怎么折腾,也走不出紫禁城四面墙,虽然她这个人无趣极了,但这话有道理,我喜欢听。”

“是啊。”嵐琪轻轻应了声。

方才冬云说温妃和觉禪氏不大往来,现在她自己也说不大往来,嵐琪心里本不十分信,可看著温妃一刻不停地对自己说这么多话,更兴奋得双眼发亮,才真觉得她平时没什么人可以说话,这才一抓著自己就倾诉,想要把攒了许久的都说出来似的,说得痛快了,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些。

可嵐琪却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人家仿佛真心实意要和自己相处,可自己却拒人千里,凭心而论,她委实不愿与温妃有什么往来,但温妃热情不减,这样子的人情世故,究竟该如何面对才好?

温妃不知眼前人心里想这些,依旧喋喋不休地將平日琐事当笑话一样说来,嵐琪勉强附和著,一来一往也聊起来了,实在要词穷时,冬云总算来救场,说荣嬪和惠嬪从慈寧宫归来。

二人不久进了內殿,温妃让她们也坐,惠嬪却道:“臣妾们不坐了,还要去寧寿宫復命,太皇太后將这件事交给太后娘娘做主,天越来越黑,不能耽误去寧寿宫,只因这里还等著觉禪常在分娩,一定要再来看看才好,娘娘辛苦了。”

温妃且笑:“我不辛苦,又不是我生孩子,不过你们去寧寿宫回话不必两个都去,我这里要和德嬪聊天,觉禪氏那里忙不过来,不如你们留下一个,替我照应著?”

惠嬪和荣嬪面面相覷,她们都是钮祜禄皇后那个年纪的,看著温妃就跟看小姑娘一样,果然人小心思也古怪,什么时候不能聊天閒话,非要这个节骨眼儿?再看看边上德嬪也是一脸无奈,荣嬪才答应:“臣妾留下,郭贵人的事,由惠嬪周全就得了。”

如此惠嬪又匆匆离去,嵐琪却不愿再“陪聊”,硬是跟著荣嬪说:“我和姐姐过去瞧瞧。”之后不由分说地逃出內殿,荣嬪笑她,“怎么了?弄得里头虎穴狼窝似的。”

嵐琪苦笑:“温妃娘娘太能说了,我实在跟不上。”

荣嬪见这个机会,也索性对她道:“郭贵人的事,就让惠嬪去处理,牵扯著翊坤宫,她们亲姐妹都弄不好,我们插一手没意思,太皇太后都谈不上生气,就『隨便』两个字,你说这么多年,老人家几时隨便过?”

嵐琪不言语,荣嬪又道:“宜嬪那点心思,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也不敢想,让惠嬪牵制著,对谁都好,你心里不要不自在。”

“我没什么不自在的,就想方才我若不走开,郭贵人还会不会扑出来,早知如此,我陪著觉禪氏走几步就好了。”嵐琪嘆息,“万一母子有什么闪失呢?”

“两处离得那么近,翊坤宫里的人稍微不留神,郭贵人就能出门。”荣嬪言有深意,冷声道,“就算是留神放她出来,也不奇怪,谁晓得你会打这里过,遇见你是她运气,若是没遇见你,被疯了的人拳打脚踢,一尸两命也未可知。”

嵐琪身上打了个寒战,茫然地看著荣嬪,她则苦笑:“深宫里这样的事太寻常不过,谁叫觉禪氏长得那么美?”

“你们说什么话呢?”温妃琳琅一声打破了两人的尷尬,她竟然又追著嵐琪出来了,嘴里抱怨著,“进去说话多好,外头那么冷。”正伸手要来拉嵐琪,那边有宫女跑来说,“觉禪常在快生了,说是孩子脑袋已经出来了。”

三人赶紧到產房外等著,里头觉禪氏的shen吟时高时低,荣嬪和嵐琪都经歷过出生的痛,也不觉得什么,温妃却被喊得心里直颤,竟转身拉著冬云就走,可她才走到正殿门前,婴儿啼哭声就从屋子里传出来,哭声震天,嵐琪心想该是个儿子,果然就有宫女出来稟告:“觉禪常在生了个小阿哥,眼下母子平安。”

嵐琪鬆口气,亦听见荣嬪极轻地似自言自语:“她总算有福。”

也是这会儿功夫,李公公才从乾清宫过来,说之前还有大臣在他走不开,皇帝已经知道了,派他来看一眼,来的正是时候,孩子比预想得早落地,李公公便又要回去復命,荣嬪喊住他说了郭贵人的事,李总管意味深长地一笑:“觉禪常在既然母子平安,郭贵人那里……娘娘您说该怎么著呢?”

却只听得温妃喊:“荣嬪姐姐你来帮帮我,她们要把孩子送我那儿去了,怎么弄才好?”

如此这般,觉禪氏突然產子还没怎么乱,眼下要把新出生的婴儿送去温妃那里,她却急得手忙脚乱,直等荣嬪和乳母们像模像样把孩子都伺候好了,她才敢靠近摇篮,喃喃著:“这孩子就是八阿哥了吧,真好……姐姐一心想我为她生个孩子,可我也生不出来。”

嵐琪和荣嬪对视一眼,双双告辞要走,温妃说她们走了孩子怎么办,两人把乳母和嬤嬤宫女推到她面前,硬是要离开,温妃却送到门前,仿佛依依不捨地对嵐琪说:“八阿哥满月你来不来?”

直等走出咸福宫的门,嵐琪才浑身一松,荣嬪也被温妃折腾得疲倦不已,要分开时,玩笑道:“温妃娘娘对你很亲近呢。”

嵐琪坦白道:“还是那年皇后临终前相处的情分,可我不敢高攀。”

荣嬪却笑:“为什么不高攀?在这宫里独善其身很难,非要和人撇清关係,反变成了木秀於林,你念过书,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吧?“

嵐琪頷首不语,荣嬪也没再多说什么,等她疲倦地回到永和宫,累得歪在炕上一动不动,明明已经耳根清净了,温妃的话语却还繚绕不散似的,心里便更加篤定不要和咸福宫往来,至於荣嬪说的什么木秀於林,她乌雅嵐琪从那年元宵夜进乾清宫起,几时不秀於林?

歪了小半个时辰,起身想喊环春准备沐浴,香月却端进来一碗药,笑著说:“环春姐姐在准备了,让奴婢先送药来。”

“什么药?”嵐琪闻著味道不坏,香月放下来,她凑上去闻了闻,枣香蜜香,只听香月说,“您打盹儿那会儿,李公公领著太医院的人来了,说万岁爷让开了安神静气的汤药,说您今晚受惊受累,让吃了药早些睡,明儿也不要出门,在家里静养两天,外头的事不必管。这药太医说是甜的,奴婢要尝尝,环春姐姐不让。”

“那你尝尝,若是甜的我才喝。”嵐琪还真把药推给香月,小丫头嬉笑,“被环春姐姐知道,又该骂奴婢了,主子您赶紧喝,那边热水都准备好了。”

嵐琪皱眉把药喝下,虽说是甜的,终归还是药,才擦了嘴起身准备去洗澡,宫门前突然一阵喧囂,永和宫的门轰隆隆就关上了,门前小太监跑来说,宫门口有侍卫守著,让关门落锁不得隨意打开。

“出什么事了?”嵐琪心里发紧,下意识地就往胤祚的屋子去,小太监跟著说,“侍卫大哥也不说,奴才瞧见承乾宫门前也有人守著,怕是宫里有什么人在流窜,逮住前侍卫们估计不会走。”

“难道是郭贵人?”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嵐琪不由自主发抖,方才瞧见那个疯女人,就十分的可怕,可不是荣嬪的人把她关押住了吗,怎么会跑出来?

但不论嵐琪怎么想像,她坐在永和宫里怎么能知道外头的事,这样大的动静,各宫各院都被侍卫把守的架势,直等过了两个时辰才撤防,可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侍卫虽然撤了,寧寿宫却有旨意晓諭六宫,今晚谁也不得再出门,一切的事等天明再议,嵐琪一直抱著胤祚,说今晚要守著儿子过。

此刻乾清宫门前,一乘软轿悄无声息地停下,惠嬪被接来,进门时就瞧见数个侍卫总管出来,他们避让到一旁让惠嬪先行,太监引著惠嬪一直到书房里,夜色深深,皇帝坐在桌案后头,烛光在他面上摇曳,惠嬪屈膝行礼,只听皇帝沉沉的声音说:“翊坤宫的事,你心里都明白吧。”

惠嬪浑身一紧,咬牙道:“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朕知道你心里明白。”玄燁端坐在桌案后,看不出喜怒,甚至都没有看地上的人,他静静地说著,“太后不杀生,这件事要你来处决,朕给你一个人情,从今往后,你替朕看著翊坤宫。”

“皇上……”

“你是最聪明的人,朕什么意思不需要解释。”玄燁隨意地翻过一本摺子,一手提笔蘸墨,之后不知批写了什么,口中则慢悠悠说,“朕对大阿哥期望很高,你是她的亲额娘,不要做让他会背负罪孽的事,可你既然已经伸出手,朕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將功赎罪,往后在后宫里,你只能做朕让你做的事,如果无法与朕有默契,大阿哥就没有人保护了,十几年后他才成人,你放心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