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你真难哄
“烫著没有?”玄燁抓了嵐琪的手就离开了桌子,边上宫女太监赶紧过来收拾,玄燁翻开嵐琪的手看,见纤纤玉指完好无损,才舒口气,轻轻一拍她的额头,“毛手毛脚的,往后这些事,让环春她们做,你坐著吃饭就成了。”
“皇上。”嵐琪却看著他,平日若在人前打情骂俏她还会羞赧,今天却完全顾不得这些,直直地看著玄燁,轻声问他,“您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说要赐死郭贵人。”玄燁隨口便重复,索性饭也不吃了,拉著她往里头走,嵐琪几乎被拽著走进去,到里头安静的地方,眼前的人才立定回身,云淡风轻地笑著问她,“怎么了?”
“郭贵人她……”嵐琪想说罪不至死,想为那一条性命爭取生的可能,但一想起那拉贵人拿剪刀刺向自己,一想起摇篮里胤禛发青的脸色,她又说不出口了。
玄燁拉著她坐下,低下头含笑看她紧绷的脸,“笑一笑啊,朕不喜欢看你皱眉头,怎么了,和你不相干的人,罪有应得,你犯什么愁?”
嵐琪別过脸:“是不相干,可臣妾笑不出来,皇上不要生气。”
玄燁笑:“朕怎么会生气。”
“可是臣妾今早听太后娘娘说,只让她禁足静养,说是癔症,不宜定罪。”嵐琪还是说出口了,“皇上现在说要赐死她,已经下旨了吗?”
“没有下旨,但朕昨晚已会意惠嬪,她若听不明白朕的话,或者假装听不懂,郭贵人就不用死,朕並没有明说。”玄燁脱了靴子盘膝坐上来,將胤祚的玩具一件件收拾到炕桌上,若无其事地摆弄著,“朕的本意是赐死,但生死大权在惠嬪手上,朕会看她如何处理,自然郭络罗氏的生死,並不重要。”
嵐琪背对著他没动,若是往日,早就跟上来腻歪著了,今天却似定在那儿,一言不发,只听著身后人说话。
玄燁的声音不疾不徐,“宫里这样的事,在所难免。妃嬪越来越多,皇子公主越来越多,朕或有顾不过来时,將来若再出了这样那样的事,虽有律法衡量犯罪的轻重予以处罚,但紫禁城里总有些不同,律法固然重,可宫廷里,更有宫廷的活法。”
“皇上不是来用膳的,是要来告诉臣妾这些话,对不对?”嵐琪的身子颤了颤。
“朕来告诉你,好过將来旁人来告诉你。”玄燁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將她转过来,“也许有一天,惠嬪今天做的事,你也会做。”
这一句话,不等玄燁拉她,嵐琪自己就转回来,急急地说:“臣妾不会做那样的事,臣妾一辈子都不会做背叛您,或者让您烦心伤心的事。”
玄燁笑:“你在说什么,朕是说总有一天,你也会做惠嬪今日奉命处置郭络罗氏的事。什么背叛朕,什么让朕伤心?就凭你,乌雅嵐琪?”
看著皇帝满面笑意,嵐琪有点转不过来,旋即被玄燁双手捧住脸揉搓,“笨死了笨死了,朕说了半天话,你听到哪儿去了,你到底听了什么?”
嵐琪挣扎著躲开他的手,皱著眉头说:“臣妾说正经的,这么严肃要紧的事,您怎么能笑得出来?”
“朕只会为了珍惜的人喜怒,你好了朕就高兴,你不好朕才会生气,郭络罗氏那样的人,朕不屑费精神。”玄燁说著,拉过嵐琪看看她的耳朵,已经不似刚来时那样发红了,轻轻一揉,將桌上摘下的耳坠又给她戴上,倏地更亲了一口,问她,“好好回答朕,刚才那些话,你可听明白了?如果將来再有第二个郭络罗氏,朕可授命於你?”
“臣妾愿意,可若做得不好怎么办?”嵐琪一边点头,脑袋就要垂到胸下去了,囁嚅著,“跟著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嬤嬤听了太多从前的故事,甚至还有孝康皇后的事,可听著与亲身经歷真是不一样,臣妾昨晚害怕极了,而刚才听您说要赐死郭贵人,也一样被嚇到,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可昨晚她若弄伤了觉禪氏,害得一尸两命,觉禪氏和八阿哥的命呢?”玄燁不屑地说,“朕不是在乎觉禪氏的性命,而是如你所说,那是一条人命,但觉禪氏和八阿哥是无辜的,而郭络罗氏罪有应得。她若死,杀她的人不是朕,是……”
话突然停下,玄燁嘆了口气似的,嵐琪这才抬起头看他,皇帝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也许他並不想把太丑恶的真相都摆在嵐琪眼前,而嵐琪也在这一刻顿悟苏麻喇嬤嬤说的,有时候看到真相,也就是绝望的时候。
“这件事和你不相干,朕把日后该教你的道理说清楚就足够了,眼下不要你管六宫的事,就继续呆呆笨笨地哄朕高兴。”玄燁一把抱住了她,笑悠悠地说,“最近好像长肉了,身子软绵绵的。”
温暖愜意的怀抱,阻挡了深宫的寒意,可伏在玄燁的肩头,嵐琪还在想他刚才说的每句话,她一直都明白,太皇太后对她的期许,不仅仅是陪伴玄燁。如今宫內虽是荣嬪、惠嬪主事,可太皇太后对她们俩已失去信任,而玄燁也对她把话说到这一步,显然將来接过她们手中权力的人会是自己,而不知何时的某一天,她会不得已地手染鲜血,不得已地为了玄燁为了整个皇室,去结果所谓罪有应得的性命。
“皇上……將来如果臣妾做的不好,您骂归骂,但不能嫌弃厌烦,要耐心地教我。”嵐琪突然冒出这句话,玄燁笑出声,“朕现在就来教你了,將来怎会嫌弃你不管你?”
可嵐琪又怔怔地,仿佛不由自己地问:“可您会不会像现在对荣嬪娘娘和惠嬪娘娘这样,將来有一天,也抱著另一个女人说同样的话,说的人却是臣妾?”
屋子里静了,嵐琪说完才后悔,多担心身上的怀抱会鬆开,但现实如此,她永远听不到看不到皇帝和別的女人共度良宵时,会做什么,会说什么话,在她心里也始终明白,什么是岁月流逝,什么是色衰恩驰。
“朕不知道。”彼此沉默许久,玄燁终於开口,竟是真的鬆开了嵐琪的怀抱,可却又抓起嵐琪的手抵在自己的心门口,温暖如春风的面容里,满满是对眼前人的溺爱,他笑著说,“未来的事朕不知道,可朕一天一天疼著你爱著你,不就一步一步走到將来去了?你看,现在不就是从前的『未来』,我们不是走过来了,你且数数,康熙十四年正月十五到今天,多少年了?”
六年多了,这六年里,他完完全全把自己放在心窝里疼,也只有嵐琪知道,虽然她心里有这不敢也不能逾越的分寸,但玄燁在她身边时,两人独处时,他是丈夫是男人,从来都不是帝王。
“再六年,皇上再对臣妾说这句话好不好?不能忘了。”嵐琪一开口,竟是热泪盈眶,扑在他肩头,“说好了呀。”
玄燁也鬆了口气似的说,“你真难哄啊,又笨,要让你弄明白把你哄高兴,真是太难了。刚才进门你们一大一小,朕真该抱了胤祚就走,儿子一定比你好对付多了。”
嵐琪却是满面春光,欢喜地腾起身子拉著玄燁要走,问她去哪里,人家说要去乾清宫打点皇帝出行的东西,曖昧又贼兮兮地笑著,似乎意在爭取后几日的清閒,玄燁哭笑不得,心情大好。
皇帝一顿饭虽吃得不好,可李公公和环春见两人满面喜色地出来,都忙不迭把心放回肚子里,刚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嚇得个个儿噤若寒蝉,眼下见他们好了,永和宫里尷尬的气氛立刻缓和过来,只是两人又不留下,急著就要去乾清宫。
而皇帝將午膳大张旗鼓传进永和宫,本来就不为了吃,是为了给人看。昨夜他突然选择去承乾宫,就想好了今天要做些什么给嵐琪撑脸面,眼下皇帝入永和宫用膳,之后又与德嬪携手回乾清宫的事,果然一阵阵风地往六宫里传。
传到翊坤宫时,惠嬪和宜嬪正不言不语地坐著,听桃红说完皇帝在干什么,宜嬪冷然对惠嬪道:“皇上真无情,恪靖还是我妹妹生的。”
“不是皇上无情,是你妹子做得太过了。”惠嬪说著,摆手示意桃红下去,沉色与她说,“我岂敢矫詔,皇上的確暗示我赐死郭贵人,她已经疯了,活著也是受罪。对你而言,也永远不晓得哪一天,她突然又扑出来咬人,你不怕?而你养她在翊坤宫,皇上还会来吗?说句不客气的话,妹妹,乌雅氏在万岁爷跟前能不能被谁替代我不敢说,可你我,谁都能替代。”
宜嬪眼里似要飞出刀子,咬牙切齿道:“惠嬪姐姐好狠,好狠。”
惠嬪扶一扶自己的髮髻说:“不然呢?”
宜嬪眼里有泪,仿佛才觉醒了骨肉亲情:“她是我妹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同胞妹妹?”惠嬪閒閒地端茶来喝,茶已凉,她还是灌下一口,说的话也越发冷,“你让我安排太医院给你送药时,她是不是你妹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