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眼泪不值钱
此时桃红进来,她同样被折腾得面色憔悴,但还强打精神支应著翊坤宫里的事,至於两位此刻又能好好说话,她也不奇怪,一切都是之前计划好了的,在惠嬪的授意下,她家主子犹豫了三四天,疯疯癲癲的郭贵人差点咬伤她之后,她终於想通了。郭贵人逃不过一死,不要白白浪费,合著惠嬪演这场戏,让她在德嬪娘娘面前,做一回有情有义的好姐姐。
“郭贵人入殮了,她的太监宫女们要不要持服,要不要……”
“持什么服,只是个贵人而已。”惠嬪疲倦得立起来,似要走了,“一切从简吧,荣嬪刚才也不过是客气几句,她怎么会去碰钉子,为了这样一个人求恩典?既然收拾好了,我也不好久留,反正一律都有规矩,你们配合著就成,不需要操心。”
惠嬪又嘱咐宜嬪养养精神,便领著下人走了,桃红送客回来,才进门就听主子说:“把她手下的人都叫来,我有话说。”
桃红应下,不消时刻便在內殿里聚集了宫女太监,宜嬪也不顾神情狼狈,大方地面对她们,和和气气地说:“她在世时对你们都不大好,动輒打骂,屋子里时常鸡飞狗跳,我想管,又碍著面子不好插手。如今她没了,你们可能要散去宫里各处干活,我想著,还是去求了恩典,把你们留下来继续照顾翊坤宫,在这里做些閒散的事,总好过去了別处让人欺负。”
眾人都磕头谢恩,说宜嬪慈悲,想来这些宫女太监都被郭贵人折磨怕了,之前一段日子又伺候著一个疯疯癲癲的人,八阿哥临盆那天郭贵人跑出去他们没被牵连获罪,也是宜嬪说开口为他们求的情,现在个个儿都把宜嬪当活菩萨一样。
宜嬪又道:“可既然留在这里,你们就要好好忠於我,从前我妹妹什么光景,你们该忘的都忘了,只当从来没这么一个人。不要觉得我无情,她身前我对她极好,死后悲悲戚戚只会耗尽了自己的福气,你们也知道,我好了你们才会好,等我將养些时日,翊坤宫还会是从前的风光,皇上还会常常来,你们要殷勤照顾好这里照顾好我,宫里的人欺负不到你们头上来。”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效忠,宜嬪让桃红赏赐银子给他们,又让他们继续去善后妹妹的事,而太后也从寧寿宫发来旨意,说皇帝如今奉移两位皇后入陵,郭贵人的丧事一切从简不得有所衝撞,只是念她生养恪靖公主,且宜嬪身为亲姐犹在,给母家的抚恤以嬪位的规格,也算是一份哀荣。
太后这样的决定传到慈寧宫时,太皇太后已经从大佛堂出来,听说给郭贵人家里嬪位规格的抚恤,只是一笑:“我这儿媳妇,太心软了,这样的人一身罪孽,给她哀荣做什么?”
嵐琪跟在身边不敢说话,扶著坐下后侍奉了茶水,便屈膝要给太皇太后捏捏腿脚,却被拉起来共同坐在边上说:“待我百年之后,宫里就只有太后做主,可她年轻时不经事,如今又夹在我和皇帝中间,她什么都不会不懂,我一点也不怪她,是她的福气也是她的无奈。但我如今盼著你將来有所成,可以把这宫里的事料理得滴水不漏,我知道你有学本事的聪明,可你也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嵐琪我问你,你若是太后,怎么下旨?”
嵐琪一愣,脑筋转过来了便应答:“臣妾也会给郭贵人哀荣,不为別的想,就为了恪靖公主,她长大后若被人轻贱可怎么好,她可是皇上的女儿。”
太皇太后苦笑,喊苏麻喇嬤嬤:“怎么了得,也是个软心肠的。”
嬤嬤却笑:“您这会儿问,要德嬪娘娘怎么应,难不成说太后的不是,推了太后的主意?您都说不好干涉了,德嬪娘娘岂敢僭越。倒是方才几句话您没听见呢,咱们德嬪娘娘可不是一味耳根子软的主。”
说罢,嬤嬤便將嵐琪的疑惑又讲给太皇太后听,老人家皱眉想了想,问嵐琪:“你心里觉得不自在?”
嵐琪略有些尷尬地点头:“觉得怪,瞧著不真实,若皇上不曾告诉臣妾他暗示惠嬪要了结郭贵人的事,臣妾大概还不会那么想,现在就是觉得怪,您说怎么就那么巧呢?”
“真真假假,你自己心里去判断,你能怀疑我就很欣慰,记著今天这件事,往后你管別人,或管宫里的事时,不要一看见眼泪就心软,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那些人流的眼泪到底值不值钱。”太皇太后心里也有疑惑,可没有证据就不能明说宜嬪是做戏,但嵐琪能想到这些,她很是满意,一时不好的心情也散了,笑著说,“玄燁出门前同我讲,你让他请科尔沁的人进京来瞧瞧我,傻孩子,如今科尔沁我这一辈没几个人啦,来的都是毛头小子们,我也不认得,来了做什么呀?”
嵐琪笑道:“总是骨肉血亲呀,您见了一定喜欢。”又悄声说,“请亲王们入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臣妾不懂事隨便说说,皇上却答应了,理藩院的王爷大人们可要忙好一阵,可见皇上也有他的用意,您就承了这份情,算在您身上,也算帮皇上一个忙。”
太皇太后却轻轻拧了她的耳朵:“你这几句话说得险,记著,后宫不得干政,除非有一日你……”老人家的话没说完,那些话不吉利也没意思,心里啐了几下,只管笑悠悠教训嵐琪,“再不许自作主张说这样的话,叫人挑了毛病,我再听见了就让你去廊下罚跪,管你有脸没脸的。”
嵐琪嬉笑著乖乖地答应,之后陪著说话閒聊,只等午后太皇太后歇了,她才抽身退出来,却似鬆了口气般,一瞧见嬤嬤也出来,亲昵地就凑上去,撒娇说:“还是嬤嬤疼我,不然我一定挨骂了,嬤嬤您可有什么想要的想买的?万岁爷之前赏我的银子还有好些没呢,我让人出宫给您买。”
嬤嬤温柔地笑著:“奴婢不誆您吧,您若敢对太皇太后说宜嬪可怜,什么您也有妹妹所以同情她的话,今天可又要挨训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紫禁城里,可怜两个字,最不值钱了。还有啊,从前承乾宫、咸福宫和您对著来,如今瞧著她们却並不坏,您可以稍稍鬆了那根弦,再看另两位的言行,可见真正坏的人,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记著了记著了,您好歹说一件东西,我让他们买去。”嵐琪只管腻著嬤嬤撒娇,全无主僕模样,两人说笑一会儿,嬤嬤也要去歇著,嵐琪这才带著玉葵、香月退出来。
俩丫头跟著慈寧宫的宫女太监吃饭喝茶可逍遥了,香月出门时还摸著肚皮说,“怪不得紫玉老爱跟著主子来慈寧宫,奴婢总想这里规矩大,不愿来受拘束,原来这么好的,跟自己在时不一样,做客人就是好。”
她们这几个都是从慈寧宫出来的宫女,原先跟著嬤嬤学规矩本事时没少吃苦头,如今跟了嵐琪,每每再来都不干活,只管在外头候著,其他宫女太监就好吃好喝招待她们,也怪不得香月这样讲。
一路心情甚好地回去,路过西六宫时,远远就瞧见前头有人搬东西,玉葵说:“惠嬪娘娘明日迁入长春宫,大后天荣嬪娘娘也搬来景阳宫。”
这些嵐琪也知道,倒是玩笑一句:“香月又惦记著娘娘们摆酒赏你好吃的了吧,可如今皇上去办正经事,两位皇后入陵,宫里怎么好摆宴?你且等等,我让荣娘娘给你另攒了食盒,藏著慢慢吃。”
主僕三人一路说笑回的永和宫,嵐琪还是等到家静下来,和环春说起一上午的经歷时才唏嘘不已,有个人死在面前了,她还有心思说说笑笑,拉著环春问:“我是不是太铁石心肠了?”
“奴婢不知道,可早上奴婢听说郭贵人没了时,直叫好了呢。”环春撇撇嘴道,“不然疯疯癲癲的,谁晓得几时又窜出来害人,不能因为她疯疯癲癲,就没罪了吧。叫奴婢看,宜嬪娘娘也……”
“別说,你不是你能说的话。”嵐琪一提起宜嬪来,更是心悸,宜嬪也好惠嬪也罢,往后可要留心相处了,她们只要在宫里一天,大家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玄燁留著她们,也自有他的道理,就如从前佟贵妃那样囂张跋扈,他也眉头都不动一下,后宫里就要有形形色色的人,才能平衡得起来。
“惠嬪和荣姐姐后几天都搬迁,你记得提醒我去送礼,翊坤宫那儿就不必去致哀,太皇太后说都免了。”嵐琪说著又矛盾起来,“环春你若在就好了,你真是没看到宜嬪哭得样子,若是假的,她怎么狠得下心?这话不能对太皇太后说,可我心里,寧愿宜嬪是真的伤心,她做戏给我看,我也不会和她好,何必呢?”
这一天,直到黄昏日落,翊坤宫里的事才收拾妥当,郭贵人已经被送走了,她住过的地方也没有设灵堂弔唁,只是把用过的东西全部收走,等著之后焚烧,而且里里外外都打扫乾净,除了不可移动的樑柱门窗,其余家具摆设全部换新的,就连窗上的纸都撕了粘上新的,等內务府敬事房的人都散了,宜嬪才脚步虚软地从正殿里出来。
立在昔日妹妹住的配殿门前,看著焕然一新再也没有半点痕跡的一切,想著过去的点点滴滴,想著自己还住在这里时妹妹进宫来玩耍的情景,终究还是动了情,止不住热泪盈眶。
“额娘……”恪靖嗲嗲地喊了一声,宜嬪回头看,远远看到小丫头趴在门槛上,后头乳母惊慌地要抱她走,宜嬪却说,“带她过来。”
乳母赶紧抱小公主跨过门槛,小丫头晃晃悠悠地跑来,扑在宜嬪膝下,仰头喊著:“额娘去玩,额娘和恪靖玩。”
蹲下来抱过孩子,恪靖和她亲娘小时候很像,宜嬪姐妹俩年岁相差虽不大,可她也是看著妹妹长大的,如今妹妹不在了,她的孩子却还在眼前,也许十几年后恪靖会长得和她母亲更像。想到这里,宜嬪心里突然发颤,她口口声声让宫里人都忘记郭贵人,可只要恪靖在,她身上永远有她亲娘的影子。
不由自主地把孩子推开,小公主愣了愣,憋著嘴很委屈,又凑上来撒娇,额娘额娘地喊不停,虽然郭贵人时不时就会对女儿表白她才是生母,但因为身边的人循循善诱,更多的还是听乳母们的教导,小公主只认宜嬪是亲娘,並不懂什么生母养母。
“额娘,去玩。”小丫头拉著宜嬪的手,宜嬪却跌坐在了地上,恪靖见母亲如此,心里很害怕,憋著嘴就哭了,宜嬪也哽咽,含糊不清地说,“你哭吧,大声哭一哭,你额娘没了,你总该哭一哭啊。”
哭著哭著,还是把孩子抱入怀,这些天所有的事都像梦一样,她最终还是向惠嬪妥协了,坚持了几天要把妹妹的性命留下,可她实在太疯疯癲癲,甚至差点还咬伤了自己,惠嬪再三劝她,说留著是包袱是祸害,她一想到因为妹妹的存在,往后翊坤宫要变成冷宫,就害怕了,彷徨了,她说过的,她不要做昭妃那样的怨妇,她要风风光光地在宫里活下去,妹妹难逃一死,她周旋不过惠嬪,周旋不过皇帝。
“恪靖,你阿玛好狠呀,他好狠呀。”宜嬪抱著孩子嚎啕大哭,嚇得恪靖浑身发抖,桃红和乳母赶紧来劝,却是这一次,宜嬪真的哭昏厥过去了。
上午为了留住乌雅氏才装著晕过去,这一次才实实在在地坠入黑暗里,可昏睡中却又梦见妹妹张牙舞爪的模样,午夜惊醒一身虚汗,外头值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还等不及掌灯进来,就听见幽暗中传出哭声,翊坤宫才死了人,直嚇得宫女碰倒了烛台,险些酿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