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容若之狠
容若知道表妹在宫里出事时,正和沈宛在私宅里,手下的亲信送来消息,倒不是为了觉禪贵人,他们並不知两人间有旧情,只是因为侍卫之中出了这样的事,觉得有必要告诉容若一声。
而容若听说事关表妹,想也没想就跑出去了,当时沈宛抱著孩子呆呆地坐在炕上看著他风一般地衝出去,那一刻心里的冰凉,让她觉得当初在木兰围场对觉禪氏说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了巴掌一下下重重地扇在她脸上。
这会儿容若进宫,恰见德妃娘娘在乾清宫,嵐琪见到他时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他不该来,彼此以礼相待后就擦身而过,李公公请德妃娘娘去別处休息一会儿,那样一坐,就坐了大半个时辰。
等她闷得都犯了困要打盹,玄燁熟悉的脚步声催醒了她,但见皇帝阔步进来,看到她就是没好气地瞪一眼,而后定定地站在原地张开手,嵐琪愣了愣赶紧上来伺候替换衣裳,將常衫给他穿戴好,人家又懒懒地坐下等著换靴子,可真看到嵐琪蹲下去准备脱鞋时,又捨不得地把她拉到一边说:“这些事小太监会做,谁要你瞎殷勤。”
嵐琪没坚持也没顶嘴,等玄燁换好轻便的衣裳,已是摆膳的时辰,李公公领著御膳房的人一道道铺张开,玄燁看了半天就不耐烦,指了嵐琪说:“你挑几样放到里头炕桌上吃。”
嵐琪知道他心情多少受影响,什么都顺著他来,拣他爱吃的攒了几样端进来,立在一旁递筷子端碗准备伺候用膳,玄燁却指指对面说:“坐下一起吃吧,你不饿?”
“皇上虎著脸,哪个吃得下,嚇都嚇饱了。”嵐琪才嘀咕一句,就被玄燁轻轻一推,“老实坐著去,你闹出这些事,朕还不能说你了?”
两人对坐,嵐琪垂著脑袋不说话,只看到玄燁的筷子时不时在菜餚间挪动,心想他胃口不错,对自己也没真生气,看样子纳兰容若没让皇帝不高兴,兴许人家急著进宫,不是为了觉禪氏的事,自己还冤枉人家了。
可她才这样想,玄燁就道:“那个侍卫已经死了。”嵐琪猛然一惊,瞪大了眼睛看著皇帝,玄燁睨她一眼,“怎么,留著他继续胡言乱语?”
皇帝在生杀之间如此冷酷无情,也是提醒了嵐琪天家不可冒犯,玄燁纵然疼她爱她,可终究是帝王。
玄燁又道:“皇贵妃那些话,是你教给她的?好端端,谁不能证明觉禪氏的清白,要你出面?你就是觉得朕听得进你说的话,所以上赶著给自己揽事,乌雅嵐琪,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这话很不中听,嵐琪每次被玄燁连名带姓地叫,极少是腻歪著的甜言蜜语,大多就是这样生气了骂她,反正也习惯了,定下心来慢慢告诉他事情的始末,一些不该提的她没说出口,关於皇贵妃那些主意,嵐琪道:“娘娘只是交代了臣妾这样做,具体是娘娘自己的主意,还是温贵妃娘娘主意,臣妾可就不知道了。”
嵐琪没有故意把温贵妃牵扯进来,她们俩私下说了什么嵐琪不知道,而皇贵妃让她出面证明觉禪氏的那些话,也没言明是谁的主意,嵐琪不敢隨意揣测是谁的心机,就让皇帝自己去判断好了。
“真的不是你?”玄燁显然不大肯信。
嵐琪正经点头说:“您说那侍卫都死了,臣妾还瞒著您做什么?这件事的確和臣妾没关係,但是既然有人拿臣妾当幌子,皇贵妃娘娘说那就將错就错,要紧的是息事寧人,別闹出更多的笑话,不能让您在大臣面前难堪。”
玄燁手里的筷子停了,略略尝了一口酒,没有要紧的节庆,他平时不贪杯,本是一口酒足以,但今天尝了尝后,就一饮而尽,嵐琪看著空荡荡的就被,这么多年在他身边,就晓得,皇帝不高兴。
“你答应皇贵妃出面,只是为了她的一句息事寧人?”玄燁语气沉沉。
“臣妾还觉得,觉禪贵人可怜。”嵐琪心想躲躲闪闪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只会在玄燁的盘问下越说越窘迫,不如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才能坦荡荡,便平静地告诉他,“莫说娘娘这样让臣妾帮忙臣妾愿意,就是她们放弃觉禪贵人,臣妾还打算到您面前或是太皇太后面前保她一条命。”
“这么仗义?”玄燁皱眉头。
“不是什么仗义,更不是臣妾自以为是,就因为那是一条人命。”嵐琪坚定地回答,毫不畏惧地正视玄燁,“皇上,臣妾不能在后宫独活,独善其身在后宫几乎不可能,这点您比臣妾更明白。不论是顺服皇贵妃娘娘的安排,还是为了觉禪贵人出头,都是因为这个道理。”
玄燁静静地望著她,眼中没有流露出半点陌生感,但感慨道:“你长了心智,朕一早就察觉,也喜欢你的聪明睿智,但朕突然发现皇贵妃她也有了算计,很意外。”
嵐琪心想皇贵妃的心机,在年纪小那会儿可就有了,她曾经要拉拢自己与她为伴,还曾经威胁布贵人对自己下手,折磨自己那些事更不必说了,这几年不管是她收敛光芒在承乾宫里装愚,还是被胤禛感化身体里更多了慈母的心境,皇贵妃可一直都不笨,是皇帝自己太小看这个表妹了。
“也许是温贵妃的主意呢?”嵐琪隨口说这句,又说道,“还有一件事,皇贵妃娘娘让臣妾来见您时一定要提。”
玄燁重新动筷子,不在意地问:“什么事?”
嵐琪立刻道:“您召平贵人侍寢吧。”
玄燁一口菜呛住,连连咳嗽,惊动外头李公公慌慌张张带人进来瞧光景,被皇帝没好气地骂出去,恼怒地瞪著嵐琪:“她叫你去死,你也去死吗?”
嵐琪早就被玄燁骂皮实了,他们之间並非天天都腻歪在一起,偶尔皇帝因为政务不高兴心情不好,就会瞧她左右不顺眼,又或者什么事上有了分歧,嵐琪偶尔胆大包天地跟他拧巴著,玄燁都会生气地骂人,所以这几句根本伤不著她,人家还正经著脸说:“皇上若对平贵人和其他人一样公平些,就不会有这些事,虽然这不是您的错,可现在事情变成这样,就只有您能解决。”
玄燁那样凶的说嵐琪,也不过是两人之间毫无隔阂,说话不必句句过心,一句气话说了心里就没那么火大,是否故意冷落小赫舍里,玄燁自己最明白,而有些事不能对嵐琪说,也不必要对她说。
“朕知道了。”玄燁总算应了声,但瞪著嵐琪说,“以后不要做传声筒,皇贵妃想说,就让她自己来说,朕疼你不是让你被她们利用的。”
嵐琪笑眯眯地答应:“就这一回,下不为例。”紧跟著又问,“皇上几时安排平贵人侍寢?皇贵妃娘娘说,侍寢之后,就给升一升位份,让平贵人搬去別的地方住。”
玄燁恼她:“才说下不为例,你问这么多,提这么多要求,哪件是你想的?你让皇贵妃自己来问朕。”
嵐琪立时就不开口了,可脸上的神情在玄燁看来,便是你不答应也要答应,他又不会真的骂人,只是摇著头说:“到底老夫老妻了,现下你连朕召哪个侍寢都要过问,还说得这样顺口,你心里就不难受?你不难受,朕还觉得膈应呢。”
嵐琪温柔地一笑:“哪能不难受,可臣妾的丈夫是皇帝,想到这个,什么都放得下了。”
“皇帝。”玄燁轻轻重复了这个词,偶尔他也会觉得这个字眼陌生得很,更是因为这两个字,让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变得顺理成章,变得冷酷无情。
“纳兰容若来,你看到了么?”玄燁突然说起这茬了,嵐琪点了点头,“正好打个照面。”
玄燁道:“他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来告诉朕那个侍卫死了,死得可真痛快,这是朕见过他办得最最利索的一件事,也是最最狠心的一件事。他虽能文能武,但文人气质更甚些,经常遇事优柔寡断,是他身上最大的缺点,明珠也常常为此说他难当大任,可这一回,他毫无顾忌地,就允许那个侍卫自尽了。”
“自尽”两个字,玄燁说得很重,嵐琪明白,侍卫的死绝对不是自尽而是他杀,难道是纳兰容若动的手吗?他这等同先斩后奏的架势,若有些许是为了皇帝的顏面,但大部分的缘故,一定是为了觉禪贵人。
“他竟然都顾不得索额图,直接处决了这件事,说他越级也不至於,总之很尷尬。”玄燁哼笑,“也好,给索额图当头一棒,让他清醒清醒,可惜在明珠面前,他这个儿子就难交代了,明珠一定会很生气。”
“皇上现在说的话,臣妾似乎不该听了?”嵐琪觉得话题渐渐偏了,她不適合总听玄燁念叨朝廷上的事。
玄燁满不在乎,往后愜意地靠下去,微微含笑说:“干政是一回事,了解朝廷局势是另一回事,以后教导胤祚,你也好用得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