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接济
翌日天色微亮,一架马车停在容若的私宅前,沈宛身穿素服挎著篮子上来,曹寅的妻子李氏已端坐其中,悲伤地道一声:“可怜的妹子。”
沈宛欠身道:“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只是委屈你扮作我的丫头。”李氏耐心地向她解释,“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纳兰府的人隨时都会来,咱们要早些离开。”
沈宛答应,听著马蹄声车轮声,忽而道:“少夫人她怎么样了?”
“可怜吶,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照规矩她是不能碰容若的身后事,耐不住她寻死觅活地求,那日我去弔唁,她挺著肚子也在人前接应,虽然瞧著可怜,但很是体面庄重。”李氏说著,不由得眼角也红了,“真是造孽。”
马车渐行渐远,天色越来越亮,六月末的太阳依旧浓烈,深宫里,嵐琪赶著早些时候不那么热,就要往慈寧宫来。前几日才照顾好了四阿哥,马不停蹄就来伺候太皇太后,如今她不必带孩子了,又能全心全意扑在慈寧宫里,苏麻喇嬤嬤劝她先保养身体,嵐琪很坦率地说:“忙一些,我才没功夫胡思乱想,不然静下来,满脑子都是胤祚。”
一行人往慈寧宫走,虽然天色大亮,时辰尚早,路上没什么人在,行至半路才见前头拐过来几个人,嵐琪没仔细看什么人,只听得身旁人说:“是觉禪贵人吧。”
嵐琪这才稍稍抬头,瞧见那里的人加快了脚步,果然是觉禪氏带著香荷几人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一晃又是好些日子不见,嵐琪这些天的心思都在胤禛身上,早把纳兰容若的死忘得乾乾净净,这会儿见到觉禪氏,才猛然记起来,可看她气色尚好神情淡漠,不禁为她感到放心。
嵐琪客气地问:“那么早,要去哪里?”
觉禪氏应道:“贵妃娘娘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不大方便出门,所以让臣妾代为去寧寿宫请安。”
“太后每日也起得早,这会儿过去该是已经起了。”嵐琪应著,也不多说什么话,便挽著环春的手继续往前,觉禪氏让在一侧等候,眼瞧著德妃从眼前晃过,突然开口问,“娘娘,您能不能……”
嵐琪转身看她:“什么事?”
此刻,纳兰家墓外,李氏和沈宛缓缓走出来,沈宛眼鼻通红垂首不语,李氏一直嘆息命运弄人,忽而身边丫头跑来说好像有纳兰家的人来了,李氏赶紧让沈宛躲到马车上。果然不多久那边有马车过来,眾人搀扶著大腹便便的少夫人下了车,李氏听说少夫人每天都来,真是难为她挺著肚子了。
陪著少夫人同来的,是容若的侧室顏氏,她的年纪要比少夫人大许多,如今两人如亲姐妹似的互相扶持,李氏迎上来,彼此见了礼,少夫人谢道:“嫂嫂怎么来了?”
李氏只能隨口胡说:“昨晚梦见纳兰兄弟,问我討一口酒喝,心里难受,定要带酒来看看他我才踏实。”
少夫人感激不尽:“容若与曹大哥情同手足,难怪会问嫂嫂討酒吃,他走了这么多日子了,我不曾在梦里见到他。”
这些话,马车內躲避著的沈宛听得真真切切,少夫人说她没梦见容若,沈宛亦如是,总想若能在梦里再见一回,她想告诉容若自己不后悔跟他一场,她想告诉容若自己会好好活下去,可是容若都不来见她,也没有去见妻妾,沈宛不自禁地就想:她呢?
这一个她,自然是指宫里的她了,从跟著容若起,沈宛就一直知道他心里装著那个人,甚至更多的都给了她,恐怕到生命消逝的那一刻,容若心里仍旧只想著那个人,更兴许眼下所有人都等待他入梦相见,他却只是去了她的梦境。
李氏很快登车,朝沈宛尷尬地笑了笑,马车迅速离开了墓地,李氏在路上说:“她们如今孤儿寡母,也不晓得將来纳兰家谁来继承。明珠大人和夫人在时还好些,他们若有一日西去,少夫人她们的日子未必好过了,家里小儿子媳妇们都是厉害的角色。”
但沈宛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到李氏对她说:“你放心,时而我会登门替你看看孩子好不好,捎个书信给你也方便。”
沈宛谢过,不久回到私宅,家里的东西都已收拾好,她明天就要启程离京,李氏送她到马车下,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塞给她说:“全国通兑的,你安心带去江南吧,要紧时刻拿来用。我也没什么能给你,容若和我家相公兄弟一场,我们该替他照顾你,你別觉得抹不开面子,你要活下去,没钱可怎么行?”
不等沈宛拒绝,李氏怕她要塞回来似的,立刻转身就登车,在车上说:“明儿我就不来送你了,妹子咱们后会有期。”
马车离去,沈宛捏著手里的银票呆立不动,家里丫头来催她进去,她才回过神。收好了银票,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收拾好,又把还留下跟著她的人叫来,问清他们想去什么地方,儘可能地都给了安置的银子,最后只留下一对母女愿意跟著她,她们家里也是孤儿寡母,离了沈宛无处安身。
下午时,曹寅派人来与沈宛確认明早马车的时间,才送走那几个人,家门前又有人来,似乎是头一回来这地方,一路问著:“此处可是纳兰大人的宅子?”
沈宛见是陌生人,如今宅子里也没有家丁男僕,不免保持了些距离,但来者確认是沈宛的私宅后,就將隨身的袋子双手奉上,只是说:“我家主子让小的拿来,您收著吧。”
沈宛皱眉,自然要问:“你家主子是哪一个?”
“主子说沈姑娘不必问,您收著这些东西就好,此去江南一路辛苦,还请多照顾著自己些。”来者客气地说罢这些话,见沈宛和身边的人远远离著都不来拿,索性放在了地上,也不等沈宛应什么,转身就走了。
只等那人走了老远,丫头才去关了门,捡起那袋子捧给沈宛,几人退回屋子里,一件件东西翻出来,是一迭厚厚的小额银票,和散碎的银子,边上做娘的妇人道:“这些散碎银子,够咱们路上花销了,这人想得可真周到,银票虽值钱,路上可不好用,一定是咱们大爷从前的好友,真难为他们费心惦记了。”
不知为何,沈宛却觉得心里不踏实,若是容若的旧友,大可以报上姓名,而沈宛隨著容若没少见过那几位公子哥,来私宅小聚的也不少,做什么要这样不张不扬地来接济自己?无端端的心里便会想到那个人,可又觉得不大可能,听说她在宫里並不如意,要如何找人送出这些东西给自己?
正发呆,中年妇人数著银票惊呼:“姑娘,这里可有三万两银票啊,这是哪位贵人这样好心?”此贵人非彼贵人,可这两个字却戳中了沈宛的心,怔怔地跌坐在一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宫里头,嵐琪从慈寧宫回来时,听说事情已经办妥了,环春她们並不知道主子具体做什么,只是派人往她娘家送了书信,都以为娘娘是向爹娘报平安,告诉他们自己振作起来了,她们怎会知道,德妃竟然会帮觉禪贵人给沈宛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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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两银票,是觉禪氏拿出来的,那些碎银子,估计是嵐琪家人的心意,嵐琪很惊讶小小一个贵人怎么能拿出三万两银票,觉禪氏当时苦笑:“臣妾跟著贵妃娘娘,真真不愁衣食,贵妃娘娘家里时常送银子进来,娘娘她隨手就赏给臣妾一些,银票也是一张张给了攒下的,臣妾无处可花,这些年就攒下了。”
彼时嵐琪本想拒绝,可见觉禪氏並不强求,神情言辞也不激烈,反而动了心,接下银票答应了,之后藉口让环春派人往家里送信函,辗转託阿玛把钱送去沈宛那里,再往后的事,她不会关心也无所谓如何,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两日后,嵐琪才再次在宫道上偶遇觉禪氏,这时候沈宛早就远离京城,觉禪氏谢过德妃娘娘帮她完成心愿,將要分开时,觉禪氏却忽然道:“娘娘,往后您在宫里务必诸事小心,阿哥公主们用的吃的,都要更加仔细才好。”
嵐琪心头一紧,可觉禪氏说完这些就匆匆走开,反让她立定在宫道上,环春几人见主子发呆,问她怎么了,只听她怔怔地说:“皇上为什么不告诉我,谁是凶手?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环春心內暗叫不好,这些日子眼瞧著精神起来的人,可不能这样钻牛角尖,也不敢胡乱劝说,先把她家送去慈寧宫,之后暗下与苏麻喇嬤嬤说起来,嬤嬤嘆道:“还是要让娘娘散散心才好。”
那样巧的是,这日皇帝散了朝过来陪祖母进午膳,说起今年暑热不退,想请皇祖母去瀛台疗养,太皇太后推脱说她不想坐车顛簸,在宫里挺好的,顺手则把嵐琪推出来:“你们俩去吧,入秋后回来,光明正大地去,我瞧瞧谁敢计较?”
玄燁微笑著点头,他心里明白皇祖母不会出门,他就是想等皇祖母说,让他带嵐琪出去待一段日子,欣然答应:“瀛台那边已经准备好,明天就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