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她是个疯子
踏著哭声离开延禧宫,嵐瑛跟在姐姐身后,看到她的身子由沉重渐渐变得轻盈,她觉得皇帝最终能来,对已逝之人什么意义她不清楚,但姐姐往后算是能放下心里包袱。她追上嵐琪,刚开口喊了声姐姐,却见身姿看起来那样轻鬆的姐姐泪流满面,不免紧张地问:“姐姐心里很难过?”
嵐琪摇头,意识到自己的眼泪,稍稍用丝帕掩去,依旧步伐轻盈地往永和宫走。
夜风阵阵,已有初秋的凉意,嵐瑛听见姐姐说:“紫禁城里每天都有人离世,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就从这里消失,太妃太嬪们,以至於皇上年轻的妃嬪们,甚至是皇子公主,这些人一年之中也总有一两个人。二十多年来,我送走了那么多的人,没有一次的心境如现在这般复杂,从前的我只是悲伤或冷漠,可这一次,我想了很多很多。”
嵐瑛听不懂姐姐的话,轻声道:“您会哭泣流泪,不正是因为不舍敏常在,这样不就足够了?”
嵐琪点头:“是啊,这就足够了。”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几天您好好休息,她的身后事兴许还要您来操心。”嵐瑛嘆息著,“都是可怜人,也不晓得大福晋送回去了没有。”
那日天亮后,延禧宫敏嬪去世的消息传遍宫內宫外,皇帝於早朝的最后下旨追封章佳氏为敏妃,章佳氏为皇家生儿育女,身前既然已累晋到嬪位,皇帝再追封妃位合情合理,而一个家世背景微不足道的已逝之人,根本不值得让大臣们非议指摘皇帝的决定。
圣旨很快传到內宫,敏妃的丧礼自然以妃位的规格置办,这样一来,宗室亲贵文武大臣中有不少的人要来以礼弔唁,而敏妃的梓宫停在延禧宫,一向清净的地方终於热闹起来时,竟然是为了这种事。
太子和太子妃率先就来弔唁敏妃並上香,他们俩是惊魂未定的,大福晋那杯酒或那碟点心稍有差错送到他们面前,现在就是他们的亡灵接受香火,而多年前书房里的惨案,就是直奔著太子去的,如今想来依旧让他后怕心悸,这几日莫名就觉得,能活著真好。
其他皇子亲王贝勒等等也陆续进宫弔唁,因男人们多少有差事在身,女眷们会提前来应个景,敏妃在临终前得到皇帝如此厚遇,这些事当然都是做给皇帝看的,这里头多少人连这位敏妃娘娘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拈香行礼时,实在不晓得各自心里都在想什么。
人一多未免周转不起来,少不得要请几位稍作等待,七月下旬夏暑未散尽,上午艷阳也有几分狠劲,女眷们肌肤娇嫩哪里容得晒,但延禧宫里办丧事,稍懂礼数的人也不至於露在脸上,偏偏有人忍耐不住,说到底,还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已逝之人。
几位阿哥福晋结伴而来,殿內正有几位亲王妃和老福晋在进香行礼,延禧宫的人忙得团团转,只能求几位阿哥福晋在屋檐下等一等,五福晋几人都极其客气,不过一会儿工夫根本不计较,却听三福晋嘴里囉囉嗦嗦地嚷嚷:“好歹在这里放几张凳子呢,宫里哪一位娘娘屋子里的奴才是这么蠢笨的?真是奇怪极了,也没见平时怎么样的人,临了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倒是与赫舍里皇后的妹妹比肩。可惜出身低贱没得改,你们瞧瞧这屋子里的奴才,也都一副寒酸相。”
“还请福晋放尊重些,我家娘娘好歹是皇上的册封的敏妃,是您的长辈。”人群里走出身穿縞素的宫女,手里捧著厚厚两摞银箔,憔悴疲倦的脸上满是正气,瞪著三福晋道,“委屈福晋们稍作等待,可死者为大,这是小孩子都懂的礼数。”
说话的是一向跟在敏妃身边的宫女小雨,几位时常进宫的福晋多少认得,而三福晋管她是什么东西,怎容许一个低贱的奴才对她这样说话,竟箭步上来扬手就赏了一个耳光,呵斥道:“什么下贱东西,也赶来教我礼数?你家主子是短命鬼,你怎么不尽忠尽孝也跟著去,要不要我成全你?”
小雨跌倒在地上,手里的银箔散开,银灿灿地铺了一地,三福晋被妯娌们拉开,边上的宫女太监都来帮忙捡银箔,却突然见小雨从地上跃起来,隨手抄起方才奉著银箔的木盘就朝三福晋砸过来,眾人嚇得惊慌失措,七手八脚地衝过来把气疯了的小雨拉扯开,三福晋眼睛瞪得铜铃一般,醒过神就嚷嚷:“不得了了,这狗奴才敢打我。”
但忽然有別处的宫女太监从门前鱼贯而入侍立两侧,但见佟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被拥簇著进了门,这边满地狼藉拉拉扯扯,里头原在进香的老福晋们也都颤巍巍出来看光景,觉禪贵人搀扶著一位根本腾不出手过来,原本吵吵嚷嚷的眾人一见佟妃和德妃,都闭嘴噤声了。
“怎么回事?”嵐琪问延禧宫的人,胤祥的近侍小安子正拉著小雨,此刻便迎上来跪在娘娘膝下哭著把刚才的事说了,而嵐琪和佟妃都看到三福晋被几位妯娌拉扯著的架势,她脸上戾气未散,紧张的神情下还有几分惹人厌恶的跋扈骄纵。
“姐姐,算了吧,里头好些亲戚在呢。”佟妃轻声对嵐琪说,“我去应付她们,姐姐赶紧把这里打发了,免得又传出去笑话。”
便见佟妃往灵堂来,与几位老福晋寒暄,示意觉禪贵人把她们请到別处去休息,庭院里太监宫女慌慌张张地把散了一地的银箔都捡了起来,小雨倔强地站在一旁整理著自己的衣衫,嵐琪挥手示意她们都下去,环春便迎过去拉了小雨,把她带走,又让绿珠紫玉主持这里的事,她们不过是离开了一会儿,这就乱成一团糟了。
五福晋几人都上前来向德妃娘娘行礼,嵐琪頷首应过,吩咐她们:“几位老福晋路也不好走,你们虽是皇子福晋,终究是晚辈,跟佟妃娘娘过去照应一下,一会子与她们一道离宫,但求別出什么岔子。”
五福晋几人应答,没想到三福晋却厚脸皮地要跟著她们一起走,嵐琪冷声喊住了老三家的,冷声道:“你回去吧。”
三福晋一口气咽不下,边上妯娌几人都看著呢,刚刚又被宫女不敬,想到德妃不分尊卑非要跟自己过不去,脑筋又转不过来,气冲冲走近德妃道:“臣妾还没上香,娘娘您凭什么要我……”
可三福晋话未完,却见德妃娘娘扬手在她脸上扇过一巴掌,力道不算太大,也足够三福晋踉蹌几步,德妃娘娘半句话没对她说,只勒令隨行的太监:“立刻把三福晋送出宫。”言罢就朝灵堂走来,五福晋几人不敢再看热闹,麻利地跟著一道走开了。
这事儿见到的人虽然不多,可实在够新鲜,隨著三福晋被送出宫,她挨了德妃一巴掌的事就传出去了。
荣妃那会儿在太后跟前伺候,听得这样的话,脸上红得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太后唏嘘不已:“嵐琪轻易不动怒,你家那个到底做了什么?荣妃啊,连太皇太后都夸讚你的品行,怎么如今叫儿媳妇毁了一世清名?”
荣妃一味地向太后认错,离了寧寿宫后,气得又犯了头疼的毛病,便让吉芯放话给儿子,不许三福晋再进宫,往后的日子宫里不召见她,这辈子別再进来了。
谁晓得胤祉回去责怪妻子莽撞,夫妻俩几句话不和,疯魔了的三福晋竟与丈夫拉扯动手,拿著剪子寻死觅活,最后咔嚓一刀把胤祉的辫子给绞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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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架是家里的事,外人未必能知道,就算绞了辫子,也能用假的接上鱼目混珠,偏偏胤祉倒霉,在乾清宫和眾兄弟一道回话时,那假的接上的辫子掉在了地上,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皇帝的震怒可想而知,三阿哥那天再从乾清宫走出来时,已经从诚郡王降到了贝勒,当初皇帝想尽办法给他贴金拉上来的郡王位,到底是给得太重了。荣妃气得一病不起,连敏妃的丧礼都没能参加。
而此刻,早已过了皇帝与心腹大臣的三日之约,大福晋的尸身也在敏妃去世后第二天交还给了大阿哥,大福晋的丧礼皇帝恩准以亲王妃的规格举办,宫里宫外两处奔丧,本来还围著喜事转的皇亲国戚们,连事情都没弄清楚,只管硬著头皮各处应付。
待这一阵忙乱过后,已是进了八月,这一年的秋天,格外的萧索,虽然只有延禧宫里办丧事,可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莫名的哀愁里,明明有著阿哥公主的喜事,后来人们细思量,哀愁的兴许不是明妃或大福晋的过世,而是那恐怖的,不知躲在那个阴暗角落里的毒手,也许下一个中毒而亡的人,就是自己。
嵐琪一直有条不紊地处理著杏儿的身后事,在妃位的规格上做到了最大的体面,除了那天赏了三福晋一巴掌,情绪平稳而安寧。这日听说皇帝去寧寿宫向太后稟告下毒之事查下来的结果,嵐琪既然没被传召,便知道有她的不方便,打起精神往景阳宫来,不论如何,三阿哥受罚的事,如果当初她能再冷静一些,也许不至於闹到这地步。
荣妃亦是明白人,听得嵐琪的歉意,不免苦笑著说:“你不打她,也会传出她和宫女撕扯的事,太后还是会怪我,我还是会让胤祉不许她进门,她发疯了照样会闹出这种事,和你什么相干呢?她是个疯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