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十六,天高云淡,桂子飘香,確是大吉之日。
十里长街净水泼洒,红毡铺地,元庆公主出降的仪仗煊赫隆重。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月芽儿端坐於鑾舆之中,面容被垂下的珠帘遮掩,唯有挺直的脊背和交叠在膝上、纹丝不动的双手,显露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沉静。
祝妍站在城墙之上,看著仪仗直至消失不见。
素月到底也是看著公主长大的,此刻满眼泪水,哽咽道,“娘子,回吧。”
祝妍嘆了口气,对素月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你瞧,她自个儿出嫁,冷静的像是外人。”
“咱们月芽儿,就是娘子口中的女强人.”素月安慰道。
祝妍摇了摇头,“如此也好。”
繁琐至极的典礼持续至夜幕低垂,公主府內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喧囂却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月芽儿坐在精心布置的洞房,放下团扇仔细打量著屋內,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红——红綃帐,红鸳被,红烛高烧,映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剔透,也衬得那双沉静的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向荣被同僚们簇拥著,饮了不少酒,面上却不见多少醉意,只有一份被热闹包裹著的、愈发清晰的清醒与拘谨。
他穿著大红吉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步入这间瀰漫著浓郁香气的婚房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內侍宫女跪了一地,口称駙马,声音整齐划一,带著宫廷特有的恭谨与疏离。
“都退下吧。”月芽儿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新嫁娘应有的半分羞怯或忐忑。
宫人们训练有素,悄然无声地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內室,瞬间只剩下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
向荣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看著珠帘后那道朦朧却挺直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駙马不必拘礼。”月芽儿自己抬手,缓缓掀开了垂落的珠帘。
向荣望过去,烛光下,她盛妆的容顏明丽不可方物,却如同精致而冰冷的玉雕,眼眸清亮。
但对上了公主的目光时,向荣心中那点因酒意和场合而生的些微浮动,瞬间沉淀下去。
他没有试图靠近,而是走到一旁的梨木圆桌边,饮了一杯凉透了的茶。
又转身,保持著一段得体的距离,语气恭敬而清晰,“臣自知此桩婚事,於公主而言,非出本心,乃时势权衡之选。公主下嫁,是臣之幸,亦是臣之责。臣不敢有丝毫逾越非分之想。今日之后,公主仍是君,臣仍是臣。公主若需清净,臣自当谨守本分,绝不敢扰。”
月芽儿投去一抹欣赏,赞道,“駙马是个聪明人。”
向荣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铺著的厚密红毯上,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显诚挚:“远之那边,臣已安置在东厢小院,有嬤嬤陪伴,绝不会擅自踏入正院,请公主放心。府中一应事务,皆以公主为尊,臣……绝无异议。”
能考上状元的人,审时度势亦是必备的本领。
月芽儿微微頷首,眼中那抹欣赏之色並未完全褪去,但语气依旧保持著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駙马思虑周全,甚好,远之年纪尚小,正是玩闹的时候,駙马不必过於拘束,这两年先找个先生在府中开蒙,待到六岁,送他去宫学里读书。”
向荣拱手道,“如此,多谢公主安排。”
他应了这门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不就是为自己找个强有力的后台。
向荣此刻清醒的很,大方的接受了公主的“恩赐”。
月芽儿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至於府中事务,日常自有掌事宫人料理。
駙马只需安心朝务,閒暇时照看孩子即可。
若有要事,或需动用府中名帖、人手,知会我一声便是。”
向荣听懂了,心中並无不快,反而鬆了口气。
她说完,不再看他,逕自走到妆檯前,开始自行卸下沉重的凤冠。
动作不疾不徐,带著惯有的从容,仿佛只是完成每日就寢前的寻常步骤。
向荣立在原地,看著她映在巨大铜镜中的侧影,那繁复华丽的嫁衣一点点褪去外在的装饰,露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脖颈。
烛火跳跃,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看不真切情绪。
他心中那点因她过於美丽而生出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恍惚悸动,此刻被这清晰的界限与冰冷的现实彻底压下,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般的轻鬆。
月芽儿回头,莞尔一笑,“駙马可还有事儿?”
向荣愣了愣,忙施了一礼,默默走到內室另一侧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与那张宽大婚床隔著屏风与纱帐的榻边,和衣躺下。
锦被柔软,却带著陌生的薰香气息。
月芽儿卸完妆,看著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瞥了一眼屏风后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宫內总困著她,有些事儿,总是宫外方便。
她急需这样一桩婚事儿,他需要她的身份带来的庇护与资源,她则需要他提供的“駙马”这个名分,以及隨之而来的相对独立的府邸。
在宫內,终是束手束脚。
公主出降新科状元,这桩婚事本身便足以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而关於这桩婚事儿的种种揣测与评价,如同秋日里的凉风,早已悄然渗透进京城每一个角落。
有人猜测其中深意,只觉得公主急匆匆的出降,不过是要藉此避开与北契的联姻。
叫月芽儿好笑的是,当初写奏章痛斥她的,反倒觉得陛下是在笼络寒门士子而委屈了她。
最大胆的倒是那些民间说书的,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什么公主慧眼识英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向荣则每日按时前往翰林院点卯,公务之余便回到东厢,亲自为儿子向远之启蒙,或是在书房读书至深夜。
他谨守与公主的约定,绝不踏入正院一步,府中遇到公主,必躬身行礼,恪守臣节。
月芽儿偶尔会过问一下孩子的进益,或让人送来些书籍玩物,態度温和却始终保持著距离。
两人相处,客气而疏淡。
月芽儿立在公主府最高处的阁楼,凭栏远眺,將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她並非不知,只是不在意。她亲手选定的这条路,本就不是为了博取喝彩或同情。
駙马向荣,是她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子,稳住了她的基本盘,也提供了她所需的名分与某种程度上的掩护。
至於外界如何评说这段各取所需、冷静至近乎冷酷的婚姻,於她而言,並不重要。
她也,不曾受什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