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帐不是第一次见,可像这样乾的明明白白还一口气补三次的,不常有。雷坤说:“这不是在冒名,是在养人。”
“把死人当活人养。”
王大栓这几天守著广播塔那边,白天巡查,晚上蹲守。他回来时带了几张照片,是塔脚墙根处拍的,有人趁晚上下雨把废纸堆往那边倒,纸还在湿的里没散开,外面裹著塑料,里头露出一角,是一张审批单。
豆豆看照片的时候脸色变了。
那张审批单是去年的,是“文化遗產类试点项目”专项资金分批使用草案,后头跟著一串名字,第三个就是他们最近刚在无名照片里认出来的那个老工人。
雷坤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笔钱,不是现在批的,是十几年前批下来的。”
“只是年年在换壳。”
“每次换个名目,再让死人出来走一圈。”
“像放木偶,牵线的人在后头,拿钱的人根本不需要动。”
豆豆翻旧报表时也发现一件怪事。
有一批所谓的“文化顾问”在近三年內没有一次出现在评审会、也没有一次出现在市內公开记录里,可他们的名字却出现在一份“口述工程参与者纪念册”里,而且印著文化厅的章。
这纪念册只有內部发放版本,外界没人知道,內容写的非常体面,说是为了“弘扬城市歷史贡献者精神”。
可里面一半以上的人,四合院墙上全找不到。
也就是说,这纪念册里的名单,根本不是从墙上这群讲述者里选的,而是从帐上那批“造活”的人里抽的。
雷坤看完册子,冷笑了一声。
“他们连纪念都造假。”
“死的早的没人提,活不出来的上了书。”
“这不是纪念,是二次掩埋。”
那天墙上贴了第一本“纪念册”的照片。
红线拉到了最左上角,豆豆用粗笔写了几个字:
“造人的纪念册。”
“是对死人的嘲讽。”
下午的时候,院里来了一对老夫妻,说是从东区过来的,手里抱著一摞文件袋,来回坐车换了两趟,听说墙上贴了“讲述者名单”,想来看看有没有他们儿子的名字。
豆豆接待他们的时候,把那批无名照片一张张摊开,对著他们描述的模样挨个看过去。
老太太手抖的厉害,看到其中一张照片,忽然就呛了一声。
那是一张侧面照,男人戴著布帽,工服上有个暗印编號。
她伸手指著那张照片,声音发乾,说了句:“这是我家那口儿。”
雷坤站在一旁,眼皮都没抬,只吩咐豆豆把那张照片调出来,找原件背后信息。
照片背面没有写名字,但有一行字:
“此人无证入岗,疑似代替讲述任务,后未跟进。”
老太太坐下后打开文件袋,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旧工资条,上头盖著文化站的章,名字正是那照片上的男人。
工资条上最后一笔,是“出席讲述纪要整理补贴”,时间是二十三年前。
豆豆拿著工资条和照片比对了很久,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照片重新装框,掛上墙。
那天墙上多了一张手写卡片。
不是豆豆写的,是老太太自己写的。
她在红纸上写了这么几句:
“我家老头儿,当年去讲过一次,说是说歷史的。”
“回来后烧了记录本,说不能说。”
“后来他再也没被叫过。”
“原来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
她写完这些,把纸折好,塞在照片背后。
豆豆问她:“要不要写名字?”
老太太摇头:“他就这样挺好。”
“墙上有他,我就知他没白去那一次。”
“人能留个影,不是给人看,是给他自己留的儿。”
四合院那晚贴完最后一张照片时,墙上的红线已经拉不出位置,豆豆在砖缝里打了两个小孔,把线接到了墙檐底下。
那里以前掛的是风铃,现在换成了一张卡纸,上头写著:
“墙不够,就掛天上。”
“名字再多,也有的儿放。”
那一夜,没人出声。
连水缸边的猫都没有叫。
风颳了一整夜,剪报角都翻了起来,像是要把那些埋在最下面的名字吹出来。
四合院这几日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围观的,也不是记者,就是一批批人,提著袋子抱著材料,穿布衣也好穿西装也罢,都是来找那堵墙的。
有人拿来旧照片,有人带来存摺复印件,有人把封存多年的纸包打开放在砖头上,一层层展开。墙下那张长桌几乎没空过,桌面全是纸,红的、黄的、灰的,全盖著一层灰和岁月。
豆豆一边抄录来人交待的姓名和故事,一边整理墙上已经贴满的栏格。她早上五点起,晚上两点睡,手腕贴著胶布还在写。雷坤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排人把后墙那一整块砖墙砌高了一米,又往两边多延了两格。
他说,墙不够,就加。
王大栓在前天夜里,翻旧帐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他在整理早年文化顾问聘任合同的申请记录时,发现在某一年的那张合同底稿上,有一个落款处原本是空白的,但透过光一照,隱约还能看到被擦掉的字痕。
雷坤亲自把那张纸拿来,用喷壶均匀洒了点水,纸面浮出一串笔划模糊的字。
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句批註。
那句批註写的是:“该名额上级已定,不做更动。”
也就是说,这份合同从一开始就是造好的,只是名字临时换人。
而原来的那个人,被抹掉了。
豆豆当时看的脸都白了,这份底稿她抄过十几遍,从来没发现过那行字。
那天下午,雷坤直接把这张纸贴在了墙上,照片、补贴条、评审记录,全围著这一张纸摆成了一个圆。
豆豆在圆的正中写了五个字:谁在填名字。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终於明白,这些合同不是按人写的,是按格写的。
上面空著格子,下头有人来填。
谁能进,谁不能进,不在於讲没讲,而在於站在哪边。
而这边的墙上,现在多了一百六十多个讲述者。
雷坤那天午后没在屋里,他去了趟老城区印刷厂,说是找人看以前的纸型模子。
他带回来一袋子残破模具和一个快散了架的订书机,豆豆还以为是废铜烂铁,结果雷坤摊开给她看,是当年文化顾问聘用书的原始模具。
模具边缘有磨损痕跡,最上方“文化顾问”四个字是反字印,雷坤用白纸压了几个印章,发现其中一块模子出现了断线,字体中间断了一笔,刚好是“顾”字那横。
豆豆翻出一批过去的合同样本,果然发现其中五份合同的“顾”字断了横,和那模子痕跡一致。
也就是说,这些合同不是“列印”,而是“印製”。
而印製意味著——有一批人,在幕后做了“批量模板”。
豆豆坐在墙边那张小桌上,翻著那批资料,一晚上都没合眼。
她已经能对出三十多个模板使用者的资料,而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名字全都不在录音中。
也就是说,他们从未开口讲过一句话,却被印上了“文化讲述者”的封面。
雷坤这时候调出了当年市文化台的一份会议记录,那份记录是个打孔纸,保存的不算好,角落有水渍。记录內容是一次“特约审定”小组临时会,议题只有一条:“模板印件走查进度”。
落款日期和那批印製合同时间完全一致。
王大栓拍了张照片,贴在墙上,用红笔画了一条线,从那天起,这堵墙上不仅是死人说过什么,而是——谁根本没说过,却活在了所有人上面。
这批人没人记的,但帐上全在。
钱年年拨,补贴年年出,项目次次批,合同合同都盖章。
雷坤盯著那张批註底稿,看了很久。
他说:“原来不是有人被刪掉了,而是这些格子从头就不是留给他们的。”
“那我们现在做的,是把那些被剪掉的人的纸,重新贴回来。”
小禾这几天也不太说话,她负责抄墙头的每日更新,昨天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把“无记录对象”那一栏空了下来。
她说:“爷,我不是不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们都没说过话,可现在,墙上都是他们。”
“这算不算讲述?”
雷坤没回头。
他只是伸手把墙边那张新的照片抬了抬。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著工作服,左胸口的名字牌用白胶布糊住了,脸朝镜头,不高不低的姿態。
这张照片是早上一个邮差送来的,说是匿名寄件人寄来,什么字也没写,只贴了四合院的字。
照片背后有五个字,手写的:
“我不配讲述。”
雷坤把这张照片掛在墙最中间。
红笔圈住。
豆豆站在那张照片前,半天没动。
她回头说:“爷,这人,可能真没讲过。”
雷坤只说:“讲不讲,不在嘴上。”
“能被他们抹掉的,都是讲过的。”
“只不过,有的讲过一句,就被叫停了。”
“那种讲,是命讲的。”
墙角那天多了一盏油灯。
不是用来照照片,是照那张信纸。
信纸被塑封了,压在砖缝里,边角已经变色。
上头一行红字:
“如上报涉及特殊內容,建议另做处理。”
豆豆用钉子把它钉的死死的。
雷坤转身进了屋,打开那本旧帐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写著他们第一次贴墙时候抄的第一句话:
“不是所有名字都能进帐,但进了墙,就是命留下的。”
那天夜里,风从城西往东刮,吹的四合院前院那棵老槐树直响。豆豆翻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老信件,全是前些年街道发回的“未归类诉求函”,当时没人接手,一捆一捆塞在文保所后院里吃灰。
她从最底下一袋子黄纸堆里翻出一个信封,落款是个普通市民名字,信纸皱成团,但中间一行却异常清楚:“有人说我爹讲过,可我只见过一盘磁带。那年他去小巷录音,再回来就变了。”
那封信没有回音,没批號,也没入档,只在角落上盖了个小圆章:“不归类”。
豆豆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然后才想起小巷的事。
他们曾经查过那条小巷的建筑备案,是一条连通文化站旧仓库和城市档案局副库的窄道。多年前本来要拓宽,后来工程停了,路两边封死,只剩一头能走,另一头成了废门。
她拿著信问雷坤:“爷,小巷那头是不是还有一段墙?”
雷坤没回头,只说:“以前是录音的后门,讲完出那头走。”
豆豆点了点头,立刻带人去了那头巷子。原本是一排废屋,已经被杂草盖了大半,门口掛著“危旧不进”牌子。
他们扒开杂草,一路挪进小巷尽头,发现那堵墙並不光滑,而是一整排用砖封死的窗户。窗缝之间还留著一道道老报纸垫缝,纸已经糊了,可其中一页残角上还能看到两个字:“录音”。
雷坤听完,立刻让王大栓去拿撬杆。
他们扒开第三道缝的时候,掉出一小捆纸带,是那种老式印表机用的打孔纸,纸已经发黄,但文字还清楚。
上头写著:
“讲述录入批次已达,不宜再增。”
“剩余对象可考虑以访谈备份方式分类保存。”
“分类保存”四个字下面,用红笔划了线,旁边手写加了一个词:“不归档”。
雷坤看完这纸,把它收进文件夹,又命人把巷墙的报纸小心剥下来。
其中一张报纸背后用铅笔写了一句话:“我来录音,他们叫我別讲敏感的。”
“我讲了……他们说磁带坏了。”
“录音结束后没人发证,我回去后一直怕。”
豆豆抄完这段话,闭了一会眼,才说:“爷,这不是录音巷,这是堵口巷。”
“谁讲了不合適的,就让他从这头走。”
“走出去就不算参与,就不用记。”
“磁带坏了,人就不在了。”
雷坤把她手里的那张报纸折好,说:“从今儿起,把小巷也画进的图里。”
“这不是废路,这是刪除流程。”
“墙有墙的出入口,帐有帐的流程表。”
“他们设计了两条路,一条出名字,一条出墙外。”
“能留下的,是不吭声的;敢说的,全送走。”
当天墙上多了一块的图,是豆豆照著小巷位置手绘的,用红笔圈出了两端,一端標著“讲述入口”,另一端写著“封闭退路”。
豆豆在的图角落写了一行:
“这不是道,是出口。”
“但从这齣去的人,一个也没进回来。”
雷坤把那张图钉在墙上最角落的位置,旁边围了一圈那封“未归类诉求函”的抄录版本。信的后半截写著:
“我问我爹当年讲了什么,他说是塔楼那事。”
“我再问,他就把磁带烧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讲没讲。”
墙上贴了那封信的复印件,压著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男人,坐在小巷口的木凳上,背后墙砖上写著“听完走这头”。
字是粉笔写的,斜著,还没擦掉。
照片背面只写了五个字:“他说完就走了。”
这张照片,是那封信寄来的。
那天的风特別大,墙上贴著的纸角哗啦哗啦乱翻,豆豆拿浆糊重新压了一遍。
她站在墙前一边糊纸一边低声说:“爷,这些被送走的人,要不要开一栏?”
雷坤站在后头,看著那条的图:“开。”
“那一栏,写『退录名单』。”
“他们不是讲少了,是讲错了。”
“他们不是记的不清,是不让记。”
“他们才是——最早被剪的。”
那一夜,小巷前掛起一盏小灯,是王大栓用铁丝固定的,灯下绑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写著:
“这条路,走的人没回来。”
“但他们的脚印,还在墙上。”
风吹著那盏灯晃个不停,像是有人从里头走出来,一步一步踩进四合院。
他们没再说话。
墙那边,红纸白字,越来越多。
砖头缝里,那些夹著灰尘的报纸一张张被摊开。
没人知道当年走这条路的人讲了什么。
可现在,每走一段,就有一张纸写下来。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巷口又来了人。
不是送材料的,也不是来问人的,是个推著三轮车的瘦老头,穿著洗的发白的蓝布衫,车上盖著一块油布。那油布掀开,一兜兜老纸堆的整整齐齐。
老头什么也没说,放下车,往墙前那棵树下一坐,扯了口乾烟,然后才慢慢开口,说他家在塔楼施工那会,住在后街,正好赶上塔下起的基那阵。
他说他哥是那批临时工里头最早被调去帮忙的,说是帮塔下整理线槽,干了不到三天,有天下雨,回来说现场喊的太吵,混凝土灌的急,脖子都震麻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哥一个人跑出去,说是再去把白天漏的那张工单补了,结果就没再回来。
第二天工的开工,他家去找人,找不到。
问了施工队,说“没这人”。
去文化站问,人说“不归咱管”。
最后就剩下那口老水缸里一只掉下去的袖章,是他哥走那天別在胸口的。
没人肯给解释,他娘拿著那只袖章哭了一宿,哭完就糊上了锅灶,把屋里的所有纸全烧了。
老头讲到这儿,没红眼,也没掉泪,像是说別人的事。
他说,他在屋里藏了很多年材料,全是他自己跑出来的,一张张写,一条条记。
可他从没敢往哪儿投,怕。
他不是怕查,是怕就算交上去了,也没人理。
这次他是听人说四合院在贴墙,才决定推车过来。
车里最下面,是一封信。他三十年前写的,写完没寄,夹在破锅后头压了几十年,直到锅底生锈,信纸都发黑。
雷坤让豆豆接过那封信,慢慢展开。
信上开头一句写著:“我不识字太多,但我知道,我哥不是自己不见的。”
那封信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字压著行缝,看的费劲。
但整封信里有个词重复了七次:“讲述。”
“我哥说,他去讲述。”
“可后来讲述的名单里,没有他。”
“我问了,他们说没录。”
“我不懂这些录不录,但我哥讲了,他是真的讲了。”
豆豆把信抄完,又把车上那一叠纸一页页翻开。
全是抄下来的口述內容,有的是听別人说的,有的是老头记下来的,有的只是现场描述,有一张上头只写著:“雨天灌注,人未出井。”
那句字,被红笔圈了。
老头说:“我哥姓冯,是那批里头最早一个讲的,但讲完就不让回队了,说在等覆审。”
“可我现在才明白,等覆审的意思,是不会再回去了。”
雷坤听完,叫人把那车东西全收了,纸堆按年归类,照片按批次封袋。
豆豆在院墙最西头开了一个新栏,名字叫“讲述未入”。
这栏的照片,没有证书,没有合同,甚至连影像资料都没有,只是一张张老纸,或一段话,或一封信,或一个听说。
有人说他们讲过,可没人录。
有人记的他们来过,可没人算。
那天下午,雷坤亲自把老头请进屋,给他倒了一碗水,问了一句话:
“你还记的你哥讲了什么?”
老头没犹豫,直接说:
“他说过一句:那晚塔底下不是三人,是四个。”
“第四个是临时顶上的,怕工时凑不齐,让他跟进去。”
“可后来那人从没出现在记录里,连名字都没登上墙。”
雷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回屋翻了当年塔楼的那一版施工协调錶,最右边有个角落写著“调工备註”,下头写著:“晚班四人。”
而那份流出的讲述名单,只写了三人。
豆豆拿笔在左上角写了两个字:“漏一”。
她不是说漏一个人,她是说从头到尾,这场讲述里,一直在漏人。
不是资料缺,是他们就从来不打算填满。
墙上那天掛的最后一张,是一页黑纸。
黑纸上啥也没有。
只有豆豆写的四个字:
“有人讲过。”
“但没被写下。”
那晚墙前坐了二十多號人,谁都没动,也没人说。
风吹的墙角那张黑纸啪啪响,就像那年塔底下,谁也不知道的那第四个讲述者,在那一夜没出井口之前,讲的最后一句话。
豆豆从墙上最后一行写完,天已经全黑。她站在梯子上,把那张写了“有人讲过,但没被写下”的黑纸又压了一次浆糊,四角钉的结结实实。她知道,风再大,它也不会掉了。
这一页,是雷坤让留的。
这天之后,墙的最下方多了第三排,红砖砌出来的新栏,被豆豆命名为“沉段”。
“沉段”的意思是——说了,但被压下去了。
这天来的人不多,来了也不声张,往往坐一会儿就走。雷坤坐在树下那张老木椅上,把前几天收到的一沓匿名举报信逐字看完,那信没有署名,但写的密密麻麻,全是具体人名与日期,说谁曾刪了档,说哪年哪月审过却被“暂缓”,甚至还有部分讲述原稿被剪贴在信纸上,每张上都画了红框。
这些东西来的太突然,但字跡却太熟。
豆豆辨认出,有一封里字是斜著写的,写法很像她前段时间抄过的一封信,那封信的原件来自文联旧库,是一名“资料审理员”留的。
她不敢確认是同一人写的,但从措辞和夹带顺序来看,明显有同一套习惯。
她翻到第三封的时候,突然停下。
这一页最底下写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还在贴墙,就查那次外调记录,时间是秋后那次。”
“那次带出去的人,全回不来了。”
豆豆立刻翻出那段时间的外调审批记录,整批文件是按照项目顺序排的,她用一支红笔从头划到底,找到了唯一一份写著“无返回批示”的记录。
这份外调任务,只写了起点时间,没有回程安排,讲述的点是“旧煤厂附属小屋”。
豆豆愣了。
旧煤厂,就是东塔下边的那片废土区,早年间是运输煤炭的的方,后来堆成垃圾场,再后来被文化站临时徵用当成“听录仓”。
那片区她之前听雷坤提过,说是“话多的的方”,意思是讲的重的都被安排去那儿录。
而那次外调,是唯一一批“讲完没回”的。
雷坤听完,没吭声,转头看向那张塔下图纸。
他记的很清楚,那小屋在图纸上只是个標註的小点,下面写了四个字:“待覆审用”。
可从来没人说过覆审內容是什么,也没人查过那屋里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雷坤带著豆豆、王大栓去了旧煤厂那边的。
的已经被野草覆盖,杂草齐腰高,小屋早已塌了一半,屋顶坍了一角,四面墙黑的像是烧过。
他们绕到屋后,果然看到一块倒塌的木门板压著一沓纸箱,箱外还有一截被雨水冲湿的帆布。
雷坤让人小心扒开,底下有几张报纸垫著,一张纸包掉出来,包里是一份讲述原稿复印件,纸已经发脆,边角裂了。
豆豆弯腰捡起纸,展开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上面不是別的,正是之前墙上第一批讲述人的对照问答稿,但最后两页,却是他们从没见过的版本。
那两页写著几个名字,每个后面都有批註。
不是“审核通过”,也不是“需修改”。
而是,“暂封”、“语焉不详”、“情绪波动”、“不適呈现”。
最末一行,画了斜槓,旁边手写:“不进入纪要。”
她看完直接跪下,抱起剩下那几沓纸,一张张翻,一页页看。
每一页都写著人讲的內容,有的断句,有的不全,甚至有些开头直接就是中止语句:
“本段不予採信。”
“建议调整描述方向。”
“声音不清,转文字后审议。”
她看的眼圈发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把所有纸包回原袋。
雷坤看著她说:“这就是那场沉段。”
“这些人讲了,全讲了,但被压在这屋底下。”
“他们不是没进档,是被装进了沉屋。”
“就连他们的声音,也成了『不適文字』。”
“他们不是不清晰,是不愿被听懂。”
回到四合院那天,墙最下那排第一次全部满了。
豆豆把那份“屋底讲述”复印件贴上墙。
红笔圈起那几个註解词:“情绪”、“语焉”、“不適”。
她在墙的最下角写了一行:
“讲述,不止是內容。”
“还有人被否定的整段人生。”
那夜,墙边那块砖头上,坐了一排老工人。
有的人看的懂那几张纸,有的人只是静静盯著。
他们没人讲话,却每人都带了一张破纸,有的是家属留下的,有的是搬家时翻出来的,有的是口袋里装了二十多年的。
他们不问墙贴没贴自己,只把手里的纸一张张递出去。
雷坤让人收好,每张上头写了几行,他全抄下来,一页页归档。
墙角的灯没灭,一夜没灭。
第二天,豆豆在那灯下贴上了一块写满人名的布单。
那些名字没有编號,没有入档日期,甚至连身份备註都没有。
只有他们说过的一句话,被记录下来:
“我说了,你们別剪。”
“我写了,你们別收。”
墙边那夜贴纸的时候,风吹的胶水乾的特別快。
豆豆手都没停,压纸时咬著牙,像是怕再漏掉一张。
这一批人,终於出现在墙上。
没有证件,没有批准,也没有归类。
他们讲了,他们没留下录音,但他们写了纸,他们的纸被丟进沉屋。
可他们现在,在墙上了。
雷坤说:“这一排,就是他们的声音。”
“谁说没留下?你看这纸,这就是声音。”
那天夜里雷坤没睡。他翻完那批沉屋里抄回来的纸稿,又从后屋拿出一袋旧报纸,是豆豆前些日子从图书馆库房清理时拉回来的。当时没人看的上这些报纸,说都是八十年代的日刊,旧的不值钱,边角破了,没头没尾。
可雷坤知道,值不值钱不看报纸,而是看人有没有把那段时间写进去。
他摊开第一张报纸,是一整版文化人物特刊,中间有一行小字写著:“来自基层的声音匯聚讲述工程。”
底下配了几张照片,全是端著话筒的男人,戴眼镜的女人,还有几个坐在长桌边翻纸的身影。照片模糊,分辨不出谁是谁,可雷坤记的清楚,这几个镜头和当年文化厅口述工程动员片里那几个镜头重了。
重的不只是镜头,还有那几个人的姿势、衣服、笑。
可问题是——墙上没有他们。
墙上贴的是另一批人。
雷坤抽出一张照片,和报纸上的影像比对了半天,终於发现,那些坐在镜头中间讲的人,大多没出现在任何讲述档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