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城隍

2025-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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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坤返回任家镇义庄,如古井归渊,沉寂无声。罗老歪等人得雷坤之允,不敢怠慢,將瓶山所得秘藏之物悉数取出,交由陈玉楼择路变卖。

陈玉楼多年行走江湖,深知其中轻重,挑选数件不易引发风波的古物,辗转疏通,终换得满仓救命粮米。

罗老歪亲押粮队,昼夜不息分发给湘西饱受灾厄的饥民,虽免不了剋扣小弊,但终究解了万户燃眉之急。

一时间,雷坤神仙之名混著賑灾善举,在饥民口中更是如日中天。

义庄静室,雷坤闔目神游,小世界在元婴蕴养下吞吐混沌,参悟生死轮转之机。忽夜半风起,一缕撕心裂肺、蕴含滔天怨毒的妇人泣啼,如同冰冷的钢针,穿透重重空间壁障,直刺入他灵台识海。

“大仙垂怜!求大仙为信女做主!信女柳氏,夫家本是青山镇布商,勤谨为生,略有薄財……倭国樱商会会长藤田弘,覬覦我家商路,遣恶奴假扮盗匪,杀我夫,辱我身,更將我年方十岁的幼女投井……我含恨自縊悬樑,一缕冤魂不散,化厉徘徊此地,欲寻仇寇,奈何其商会中竟藏匿异国法师,布下邪阵隔绝阴阳……我怨气日炽,更被邪法师暗中豢养驱使害人…昨夜偶然靠近神庙,忽觉大仙神威浩荡,心有所感,冒死叩拜,万望大仙显圣,诛此倭奴!屠此邪佞!报我满门血仇!洗我滔天冤屈!”

那意念悽厉决绝,字字泣血,裹挟著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最后一丝希冀,疯狂衝击著雷坤的感知。同时,几股阴冷污秽、沾染著地府印记的腐朽气息,自镇外鬼鬼祟祟迫近简陋神庙。

神庙內。粗陶神像表面流光微微一闪,並非威严金光,而是一层朦朧的、宛若月华流淌的清辉无声盪开。叩拜的柳氏厉鬼周身缠绕的如墨怨戾黑气,被那清辉一照,嗤嗤作响,如同暴露於光天化日下的积雪,飞速消融!扭曲狰狞的鬼面迅速褪去,显露出一张苍白却眉目温婉的妇人脸孔,眼中凶戾被茫然洗涤,最终化为点点清澈的魂光微粒,盈盈升腾。

“痴魂得度,轮迴可期。” 神像未动,一道清朗中蕴含威严的声音却直接在柳氏心头响起,“血仇,吾记下了。”

神像话音刚落,几道模糊黑气裹挟著铁链碰撞的森然冷音已侵入神庙!为首者乃一名身材矮小、头戴皂纱乌纱帽、面色青灰的城隍小鬼差,身后跟著数名手持拘魂铁链、面目模糊的阴卒。那城隍鬼差见厉鬼竟被神庙清辉洗去怨煞,魂体澄净欲入轮迴,浑浊鬼眼闪过一丝愕然与不悦。

“何人胆敢插手阴司执律!私度冤魂,扰乱阴阳,该当何罪!” 城隍尖利沙哑的声音带著倨傲,矛头直指神像。

“含冤未雪,天道亦需问心。” 神像清音迴荡,平静中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吾接下了。”

城隍鬼差猛地一窒,那平静声音下蕴含的淡漠与压力,远超寻常香火神明!它强自镇定,枯槁指爪点向神像,声音阴森:“放肆!汝一介受香火泥胎,安敢妄言天道!厉鬼怨戾,易扰乱人间,更兼牵扯异国阳人性命,按冥律当打入刀山地狱以儆效尤!汝强行为其超度,已是干涉阴司秩序!速速交出那柳氏残魂,否则城隍震怒,必奏明阎罗,伐你这僭越偽神香火根基!”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神像清光尽敛,瞬间化为一片沉凝纯粹的幽暗。一道模糊却无比清晰的修长人影,自那幽暗中一步踏出!人影周身无光无影,仿佛由最深的虚空雕琢而成,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沉寂万古的星河旋涡,淡漠地俯瞰著闯入的阴差。那不是香火神灵的投影,而是元神离体显圣!

一股苍茫浩瀚、凌驾於一切阴司规则的磅礴威压如同无形天柱轰然降临神庙!虚空凝滯!阴差手中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崩裂!鬼卒们更是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魂体当场溃散成缕缕青烟!

那城隍小鬼差首当其衝,只觉整个阴魂之躯都要被那目光碾碎!它赖以存在的城隍神印如同沸汤沃雪,寸寸瓦解!魂魄本源疯狂摇曳!

“帝…帝君…” 城隍的意志彻底崩溃,魂体扭曲著匍匐在地,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完整音节,只有最纯粹的、源自魂魄深处的恐惧。什么冥律秩序,在地府阎罗面前都曾未见这般威仪!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次能理解的恐怖存在!

“滚。” 元神虚影口吐真言,声音平淡不带丝毫烟火气。

城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裹起一点残存的属下溃散魂光,撕开空间壁障,仓皇逃入地下,片刻不敢停留。

当夜。

盘踞在任家镇附近大城、昔日门庭若市、內有东洋浪人武士持刀护卫、外有商会高墙深锁的樱商会总號內。

静謐无声。

唯有灯烛昏黄摇曳。

噗!

一声轻响。

靠近墙角的阴影里,一名抱刀守夜的精悍浪人武士,头颅毫无徵兆地离颈飞起。脖颈断口平滑如镜,不见丝毫血跡喷溅。尸体兀自维持坐姿,手中紧握的倭刀錚然落地,发出轻响。

紧接著,阴影蠕动。窗欞旁、迴廊下、榻榻米上…一道、两道、十道、百道…细若髮丝、森寒夺目的淡金色剑痕毫无规律地在虚空显现,又剎那敛去。每一次出现,必定带走一条甚至数条性命。

倭商会长藤田弘正搂著新掳来的少女酣睡榻上。

嗤——

一缕金芒自房梁垂落,贯穿其额心。

少女惊醒,只看到床榻上倭人会长双目圆睁,眉心一点细微红痕,再无生机,而榻前空空如也。

这一夜,大城震动。

翌日清晨,商会大门被巡警撞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宛如屠宰场。商號之內,无论高低管事、浪人武士、护院僕役,乃至总会长藤田弘本人,尽数毙命,伏尸遍地,皆是被梟首。

诡异之处在於,所有首级散落在地,伤口平滑如同最上品刀锋瞬间斩开,断口处竟被某种至阳至烈的力量灼烧封住,未流一滴污血!地上甚至找不到任何凶器痕跡或打斗挣扎跡象。

城中文报馆印发的號外如同雪片般洒遍街头巷尾,头版赫然是巨大黑体標题:“夜起千人屠!樱商会总部化作鬼域!东洋恶魁伏诛!疑似天降神罚!”

街谈巷议彻底沸腾,种种猜测臆想纷起,最终都指向那位显圣任家镇、能呼风唤雨的神仙。官府震怖,却查无凶踪。东洋领事暴跳如雷,施压追凶,然而在如此超乎想像、毫无人跡可寻的屠杀面前,所有线索如坠五里雾中。

地府深处。

寒泉狱判官殿內雾气森森。

那名侥倖逃回的城隍小鬼差早已不见白日威风,魂体虚幻几乎透明,匍匐在冰冷森然的墨玉石阶下,牙齿打颤地將任家镇神庙变故稟报上首一位气息阴沉、身著玄黑判官袍服的老者。老者面如枯木,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鬼火幽绿。

“城隍遇显圣元神…私度厉鬼…更言『此事接下了』…” 老判官喃喃,枯瘦手指摩挲著扶手冰冷的玉石鬼首浮雕,“一夜之间,千数倭人断首,阳间无跡可寻…好手段,好霸道。如此视阴司律令如无物…”

殿角阴影中,一名同样身著玄袍、面容清癯古朴的道者元神投影微微闪烁。正是茅山派一位已逝数百年的祖师,如今在地府某司掛职清閒书吏。

他微微欠身,声音如同穿过枯井的迴响:“上尊息怒。此人雷坤,显是异数,初至此界便搅动风云,先有改山易水之能,后挟万民香火破凡入圣…其道途古怪,竟似不受此界本源束缚。如此屠戮,扰乱阴阳是大,但更恐…撼动某些根基。”

老判官鬼目猛地睁开,枯朽的脸颊竟似扯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刺骨:“好一个异数!根基?呵…传阎罗殿前律令:『任家镇雷坤,擅度冤魂,干涉阴阳。

聚眾屠戮阳间异国生民数千,行跡叵测,藐视冥律!令拘魂司立遣得力阴帅,提拿其神魂入孽镜台前勘问!若遇抗拒,镇魂枷锁伺候!』”

最后四字“镇魂枷锁”,带著冰寒彻骨的杀意。殿中几位侍立无常的魂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慄。

次日夜深。

义庄,阴风陡盛,枯叶狂舞。小院之中,惨绿浓雾悄无声息瀰漫开来,冻彻骨髓的阴寒將地面瞬间覆上一层墨色寒霜。浓雾里鬼影幢幢,两名身披黑底绣金鳞重甲、手持漆黑锁魂链、腰別刻满符咒惨白哭丧棒的高大身影踏雾而出,正是地府拘魂司敕封的勾魂阴帅!煞气汹涌澎湃,远非寻常阴差可比。

九叔正於房中持诵静心,骤感外界阴气森煞,如坠九幽冰狱。猛推开房门,便见那两道巨大鬼影立於院中,四只燃烧著幽绿鬼焰的巨眼正冷冷扫视义庄。

“大胆游魂!雷坤何在!吾乃地府拘魂司正印阴帅,奉阎罗殿律令前来提拿!速速將其神魂交出!” 当先一名生有赤眉阔口的阴帅声音如破锣,锁魂铁链哗啦作响,发出鬼哭啾啾之音,直指九叔。恐怖的压力瞬间如山岳压落!

九叔浑身剧颤,几乎跪倒,体內真元疯狂运转,咬破舌尖强提精神,桃木剑嗡嗡悲鸣,迸发红光。

“阴帅息怒!尊神所寻之雷坤真人乃在此处潜修,然其神通道法通玄,非是游魂!此中恐有天大误会!容贫道稟告……” 九叔声音嘶哑,强撑著开口,试图周旋。

“哼!凡间散修,安敢妄称真人!包庇恶神,罪加一等!既知其藏匿於此,还不领路!再囉唆半句,连你这小小鬼仙一併勾了魂魄,打入拔舌地狱!” 另一名面相青紫、獠牙外翻的阴帅不耐烦地厉喝,手中哭丧棒一扬,惨白符文流转,无边阴戾之气直扑九叔面门!显然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住手!雷真人庇护万民,绝非恶神!尔等阴差顛倒黑白,贫道纵是魂飞魄散,也不容尔等擅闯!” 九叔肝胆欲裂,眼见阴帅竟毫不讲理欲强行掳人甚至对他出手,一股护道之心混合著对雷坤的崇敬豁然而起。他鬚髮戟张,双目赤红,顾不得法力悬殊,將全身修为尽数灌入桃木剑,赤红剑气暴涨,竟主动迎向那阴帅隨手挥出的哭丧棒煞光!

“不自量力!”青面阴帅鬼面獠牙毕露,哭丧棒乌光大盛,瞬间压向九叔!眼看那道赤红剑光就要被彻底吞噬,九叔难逃魂体撕裂之祸。

就在那哭丧棒乌光即將触及九叔桃木剑光的前一瞬。

一个平淡、清晰、仿佛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覆盖了整个义庄:

“聒噪。”

两字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