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江湖水深,庙堂风大

2025-07-31
字体

崔言要死了。

靠在门坎上的他,血浸湿了衣裳,黏在伤口处,哪怕只是简单的呼吸,也让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

崔言也不知道事情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门槛內是婴儿的哭闹,妇人带著颤声的安抚,以及小声的抽泣。

门槛外是另一番景象,披甲持锐的精兵悍卒,杀意胜於雨夜,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持著猎犬的家僕,隨时可能衝进这屋內,大开杀戒。

恶犬的咆哮,火焰的贪婪,兵甲的寒光,以及刀刃的残忍。

都落入崔言的眼耳鼻喉之中,五味杂陈,让他苦不堪言。

一门之隔,便是生与死的隔阂,雨幕落下,倒像是阴阳分界。

而这道门槛上,坐著重伤垂死的崔言。

雨混著血滴滴答答往下流,他抬头向天借雨饮了一口,说不出是喝下的到底是泪还是灰,呛的他连咳几声。

可咳嗽过后,崔言的眼神渐渐坚定了下来,唯有二字——无悔。

他並不后悔,哪怕自己马上要死了。

至於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还要从大半天前说起。

三师兄拉著崔言,逃似地下了山。

三师兄没说错,长安距离华山不远,二百里地,对於上等轻功来说,也就是两缸茶的事,再不济,也就多添一壶酒。

所以,从华山狂奔到长安,进城之后,师兄弟二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间茶楼,点了一桌好菜,连吃几碗酒,散去了一身的疲惫。

酒足饭饱之后,三师兄本打算找一些相熟的人,打听一下冯水牛的下落。

谁曾想,还没等两人打听,就已经知道了冯水牛在何处。

“他竟然成了长安小侯爷的门客?”

崔言微微皱眉,这算哪门子的金盆洗手?

华山的外门长老,虽然在门派內是个不入流的角色,地位和掌门亲传平起平坐,內外门一门之隔,就是云泥之別。

但是,华山是江湖的一流势力,既然如此,华山的外门长老,对於二流势力来说,就约等於『掌门』的地位。

这样一位人物,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倒不稀奇,但染上了庙堂,倒不像退隱,反倒像是洗白上岸。

正是因为前世身为宰相长子,知道许多庙堂秘密,更知道庙堂和江湖的『井水不犯河水』,崔言才能理解,这里面到底有多大的猫腻!

长安小侯爷,可不是什么庙堂上的小人物,是当今圣上亲自册封的。

小侯爷的父亲,铁侯爷,当年从死人堆里把当今圣上背出来,在战场上,救了还未登基的皇子不知道多少次,屡屡立下战功,可谓心腹。

本来,封他一个侯爷只是过度,按照圣上的心思,再过段时间是要把侯爷变成王爷,替自己镇守边疆,开疆扩土的。

只可惜,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铁侯爷刚当上侯爷,还没等来下一次提拔,就旧伤復发,无药可医,一命呜呼,英年早逝,只留下孤儿寡母。

听到这个消息时,陛下正在宣政殿上议事,悲痛之下,竟然急火攻心,当场昏厥过去。

醒来之后,陛下连下数道旨意,要求护送铁侯爷的尸首入长安,赐葬在皇陵附近。

嗯,对於皇帝陛下来讲,赐臣子葬在何处,也是一种赏赐。

生杀予夺,皆是君恩。

不仅如此,陛下还破例,本不该世袭的侯爷爵位,硬生生给了那孤儿,接到长安,长伴帝王身旁,赐名『长安小侯爷』。

毫不夸张的说,当今圣上是长安的太阳,那小侯爷便是君恩最浓郁的月亮,日月之芒,岂是凡夫俗子可以窥探?

也正是因为这份荣华富贵,让长安小侯爷做出许多荒唐事来。

比如,花大价钱让人背著马送到长安...

三师兄带著崔言逃了这个差事,只是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小侯爷这条线上。

崔言有时候也会想,师父会不会什么都知道,才会拿出那匹马?

两个江湖人士,三师兄常年不下山,自然没什么名头,崔言倒是有名声,不过是一个『崔命七』的恶名,不管是谁,好像都很难和这位小侯爷搭上关係。

听闻丞相府看门的家僕都敢收2000两,小侯爷的门房,就算不敢收这么多,只怕也不少。

师兄弟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三师兄有主意,

“师弟,要不还是回去,给师父道个歉...”

把马背过来,总归能进侯爷府,藉机找到那冯水牛。

年轻人总是太年轻,回过头来才明白,师父安排好的道路才是最好的。

崔言点头,应了下来,“好。”

只不过,长安繁华,崔言有些迷了眼,想要多逛一逛,劳烦师兄先走一步,崔言隨后就来。

三师兄不疑有他,回去背马去了。

而崔言...自然没有那么老实。

他隱去姓名,易容打扮一番,找了个狗洞,钻进侯爷府,歷经周折,找到了冯水牛。

说来也怪,冯水牛见到崔言的那一刻,竟然一眼认出了他是谁!

他只来得及把一枚宝珠交给崔言,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惊惧之下,竟然死了!

崔言没有惊动任何人,拿上宝珠,怎么进来的,怎么离开,逃出了侯爷府。

下午,他找了六家珠宝行,见了十四位珠宝大师,没有一个人能看出这宝珠的来歷。

亦或者说,每一位大师都看出了宝珠的来歷,没人敢说。

崔言本以为,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却未曾想,江湖水深,庙堂风大,江湖与庙堂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若是两者相遇,深水遇颶风,那便是骇浪,能吞噬无数人性命的惊天骇浪!

许多事,一旦开始,就慢不下来。

也许,从崔言进入小侯爷府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逃不过这场围杀。

当夜幕降临时,第一次袭击如约而至。

一人拿著短刃,捅向崔言的肋下,崔言身手不错,反手就捅了对方两刀。

血水从袖筒涌出,那人在墙角睡的很熟。

崔言站起身,向前看去,迎上无数道带有杀气的目光。

这座长安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