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野听见这话,只想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但是再一想对面是薄昀,又觉得只能算了。
薄昀就是这种阴暗癫狂的家伙,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姜灼野想,他从接到电话,不顾一切往医院里闯的时候,某种意义上,他已经一败涂地。
此后的几天,姜灼野都在医院里陪着薄昀。
在度过了最初的惊吓期以后,徐也明跟赵空也终于敢把薄昀受伤的消息扩散出去,所以还在病床上,薄昀就喜提爷爷一顿训斥。
“不像话,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把我吓死,最好让我一命归西,”爷爷在电话里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却又莫名有些欲言又止,他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薄昀,你别让我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薄昀眼睫眨了眨,在这一刻无比恭顺:“对不起,爷爷。”
薄嘉恒冷哼一声,挂了电话,只丢下一句:“你知道就好。”
此后也陆陆续续有其他朋友发来慰问,但是没有人能上门拜访。
因为薄昀已经三申五令,表示自己没有生命危险,现在有伴侣陪在身边,不接受任何人的打扰。
所有狐朋狗友对此都嗤之以鼻,看不上他这一副赔钱样儿。
许浅菲直接在群里嘘他:“行了行了,我们都知道你有老婆了,当谁没有一样。还不给我们去探望,你当我多想探望你,老娘可是在世界巡演,哪有空来理你。”
徐也明在下面呵呵:“你就别抱怨了,薄昀有良心这种东西吗?他个大垃圾,当时害我心脏都要骤停了,为了救他我当场去掰车门,手都烫出泡了,结果连我一起赶出病房,有了姜灼野就让我别来了。呵,负心汉,天字第一号渣男。我现在就想对他索赔我的青春损失费。”
群里其他人纷纷强烈谴责。
薄昀扫了一眼聊天记录,在群里艾特徐也明:“我下个月约了建阳集团的柳总一起吃饭,可以带上你,还有意见吗?”
建阳集团的柳总是徐也明的心上人,非常高智感的冰冷大美人,只是追了半年还没有任何松动,给徐也明急得抓耳挠腮。
但据薄昀观察,如果柳总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徐也明的鲜花和礼物应该早被扔出来了。
徐也明立刻两眼放光:“行行行。哎呀都是兄弟,这点小事我怎么会不识趣呢,谁要去打扰你,姜灼野难得美人垂泪,悉心照料,我懂你。”
薄昀看见这行字,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美人垂泪,悉心照料?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姜灼野抱着一桶薯片咔嚓咔嚓,旁边还有一杯加糖的薄荷奶茶,面前放着ipad,看上去完全是来度假的。
自从薄家的护理团队到位,姜小少爷除了第一天温柔却不耐烦地喂了他一碗粥,之后就再没有管过他的死活,完全不拿他这个病人当回事。
现在姜灼野面无表情地看着综艺,偶尔看见好笑的地方,才会轻哼一声,全程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薄昀忍不住陷入思考,如果有一天他垂垂老矣,年老色衰,不够讨喜,姜灼野对他也没有了任何怜惜之情,到底会不会亲手拔他氧气管。
“好看吗?”薄昀轻声问。
他靠在病床上,也许是因为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可是眼睫与头发却乌黑,半长发垂在肩上,搭配上漂亮得带有攻击性的脸,自有一种风情。
可是媚眼全俏给瞎子看。
姜灼野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还在看ipad,只回了一句:“比你好看。”
薄昀:“……”
他忍不住有点纳罕。
照理说,他受了这么大的一次伤,还是突发意外,姜灼野不说温柔小意,也该对他聊表温存,可姜灼野除了第一天在他面前落泪,之后每天都好像很生气一样,不愿意搭理他。
为什么?
薄昀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卧病在床,容色消损了。
他轻轻拧起眉,疑惑地盯着姜灼野。
而这回,姜灼野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冲他飞了一个眼刀,没好气道:“看什么?”
薄昀用完好的那只手,拈走了姜灼野嘴边的那一粒碎屑。
他轻声道:“看你像仓鼠,一直吃个不停。”
他冲姜灼野笑笑,眉宇都舒展开来,难得这样温柔,像落花入水。
姜灼野不禁怔了一下,还是气鼓鼓转过了脸,继续咔擦卡咔擦啃薯片。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却拿了一片放在薄昀嘴边,硬邦邦说:“吃吗?”
薄昀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薯片是芥末味的,他不喜欢,却还是轻轻咬住,湿润的红唇顺带含住了姜灼野的指尖。
咔擦一声。
他只将那片薯片咬了一半,慢慢咬进嘴里,眼睛却直勾勾望着姜灼野。
那一眼包含了诸多欲望。
贪婪,渴求,爱意与占有欲混合。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漆黑的眼睛又像诉说了一切,舌尖从姜灼野的指尖扫过,像依依不舍的情人在讨好自己的爱人。
姜灼野忍不住抖了一下,迅速将手指,他心想,骚给谁看呢。
但他的耳朵却泛着一点薄红,薯片都不啃了,就心不在焉地看着ipad,自顾自在旁边脸红。
薄昀一共在医院里留了一周,这是他爷爷强烈要求的。
到了第七天,他就准备要出院了,手臂上的支具没有这么容易拆,还要休养好一阵子。
在医院的最后一天,姜灼野难得给薄昀削了一个苹果。
姜灼野根本不会用水果刀,削得坑坑洼洼,旁边的护理人员一脸担心,生怕这位小少爷削着手,又添一桩血案。
但是薄昀却抬起头,轻微地侧了下脸,护理人员便心领神会,熟练地退了下去。
在牺牲了一半果肉后,姜灼野终于将这个苹果削好了,又笨拙地切成了小块,放在玻璃小碗里,脸色臭臭地递给薄昀。
他说:“我就这个水平,不会削兔子,你将就吃。”
之前在薄昀身边的时候,薄昀也给他削过苹果,只是要手指灵活得多,还会削出兔子的形状。
薄昀望着碗里坑坑洼洼的苹果,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他用银色叉子叉了一块,放进了嘴里:“很甜。”
姜灼野耸耸肩,也吃了一块,而就在他咬下去的一瞬间,他听见薄昀说:“明天我就要出院了。我想问问你,那天你离开我的时候,说会认真考虑的问题,有结果了吗?”
姜灼野差点咬到舌头。
他抬起头,薄昀专注地望着他,这几天在医院里休养,薄昀气色已经恢复了,又是一副淡然端庄的样子。
薄昀说:“因为我明天就想带你回家,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因为我想带你回家。
这句话让姜灼野咬住了冰冷的银叉,怔怔地望着薄昀。
室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秒安静了下来。
姜灼野想,如果有的选,其实他也不想喜欢上薄昀。
可是偏偏从他十五岁那一年情窦初开,第一个张望的就是薄昀的背影。
十八岁遇上真正的初恋,对面也是伪装成大尾巴狼的薄昀。
直至现在,他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在神像前互相许下誓言的人,还是薄昀。
姜灼野看了薄昀一会儿,很头疼一样,将手指插入头发,向后梳去,红色的柔软发丝缠绕在他白皙的手指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好时候。
薄昀像个伤痕累累的伤兵,虽然最重的伤势是骨折的手臂,但是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已经在慢慢恢复,但身上很多地方还有绷带,下颌角处还有一个创口贴。
看上去真是分为脆弱,很容易博取谁的心疼与怜悯。
面对这样的薄昀,有一瞬间,姜灼野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会跟你一起回去,一生一世就一生一世,这辈子我都不想跟你分开了。
但是姜灼野忍住了。
之前在来医院的路上,因为担心薄昀,他的理智简直是焚烧殆尽,但是这几天冷静下来,再看着薄昀这副脆弱安静的样子,他心底升起的反而是隐秘的怒火。
他认真地望着薄昀:“在我回答你之前,我希望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薄昀有些捉摸不透姜灼野要问什么,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你说。”
姜灼野望着薄昀,目光清泠如水,像是一眼就能照进薄昀的内心。
他问:“你在赵空的俱乐部出事翻车,是不是你故意的?”
姜灼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冷得像挂了一层霜,他很少有这样冷静到冷漠的时候。
薄昀脸上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但是极为短暂,被掩饰得很好。
他的眼睫颤了颤,盯着姜灼野的嘴唇,大脑在这一刻飞速地转了几转,几乎是下意识准备撒谎。
可他视线往上,又对上姜灼野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呈出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严厉的审判者,一旦他又说谎,就会把他打入地狱。
薄昀从胸腔里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他很无奈地承认了:“是的。”
他并没有露出后悔,羞愧的神色,反而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坦荡磊落,好像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靠在枕头上,仰头望着姜灼野,一脸无辜:“你不来看我,不理会我,也不给我答案。我等得有些焦急,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不是自己一样。
可是姜灼野的胸口却被气得起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