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赴苍琅 谁是你师兄了?

2025-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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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诃一句话刚吼完, 便被辞婴丢出了结界。

辞婴连同他废话的工夫都无,他在桃木林连挨几道天雷,又接连用了好几回临字诀,体内灵力荡然无存, 只能冒险动用仙元替她开祖窍。

修者开祖窍, 吸纳的灵力越多,灵台便会越浩瀚。相传这诸天万界, 上至九重天域, 下至凡人修界,皆是创世祖神灵台所化。

怀生元神强大, 开祖窍时需要的灵力自也惊人。

手腕中那枚谪仙令愈渐灼热,九枝图腾一枝一枝亮起, 待得九根长枝都亮起后,头顶霎时惊雷滚滚。

辞婴右手骈指点向怀生眉心, 左手五指微屈, 在自己的眉心处缓慢勾勒一个气息古老的法印。

明明不曾恢复全部记忆, 但他结起这个法印来却是手法熟稔。

当一团指甲盖大小的仙元从灵台一点点拖出时, 密密匝匝的刺痛铺天盖地袭来。

辞婴那张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愈发苍白,细密冷汗从额角渗出, 喉头一点腥甜叫他忍不住轻咳几声。

那团雪白剔透的仙元犹如日焰下的冰晶,一缕缕极灵动的冰蓝色光髓游荡其中,望之便觉仙力充沛。

辞婴心念一动, 仙元便缓缓飘向怀生眉心。

仙元一入祖窍,怀生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幼时坐在阿爹肩上看夜空中的烟火一般,一团团焰火炸出满天光彩。

此时便有一团灿烂无比的焰火在自己祖窍里炸开,灵光漫无边际地朝虚空处蔓延, 所过之处生机渐起,春意盎然。

乍眼望之,只觉六合无极,寰宇浩瀚。位于这天地最中央的,乃是九株参天古树的虚影。

其中一树的虚影最为凝实,却有枝无叶,枯枝直指天穹,擎天而立一般。

怀生一眼便认出这株死气沉沉的树。

她开心窍之时,曾见过这树。

只她开心窍时见到的那树枝叶葳蕤、生机勃勃,与眼前这满是死气的树有如云泥之别。

但她就是莫名笃定,眼前这树便是当初那棵树。

怀生来到树下,抬手轻触树身,刹那间风起云涌,金石声不绝于耳。很快便有一团灵光凝于树心,炸裂成无数细丝,朝天地两极而去。

灵光冲向树梢之际,一道惊雷声骤然响起,震得怀生元神一颤。

惊雷声响起的刹那,长遥山北望宫,面容俊美的神君倏然睁眼,朝窗外望去。

只见天地苍茫,山杳雪皎,绵延于北瀛天的千峰万岭银装素裹,如一条冰龙沉眠在长遥山之下。

守在殿外的刑无觉察到内殿气息有变,忙上前恭敬道:“天尊可有吩咐?”

内殿寂若无人,那点灵息波动不过瞬息便沉寂下去。

天尊这是又入定了?

刑无安静垂眼,正准备悄声退下,一道冰冷强悍的神识忽从内殿漫出,越过北瀛天终年不化的冰雪朝南而去,直抵南淮天无涯山。

神木生死独木成山,名唤无涯。

无涯山里只有一座宫殿,正是陨落万余年的扶桑上神所居之所,抱真宫。

此时抱真宫外,嗤嗤哐哐的浇水声、松土声伴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传入白谡耳中。白谡却充耳不闻,神识始终定在那棵枝枯叶落的神木。

沉睡万余年的神木生死,周身遍布死气,唯余一点生机凝于树心。

白谡的神识自上而下,从树梢到树根,一寸一寸筛查,却找不出半点异样。

仿佛方才那一点异动不过是错觉。

停顿良久,这道神识终于退潮般漫回了北望宫。

神识甫一归体,窗外便飞来一只云雁。那通体雪白的云雁立在窗牗,面朝他,长喙一张一合,传出太子少臾的声音:“白谡,曱华上神如今就在太虚天。我已派人送上拜帖,请他为你卜出可破除幻魇的秘地。”

信书已达,云雁长喙阖起,双翅一拍,顷刻便消失无踪。

内殿恢复静寂。

白谡面无波澜地垂下眼,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翳。须臾,耳边倏尔响起一道灵动悦耳的声音——

“白谡,我终于找到我的天命了!”

“白谡,你听见了吗?”

“白谡!”

“白谡!”

白谡静水无波的眼眸终于起了波澜,循声望去。

只见一盏青铜古灯的虚影悬于半空,光影之下,面容清艳的神女姿态散漫地坐在战舟里,偏头望着他,笑得眉眼弯下,仿佛寻到她的天命便是这世间最开怀的事。

白谡不错眼地盯着她,眉心豁然现出一道血线。

惊雷之声响起时,怀生飞快地收回了手。

不知为何,方才有那么一刹那,她竟然有了极危险的感觉。这危机感不是来自于这棵树,倒像是来自于未知的虚空之地。

怀生朝虚空处打量了好半晌,方撇下疑窦,转眸看向另外一株开满血枫的无根之木。

这棵树的气息同样令她熟悉,她抬手抚触,入手是如寒潭般的森冷。

这阵冷冽之感叫怀生愣了愣,正欲细想这熟悉感因何而来,掌心一痛,灵识突然撞进一个陌生的念头里。

这念头内没有九树虚影,只有一片阴冷潮湿的幽暗以及无边无际的疼痛。

等她反应过来时,庞大的天罚之力已经流窜在四肢百骸,雷火灼烧着血肉神魂,叫怀生痛得冷汗直流。

痛也就算了,在这痛楚之下,竟然还有一阵奇怪的火气凝于脐下三寸!

这陌生火气叫怀生忍不住皱眉,正要垂眸下望,忽然面上一暖,一双热乎乎的手硬生生地捧起了她的脸。

她被逼抬起眼帘,对上一张清艳双绝的脸。怀生看得一怔,心说这姑娘长得还真好看。

就是……这姑娘为何要摸她?

摸脸姑娘大抵是热得慌,鬓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嘴里不住地喊着“好热”。

好热?

这地方阴湿晦暗,明明是冷得瘆人。

怀生心想她们俩一个热一个冷,不若抱一抱互通有无?

正准备开口,她那两瓣唇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下一刻,怀生便听见一道冷厉的声音在自己嘴里响起:“你若是敢——”

怀生一怔。

这不是黎辞婴的声音吗?!

咬牙说出这四个字后,辞婴的声音便戛然停住了——

在那姑娘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还轻轻地蹭了蹭之后。

那姑娘贴完左脸又开始贴右脸,俨然是把她当作一块散热的冰块用。

怀生只觉脐下那团火气烧得愈发不舒服,正要想个辙压一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像是昏沉的意识被人强行剥离,又像是脱离了梦境般,蓦地睁开了眼。

意识渐渐回笼,与意识一同归来的,还有那每逢破境便要犯疼的头疾。然而此时此刻,怀生却是无暇顾及她那几欲炸裂的脑壳儿。

她愣愣看着软倒在对面的辞婴。

就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上遍布干涸的血渍,赫然是受了重伤!

而在他们四周,那个幽火燃就的结界并没有消散,始终安安静静地守护着他们。

结界不散,旁人便无法进来,自然不知他究竟昏迷了多久。

怀生心下一慌,急忙扶住他肩膀,将他靠上自己的背,背起他,大步朝结界外跑去,一边喊着:“黎辞婴!你忍着,我马上便带你出去!”

她跑得又急又快。

辞婴只觉自己好似坐上了一张颠簸不已的轿子,高高低低地摇晃着,晃得他愈发昏沉。偏偏一道模糊又急切的声音不停地对着他说话,叫他始终无法彻底昏厥。

他忍着流窜在四肢百骸里的雷火,凝神细听,终于听清了那人在说什么——

“阿九仙友!你忍着,我马上便带你出去!”

出去?

出去哪里?

辞婴浑浑噩噩地想着,很想撕开沉重的眼皮,看看她是何人,又要将他带往何处。奈何周身软绵无力,只能凭借一点警惕吊着意识。

随着她步伐逐渐加快,充斥在鼻尖的甜香慢慢消散,一阵沁人心脾的冷冽空气迎面扑来。

辞婴被冷风刺得一个机灵,沉重的眼皮竟然挑开了一条细缝。

狭窄的视野里,是一条细长的从她耳骨垂落至肩的墨绿发带。看见这条发带,辞婴昏沉的意识慢慢浮起一双干净明澈的眼——

原来背着他的,是那个见到谁落难都要搭把手的傻子。

脑中浮出这么个念头后,辞婴心底那点警惕莫名消散,强撑许久的意识终于沉了下去。

等到他再有意识时,他已经躺在一张温暖的木床里。

举目四顾,居然是一间极其粗陋的厢房。

厢房里除了硬邦邦的床榻,便只得一张长木几和两把做工不堪入目的椅子。长几上烧着一豆烛火,料想是烛蜡太过劣质,那“哔哔剥剥”的杂响就没停过。

挨着木床的墙壁嵌着扇松木窗,窗牗开了半扇,影影绰绰的说话声正从窗外传来。

辞婴虽因天罚而变得虚弱,但敏锐的六感犹在,外头的对话自也听得一清二楚。

便听其中一人道:“我师兄妹二人出门游历,在归云山遇见一条妖蟒,缠斗半日方将其绞杀。我师兄因而落下重伤,我只好背着他下山求医。归云山地势险峻,又恰值数九隆冬,路实在难走,好在遇见了钱大哥。若不然,我们怕是几日前便已经冻成两具雪人了。”

这熟悉的声音不是那位葫芦红豆六瓜仙还能是谁?

辞婴张眼望着被柴火燎得灰扑扑的天花板,不由得心想:谁是你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