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二)

2025-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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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 听,玉。

听玉。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名字,怀生心中无端生出一阵隐痛。伴随这隐痛而起的, 是不明所以又毫无来由的一个直觉:这把剑不会伤害她。

涯剑山的剑, 姓南。

莫非是木河南家哪位先祖的剑?因认出了她是南家的血脉,这才穷追不舍?

念及此, 怀生当即便有了决断, 心念微动,两枚符宝飞快贴上她与赵归璧, 她驻足回身,灵力凝于手, 警惕地盯着那柄剑。

坑坑洼洼的飞剑疾速悬停在她面前,剑身上两个轮廓模糊的字渐渐变得清晰。看清那两个字后, 怀生瞳孔骤然一缩。

“无…双。咦?”赵归璧惊讶道, “怀生师妹, 涯剑山失踪了万余年的那把镇山剑不就叫做无双剑嘛!”

涯剑山七座剑锋皆是以七把镇山之剑命名。无双峰无双剑不曾失踪前, 乃是涯剑山真真正正的第一剑。

先前急着躲它,没有细看, 如今一看,方觉被阴煞之气侵蚀得遍体乌黑的剑身里,竟然存有一点微茫。

那点微茫犹如风中烛火, 黯淡得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

无双剑悬停在怀生两丈之外,冲她微一摆便朝后疾飞一里。见她不动,又飞回来,再后退。如此重复了好几回,怀生忽然福至心灵, 问道:“你是要我跟你走?”

无双剑剑柄往前一点,挂在上头的剑穗划过一个弧度,轻轻飘了下来。

怀生一路飞驰,周身灵力十不存二,想了想,便道:“请允我一刻钟补充灵力。”

说着便往嘴里塞了一把补灵丹。

赵归璧看得啧啧称奇:“这无双剑真够坚强的,如此浓郁的阴煞之气都没有侵蚀掉它的灵性。”

星诃听见她这话,轻哼一声:“坚强什么,不过是一点执念叫它坚持到现在,一旦执念散去,这剑顷刻便会化作一柄废铁。”

赵归璧无法感知星诃的存在,自是听不见它的话。拿出书简和笔,趁着怀生恢复灵力的当口,埋头奋笔疾书。

坚强的无双剑在一刻钟后,领着怀生二人往来路飞去,及至抵达它出现的那一条地堑,方停下。在空中悬停几息,便一头扎入地堑底部。

这一条地堑应是尉迟聘自爆后被震开的,狭长且深,最深处涌动的阴煞之气犹如潺潺流动的水流,将这地堑衬得宛若一条暗河。

赵归璧往下张了一眼,不放心道:“底下的阴煞之气太过浓郁,怀生师妹不若等我恢复好了,再与你一同下去。”

赵归璧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怀生没想要她下去历险。同样的,星诃是魂体,也不宜下去。

“师姐还得在上面替我掠阵,我一人下去便可。”

掌门师叔给的阵旗还有几把,怀生干脆摆了一个小五行剑阵,又叠了个四极天阴阵。如此一来,便是有高阶煞兽出现,也能挡上一时半刻。

赵归璧静静旁观,她于阵法之道虽只学了皮毛,但也在深知要叠双重阵有多艰难。见怀生片刻间便布下叠阵,不由心生佩服。

设好阵法,怀生给星诃传音,请求他照看赵归璧,便攀着凹凸不一的地岩缓缓下去。这些地岩十分坚硬,如蜂窝般挤满了小洞,手一挨上去,立即便被割出无数道口子。

阴煞之气伺机钻入血肉中,却被迎面而来的一缕幽火烧得半点不存。

借着重溟离火护体,怀生顺利来到地堑底部。

脚刚踩上地面便响起一阵毛骨悚然的脆响——

竟是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埋在这里的骨头堆叠成海,足有怀生半腿高,已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了。摞得高高的骨头里,散落着许多法宝的碎片。

无双剑扎入骨堆中,宛若一条灵活的游龙,在暗河里徜徉。

正当怀生好奇着无双剑究竟在寻找何物时,一截漆黑的只有半臂长的断剑从骨海之下被慢慢顶了出来。

看见那截断剑的刹那,怀生脑袋嗡的一响,心中涌起密密麻麻的疼意,眼眶竟是不自觉地泛起了热意。

这半截断剑在这地底长埋多年,已然失却灵性。

怀生分明不曾见过这剑,但这把断剑与灵木剑一样,望一眼便能叫她心潮澎湃,仿佛她对这把剑也曾熟悉过。

张手一摄,断剑无声悬于怀生掌心。重溟离火从掌心涌出,缓慢煅烧覆在断剑上的阴煞。

她实则不该在此时,也不该在此地煅烧它。但她就是无端端涌出这么一股冲动,想要将覆在它上头的所有污秽一点点洗去。

这一缕重溟离火虽只烧去薄薄一层阴煞,却足以露出刻在剑身上的字:南。

指尖触上这一枚刻字的瞬间,一点微光从巨木虚影里飞出,怀生又听见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上神……谎言……都是谎言……别信!”

怀生蓦地松手。

无双剑打横挽了一个剑花,那枚剑穗从它剑柄脱离,稳稳当当地挂回断剑之中。刻有“南听玉”三字的木牌轻轻垂下,挨上剑身上的“南”字。

似是终于执行完最后一趟任务,无双剑从空中重重插入骨堆,仅剩的那一点灵性正在慢慢消散。

怀生指尖凝聚灵力,往剑心处一点,守住它最后一点灵性。

“镇山剑无双,我带你归宗。”

涯剑山,棠溪峰。

何不归垂眸看着木案上的传音符,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似是在沉思。

内事长老赵兴铭拿着 一本宗门账册,打量半晌何不归的面色,决定还是过段时日再找掌门师兄要灵石。

他顺着何不归的目光看向那枚传音符,问道:“师兄,尉迟聘说的是何意?”

何不归的这枚传音符与辛觅的传音符相连,幽兰寺里的对话也断断续续传了回来。

只是因为有桃木林的阴煞之气相隔,何不归与赵兴铭只听到尉迟聘关于飞升的一席话后,便再无后续。

何不归抿了一口菩提叶果茶,道:“不过是为了正当化自己的抉择而强词夺理罢了。我们苍琅有没有将来在人不在天,倘若不是一辈辈苍琅修士的努力,苍琅在三万年前便不复存了。”

三万多年前,桃木林起异变,九只凶兽肆虐苍琅。那些凶兽一身煞气凝练如坚石,妖力蛮横,强大得叫人绝望。

无数修士前仆后继以身为祭,用鲜血一笔一笔书写了苍琅两万余年的悲壮历史。及至万年前那天外来客的到来,方让苍琅看见了一线曙光。

想到天外来客,何不归神色微顿。

师姐和陆师弟已经抵达云山郡,黎辞婴是否也顺利到了萧家祖地?

赵兴铭对何不归所说深以为然,想了想,又忧心忡忡道:“萧铭音当真会愿意让师姐他们入萧家祖地?师姐此行可会有危险?为何不让元剑宗也派几位元婴境修士去?”

何不归眸中精光一闪,道:“哪还容得萧铭音愿意不愿意,若她不与我们合作,她便会彻底失去萧家,萧家的传承也会断在她手中。至于师姐为何要一人进去,那自然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厉害的帮手。”

想起萧家的过往行径,赵兴铭那张慈祥的脸忍不住露出一丝厌恶。

“她萧家干了这么多不厚道之事,凭什么要我们涯剑山出人出力地替她收拾残局?”

何不归一捋长须,悠然道:“我们涯剑山又不是冤大头,没有涯剑山的棠溪令,她要涯剑山出人出力自然得付出代价。”

万里之外的云山郡,萧氏一族的族长洞府正弥漫起一阵火药味儿。

崔云杪啜了一口茶水,老神在在地看着萧铭音,似是笃定她一定会接受涯剑山提出的条件。

萧铭音放下崔云杪递来的玉符,冷怒道:“我萧家在云山郡的两条灵石脉凭什么要给涯剑山?”

崔云杪平心静气道:“萧家脱离涯剑山之时已经归还了棠溪令,涯剑山自然没有任何义务帮你。既如此,那不得支付报酬吗?”

云山郡萧家拢共才四条灵石脉,她一开口就要两条,简直是狮子开大口。

萧铭音道:“涯剑山这是在趁火打劫!”

说着目光扫过崔云杪身旁的萧若水,又道:“将晚辈卷入这件事中,这便是你们涯剑山的行事作风?莫不是还想拿她来威胁我?”

萧若水恭敬道:“祖母,是我主动要跟云杪真君来云山郡的。我是萧家人,萧家出事了自然是要回来。我们请求涯剑山相助,也的确该付出报酬。”

崔云杪颔一颔首,笑道:“瞧瞧,你这孙女可比你明事理多了。”

萧铭音看着萧若水,一脸的愠怒:“闭嘴!你只是个养女,算什么萧家人!我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好你,但你再忤逆我一次,我只当没你这个孙女!”

这样一番戳心窝的话并未叫萧若水有半分难堪,她身旁的张雨却是变了脸色,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族长,小姐不过是一片孝心!她只是想替少族长报仇!”

萧若水拉起张雨,对上萧铭音肃杀的目光也不觉畏惧,目光炯然地道:

“我是阿爹的女儿,谁也改变不了。萧凌云修习邪功,依萧家族规,本就该逐出萧家。他与尉迟聘害死萧氏一族的少族长,自也是萧家的仇人!用两条灵石脉换他们去死,再值得不过!”

看着义正言辞面容肃穆的萧若水,萧铭音一时有些恍惚。

仿佛又看见了萧池南那决意破釜沉舟的目光。

当年他便是这样站在她身前,厉声质问是不是她尾随他去了许家老宅,之后又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萧家子孙与南家那一脉势如水火,真要问为什么,那便是血脉里带来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