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岂有臣子饶天子?
邮城,宫城內。
小皇帝身著孝袍。站在殿外,身旁围著的是有尚书左僕射荀汤,中护军荀瑶,监门將军袁振,以及几个宗室和荀氏的子弟。一眾人除了宰相荀汤之外,全都在披著甲胃,外罩孝袍。
“按照时间,应该快来了。”
少年天子李权站在御阶之上,眺望著远处的宫门,望眼欲穿。
他自父亲弘业天子“北狩”之后,被刘絳和李煦,以及祖母荀太皇太后立为天子。
但这几年以来,他一直都对自己的处境十分的不满。
在他看来,祖母荀氏在宫中,楚王李煦在朝中,刘絳领兵於外,这三人是让他成为真龙天子的最大阻碍。
现在祖母和楚王李煦先后病故,也就是剩下领兵在外的刘絳了。
因为他觉得祖母病故之后就是最好的时机,为此太皇太后病重之后他就劝说舅公荀汤,岳父荀瑶等人,助他成事。
荀汤原本不想参加这种事,但奈何荀瑶这个国丈动了心思。
刘絳当初跟太皇太后提出立荀氏女为后,最早选的是中领军荀毅之女。但荀毅和其女都因为染了时疫亡故了,所以太皇太后荀氏就选了荀毅的兄弟荀瑶之女为皇后,同时让荀瑶接替他兄长荀毅的职务。
荀瑶跟父亲和兄长不一样,此前基本上就是紈子弟,没做过实事,突然坐上了这个位置,那是心高气傲。
他觉得刘絳如果被除掉之后,荀汤作为宰相统领朝中,他作为国丈就能成为取代刘絳的军方话事人。
荀瑶直接就对荀汤说,就算叔父不帮忙,我等若是事败叔父还有活路吗?
这句话等於是直接把荀汤拉下水。
自四月太皇太后病重,荀氏就开始帮著少年天子李权谋划。
在李权看来,只要杀了刘絳这个带头的,其旧部就会陷入一盘散沙的状態,他就有能拿回天子的权力,赦免刘絳的旧部,然后再让卫王李葵和岳父荀瑶一起统帅军队,就能稳定住局势。
毕竟当初王允诛杀董卓不就是如此吗?董卓为首的凉州集团直接就崩溃了。
可惜就是王允没能掌控住局势,硬要清算凉州將领的,这才让李催等人反杀。
李权觉得自己从王允诛杀董卓之中吸取的教训,足够他完成这次诛杀权臣了。而且他也有信心搞定刘絳。
少年人总是很有衝劲的,敢想敢干。
监门將军袁振则是荀氏的女婿,出身陈郡袁氏,已故太师袁京是他的曾祖父。
而刘絳当初为了搞平衡,让荀毅担任了左翊卫將军兼任中领军,这主要是为了安太皇太后的心。
同时也给了荀氏一点甜头。之后荀毅病故,荀瑶上位刘絳也是点头同意的。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荀瑶却对自己居於刘济安之下感到耻辱,因此对刘氏父子很不满。
自己作为皇帝的岳父,当朝国丈还不如权臣的儿子?浑然忘记了其兄长荀毅病故之后,没刘絳的首肯,他这个左翊卫將军和中领军都拿不到。有人想要拿回天子的权力,有人则是纯粹是想要更高的地位。
於是一个以血亲为纽带的利益同盟就这么结成了。
眾人在宫中做的布局自以为很精密,还在宰相们入宫之后,直接就封锁了宫门,全面戒备,把邮城的百官全都滯留在宫中。
想著太尉刘絳一定会急著回来,只要他没有防备的入宫,这件事就算做成了。
伏杀的刘絳的甲士都是荀氏部曲,忠诚度没有问题,此刻都理伏在两侧的殿中。
就等他入宫了。
眾人一个个看著很镇定,但其实都慌得不行。
甚至荀瑶在孝袍袖子里手都在不停地抖,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
终於,有人传来消息了。
太尉刘絳回邮城了,军队已经开到城门处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军队是不能入城的。
以往刘絳也不在乎这个,因为鄴城的城防在他儿子手里控制著,还有许多的利益相关方,所以他经常回鄴城的时候,只带著三百亲卫入城。而这次看守城门的將领,同时也是这次参与的密谋者,折衝郎將荀朗直接就在城头上高声道,请太尉带著亲卫入城。城中大丧,大军进城会惊扰百姓云云。
刘絳甚至都没有出面,作为京畿大都督的刘济安就下命开城门。同时高声道:“將荀朗拿下!”
下面的两个校尉对视一眼之后,直接拔刀架在荀朗的脖子的上。
而看守城门的校尉听到刘济安发令之后也立即开门放行。
刘絳见到这一幕之后,笑了笑,就这点水平还搞政变呢?还想要跟我斗呢?
连属下都搞不定,我儿子出面就解决问题了。
大门洞开,八千甲士鱼贯而入,直接展开刘太尉的大蠢和全副仪仗。
邮城的百姓见到刘絳的甲土入城,也纷纷在两侧驻足观看。因为刘太尉的兵,那军纪是没的说,根本不用担心有什么问题。
听到八千甲士入城之后,李权的脸色苍白,荀瑶也止不住的有些颤抖起来。
但此刻就算是想要个对方火併开片都做不到,因为对方是刘絳!
你动用百名部曲死士搞伏杀还有可能性,你跟他正面搏杀...只能说这是酒喝多了,
要不就是药吃错了。
荀汤则道,“刘太尉行事从来都是极为谨慎的,与他共事多年,从未见过他出过差错,我早就说过...哎,如今就等著灭族吧。”
说著话的功夫,宫门已经大开了。
宫门的守卫见到刘絳的旗號和身后的甲士一点阻拦的想法都没有,全然是打开宫门,
然后拜伏余地。
刘絳身披甲胃,骑在一匹黑色军马上,穿过门洞,遥望著远处宫殿。
身后的甲士鱼贯而入,直接就在殿前排列起整齐的军阵。
甲光曜日,枪林立。
这让头一次见到这种阵仗的李权有些面色苍白。
刘絳身后跟著长子刘济安、三子刘德威、侄子刘敦、外甥徐道护,六个护军统军,冯灵官、何桂、郭金叉、安元、刘冲、徐道林,其中刘冲和徐道林也是侄子和外甥。
其余都是一手提拔的亲信护卫十人皆全副披掛,跟著刘絳一路来到御前。
下马之后刘济安和刘德威在刘絳左右手的位置,其余八人则一字排开,跟隨在后护卫。
李权在见到那个御下的身影之后,心臟就开始怦怦跳。
虽然他站在高处,但那个昂首前行的身影却仿佛带著某种实质性的杀气一般。
最后一直到身前,李权抬头看著面前的人,口不能言。
这张面孔其实並没有多骇人,反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身形和周身气度给人的压迫感,还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更湟论身后站著的一眾武將,全都按剑而立。面容肃穆。
“陛下安康否?”
刘絳声音不大,但却让在场的除了荀汤尚能保持镇定,作为天子的李权在全力维持著自己的体面。其余几人全都嚇得瑟瑟发抖,伏地而拜。
“朕...朕安,太尉一路征战,劳苦功高。”
李权也低下头,拱手一揖。
刘絳受礼之后也还了一礼。
“陛下言重了,为国效力而已。”
说话间,刘絳身后的刘济安一摆手,立马就有四队甲士纷纷涌上殿前,这可举动让皇帝和他的小团体都嚇得够呛。还以为刘絳直接就要杀他们了。但这些甲士却纷纷排列在大殿的两侧。
“太尉这是要做什么?”李权强装镇定道。
“陛下不必惊慌,不过是听说有人慾行不轨,臣这才要替陛下斩杀这些刺客罢了。”
刘絳的话音一落,甲士们直接涌入两侧偏殿,绞杀早就伏藏好的死士。
堂堂大內宫中,立即掀起来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
不过片刻的功夫,声音就停止了。
隨后还有几十个被生擒活捉的死士被拉出来了,刘济安又衝下面招手。立即又来了两队士卒帮助拖尸体。
血液直接顺著御往下流,殿中的大臣们也都瑟瑟发抖。
荀瑶直接爬到刘絳面前痛哭流涕,“太尉,我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请你饶我一命,我愿意给您为奴..:”
刘絳则嘆气道:“你父荀楠,为护卫天子战死在白道,你兄荀毅面对西军坚守陕州月余,你真是没有一点他们的风骨啊..”
说著话的功夫,已经有人把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全都拖下去了。
刘絳瞟了一眼,地上还有些液体...就这点本事啊?还嚇尿了。
都什么水平选手啊?元子攸杀尔朱荣好列还有个李或,这李权想要对付我就靠这些人?这能成的什么事啊。
只有站在一旁的荀汤,止不住的嘆息。
李权此时已经脸色煞白,但还是强鼓起勇气问道:“太尉这是要做什么?”
刘絳隨口道:“诛杀乱党而已,陛下不必惊慌。”
说罢之后,刘絳拍了拍皇帝的肩膀,然后越过他进入殿中,祭拜荀太皇太后。
老太太六十多岁了,正常病亡的。
从太祖太宗这边论,刘絳作为李家的义子,该叫声嫂子。
从儿子刘济安这边论起来,那就是亲家。
这位在的时候,刘絳很愿意给对方一些面子,甚至为了搞平衡直接把霸府安在晋阳。
因为本质上,刘絳是很希望能够把事情做的体面一些的。
即便他目前正在走的路,可能是最不体面的一一谋朝篡位。某种程度上说,李家待刘絳真不薄。
尤其是太祖爷。
没这位义父就没有刘絳的今日。
但有些事情,不单是情分的问题。涉及到了利益,还不是他一个人的利益,更是关係到成百上千人的身家性命,这条路他不体面他也得走。还没有退路。
今天在灵前杀人,不说是被逼无奈,但他也没什么可愧疚的,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刀都架在脖子上你让我冷静?装无事发生?
不好意思,装不了。
一点装不了。
祭拜过太皇太后之后,卫仲升和韩智积也从被软禁的地方出来了。
看见流血的台阶和遍地的尸首,两人也是颇有些后怕。
刘絳出来之后,两人一同拱手道:“有负於太尉所託啊。”
“小事儿,卫公的能耐在治国理政上,不在於小人的蝇营狗苟。韩兄也不必为此事介怀,若不是韩兄家的公子,我还不知道有人唱了这么一出大戏给我看。”
韩智积则摇头嘆息道:“若是我早些知道,也不会闹成这一步了。”
血溅宫廷,无论如何都是不光彩的事,怎么都是他这个留守后方的责任。
但刘絳却表示,不必在意。
不被骂是不可能的。
到了这个位置上,怎么做都是错。
你当霍光,百年之后家族基本上就寄了。
当了曹操,百年之后儿子篡位你也得背锅。
杨坚、李渊、赵匡胤,那个没被骂过得国不正?只有诸葛亮,这算当了权臣之后后代还没有被清算的。但这种太少见了。一般人也摊不上刘禪这样的好皇帝。
无所谓了,反正都得挨骂。
一场宫变而已,又没杀皇帝。
杀皇帝是不能隨便杀的。最起码不能当街杀,当眾杀。
不过废立天子这个事,还真是可以考虑考虑了。
刘絳没在去看天子,而是看著几十个被生擒的死士被拉到殿前集中处斩,
人头顺著御滚得到处都是,少年天子李权哪里见过这种景象,当即跌坐在地。
刘絳见状吩咐道:“天子被刺客惊扰,还不扶他下去休息?”
一旁的內侍充满的扶起皇帝,扶了下去。
荀汤则走进了刘絳几步外道:“太尉打算如何处置天子和荀氏啊。”
刘絳道:“荀公言重了,我哪里能够处置天子,不过荀氏涉及谋反,这一切都按照我大梁的律例处置,三司会审,明定其罪,荀公以为呢?”
荀汤笑了笑,然后点点头:“理当如此。”
至於荀汤自己,他知道,刘絳没让人拖他下去,那是给他体面的。
但他是必死无疑的,因为他今天站在殿外,跟皇帝站在一起的。这就是必死的位置。
跟荀汤別过之后,刘絳准备转身离开。
殿中却出来一人拦住他的去路,是毛太后。
“拜见太尉。”
“太后多礼了。臣不敢受太后大礼。
“太尉..”
“太后有话请直言。”
“能否请太尉,饶过天子一命,他还年幼,不知世事..:”
刘絳闻言直接沉默了。因为他不想饶他的命。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等太皇太后发丧之后,就废了李权,在找个机会处置算了。想要杀人,就得做好被杀的觉悟。一个这么喜欢折腾的皇帝,那是巨大的隱患,不能留著。
即便被废了也是巨大的威胁。
毛太后是毛襄的孙女,她爹跟刘絳兄弟相称,而她兄弟毛载则是跟自家长子相交莫逆毛伏虎又是他的大將。
加上毛氏的影响力,他也不得不顾忌一下。
但是,这是要他命的人,所以,也就是顾忌一下。该做还是要做。
“太后言重了,我是臣子,怎么能够饶天子?从来都是天子饶臣子啊,不知道太后此前有没有劝过天子,饶了我啊?”
劝我大度?呵呵呵,你可真劝错人了。
毛太后默然不语,她是知道这些谋划的,也曾劝阻过皇帝不要轻举妄动,但没成功。
今天这个结果她是知道的,但作为母亲,怎么也要尽力的。
明知道开口要被拒绝,还是要开口试一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