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从一开始便没准备替白谡夺走怀生的命格, 白谡也没准备借助她之手夺走怀生的命格。
他们从始至终算计的皆是对方。
白谡淡色的瞳眸不起波澜,祖窍中的咒印像是有了生命,不断涌出粘腻浓稠的阴煞之力。
诛魔剑一分为九化作剑阵, 无声封印咒印。
两股力量在他祖窍里绞杀, 他眉心那枚珠木图腾隐约可见九枝状虚影, 虚影里不时缠上阴冷污秽的恶息。
白谡唇角缓缓淌出一丝鲜血,霜白战袍须臾间便落下了红梅般的血迹。
他恍若未觉,一面在祖窍抵抗冢的入侵,一面从密室里行出,对北瀛天战部和天墟战部的战将道:“北瀛天战部诛杀凶兽秽影,天墟战部随我去破开冥水之涡。”
虽远在天地因果之外,但所有战将都感应到了怀生落下的敕令。
天墟战部那几名神将皆是赢冕心腹,倘若不是被困在战舟,他们定会回去襄助赢冕。奈何此时他们不在天墟, 且浩劫已迫在眉睫, 再拎不清也不可能在荒墟里乱来。
白谡手执赢冕的战主令, 他的话一落下,两大战部的战将同时应“是”。
六艘战舟飘在深渊之上,战将们垂眸打量充斥着空间裂缝的深渊,隔着一丝丝雾气般的空间裂缝, 他们只能看见隐隐绰绰的两只漩涡。
“等一下。”
灵檀突兀开口, 眼睛静静看向白谡,目光幽冷。
她这一出声倒是叫周遭的氛围诡异了起来。
北瀛天和天墟的战将突然发觉他们两艘战舟竟是被夹在了中间,左边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战舟, 右边是嶷荒天和东爻天。
最先意识到不对的是风漓,他看了看白谡,悄悄握紧了手中剑。紧接着是刑无, 这位颇得白谡倚重的人族上仙掌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比起战将们的如临大敌,白谡始终很平静,眉心一点乌光不断闪现又消失。
灵檀盯着白谡的目光冷不丁一动,似是有些意外,莲藏、鹤京还有绛殊同样露出诧异之色。
始终八风不动的白衣神君长睫微微一动,冰冷的神色到得这时终于有了波澜。
他身上出现了怀生的神息。
唯有护道者能察觉到这一刻白谡身上多出的这一缕神息意味着什么。
作为三珠木护道者的他认主了,从他身上散出的神息正是来自怀生——
怀生正在渡给他神力。
灵檀收起杀意,淡淡道:“吞噬了人魂的阴物你们别杀,先镇压着,待我剥离人魂后再杀。”
白谡皱眉:“来不及。”
他掀眸看向黑沉沉的天幕,那里隐约可见九重天的投影以及一个若隐若现的阴阳鱼太极阵,九株神木虚影已陷在阵中,正在不断净化着从冥水之涡涌出的阴煞之气。
作为护道者,他们的神魂与神木紧密相联,能感觉到太极阵对荒墟的牵引之力以及荒墟对这阵吸力的抵抗。
极恶之地虽只演化到一半,但已经生出了意志,这片天地抗拒与九重天合为一体。
九重天里的神力足以净化掉荒墟里的所有阴煞之气,一旦合为一体,荒墟将会与九重天一起化作虚无。
九株神木所起的天地大阵以怀生为阵眼,太极阵运转的时间越久,她便会越虚弱。
作为极恶之地的意志,冢宁肯玉石俱焚,也不会放过怀生。
侵入白谡祖窍的那一缕分魂仍在蛊惑着白谡:“你与我一同吞噬她后,她便会成为你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没法再离开你。你不是想要守护北瀛天吗?我让北瀛天成为下一个天墟,你来当天帝如何?”
祖窍中的三珠木已经缠绕起丝丝缕缕的阴煞之力,被白谡神力镇压的咒印正试图冲破禁锢。
这里是荒墟,冢的力量比在九重天时要强大许多。
每当咒印即将冲破禁锢之时,三珠木树心便会涌出一股温暖的神力,灌入白谡的护道者契印。
并肩作战多年的默契叫他们无需多言便知道对方的意图。
怀生没有回应白谡,只是在冢的力量即将反向压制白谡时,隐秘及时地送入一股神力,助白谡镇压冢的力量。
白谡目光定在太极阵中央那抹极淡极淡的青影,道:“这里的阴物死得越多,阴煞之气净化得越快,极恶之地的力量便会越弱,她便能……越早从阵眼里脱身。”
留在阵眼的时间越久,她会变得越虚弱,届时如何扛得住因果孽力的反噬?
绛殊与鹤京异口同声道:“没错。”
鹤京想了想,看着灵檀斟酌道:“我们的确拖不得,万一来不及——”
“来得及。”灵檀轻声打断鹤京的话,笃定道,“不会来不及,我不会叫她涉险。”
她这话一出,莲藏和垣景同时一顿,垣景微垂的眼眸甚至闪过一丝阴霾。
“诸位请信我。”灵檀转身遁入深渊,淡声道,“太幽天战将随我一同分离人魂,送人魂入轮回。”
天墟,雷泽之域。
孟春将目光从荒墟投影里收回,对洞奚神官道:“我要入方天碑。”
洞奚神官迟疑地望了眼她身后的绯衣神君,方欲说话,又听孟春天尊淡淡道:“晏琚,你便送我到这里。”
晏琚似笑非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让我陪你?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虚弱?”
孟春回眸看他,忽然便软下了声音:“你就在这里等我。”
晏琚一怔,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迈入方天碑。
见她终于来了,碑灵忍不住叹道:“你是我见过最执拗的神族。”
孟春天尊语气很淡:“我若不执拗,你如何会选中我?”
碑灵轻轻一笑:“我便是不选中你,你也会以身入局。孟春,你已经改变了祖神的布局。”
祖神为了化解天地浩劫,将自己的一切悉数献祭,血肉、意念,甚至血脉。碑灵是祖神的意志所化,她不是祖神,却了解祖神。
祖神对这天地的爱凌驾于一切,南怀生本就是祖神留给这片天地的一个后手。她本该跟祖神一样,献祭一切化解浩劫。
但万事总会有意外。
碑灵望着默然取出玄龟背的孟春,没有五官的灵体似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孟春朝空中抛出三枚铜钱,定定望了片晌,忽然道:“多谢你助我。”
没有碑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根本没法筹谋到今日的这一切。
碑灵笑而不语。
孟春又道:“你会消失吗?”
“这片天地已经不需要方天碑,方天碑一消失,我自然也会消失。但没有方天碑,天道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方天碑同样是祖神留下的后手,该消失之时自然会消失。
孟春盯着空中三枚铜钱,道:“是因为祖神喜欢烟火城吗?”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碑灵却是听明白了。她笑道:“不,是因为祖神谋求的,从来都是天地长存。”
可以说,正是方天碑的存在,叫神、仙、凡之间有了尊卑。神族凌驾于仙人,仙人凌驾于修仙者,修仙者又凌驾于凡人。
没有了方天碑,天地间第一个灭绝的便是神族。但天地间的灵气终会有消失的一日,所有仙人、修仙者皆会成为传说。
唯有不需要灵气便能代代繁衍的凡人,能长存。
祖神安排的未来恰是这么个无神无仙无灵气的天地。或许该说,烟火城便是祖神定下的结局。
这小小的绝灵之地可不仅仅是神族的历劫之地,而是这片天地的未来。
这里发生过数不清的天灾人祸,但再多的天灾人祸也灭不了人族的香火,反而在每一次灾难结束后会催化出愈发强大的生命力。天地间的运转不会因一时的磨难而荒废,废墟里总会凝结新的生机。
当神界、仙界还有修仙界都在不断式微之时,这小小的绝灵之地却爆发出愈来愈强大的生命力,它自成一界,即便没有方天碑这样的天道化身,也自有它运转法则,正是这股意志让善恶不失序,让强者不凌弱,让微弱的传承之火经久不灭。
而这已足以叫这片天地长存。
冥渊之水。
愈来愈多的阴煞之气从漩涡里涌出,来自荒墟的死气、煞气像翻沸的火岩,咕隆咕隆冒着泡。
怀生阖目悬在大阵中央,一阴一阳两条道鱼绕着她缓慢游动,从她身上汲取神木之力净化意欲冲破牢笼的阴煞之气。
她眉心的九枝图腾璀璨得连离她最近的辞婴都无法直视。
辞婴握紧战斧,抬首望着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的荒墟投影。
虚空中那片阴暗的充满死煞之气的界域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数不清的凶兽秽影从四面八方冲向深渊。
天地在震颤,一道苍白的影子悬立于两眼漩涡中央,两只漆黑的眼睛翻涌着阴冷的秽力,静望着悬停在她身前的战舟。
荒墟里的阴煞之气与凶兽秽影皆听她号令,凶兽秽影冲向战舟,阴煞之气凝成云雾,沉沉飘在冥水之涡上。
她脚下的另一眼漩涡被一把木剑封印,阻挡着来自陨界的人魂被吸入荒墟。
灵檀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怀生的苍琅剑,她望着陨界之涡中那一张张痛苦的人脸,紧紧抿起了唇。
两只漩涡被浓稠的阴煞之力守着,连战舟都无法靠近。一只只凶兽合围而来,凝着阴煞之力的神术“轰隆隆”撞向战舟。
冢突然看向白谡,两瓣红艳艳的唇撕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我一直等着你来,到了这里,你以为你还能抵抗得了我?”
她化作一道白光电光石火间便刺入白谡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