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洋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他看了一眼那顶嫩黄色帽子,只觉得眼睛都被眼泪糊住,朦朦胧胧一片,心里又难过又委屈又愤怒,想一把抓过帽子丢掉!
都怪这帽子,臭帽子!死帽子!坏帽子!
害他被妈妈打,他已经好久没被妈妈打过了,因为最近都比较听话,宋余一回来他就倒霉了。
只是蔡洋一抓起帽子,就感觉手掌心毛茸茸的,还有点温暖,那是刚被宋余抱过仔仔细细摸过一遍的温度。
蔡洋又舍不得扔掉了,他哭哭啼啼,抓紧了帽子,像泄愤一样,手捏着帽顶上的圆球,来回揉搓,力气非常大,蓬松柔软的毛球被他捏得扁扁的。
蔡洋一边抽噎一边用余光瞥着宋余,想看看宋余的反应,他今天捏一下圆球宋余就不高兴了。
但奇怪的是现在宋余没有不高兴,还好似松了一口气,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小洋弟弟你喜欢就好了,你别哭了。”
蔡洋哼哼唧唧:“我才不喜欢。”
但这样说着身体却诚实得很,不仅揉搓着毛球,还把帽子团团转转摸了个遍。
宋云唇角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说:“这个帽子是我自己选的,商场里有很多帽子,我觉得这个最好看了,像小鸭子,而且戴起来也很舒服。”
蔡洋抬手,很随意用衣袖擦了下眼泪,声音沙哑地反驳:“你才像鸭子。”
他想了想,把帽子戴上自己头上,还转了转脑袋,觉得这个帽子的确很舒服。
他忽然往堂屋洗脸架跑去,踮起脚拿起塑料框圆镜,往自己头上照了照。
宋新文看着蔡洋的表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是愧疚又是纠结又有点手足无措,以前她从没误解过蔡洋,因为蔡洋就是个闯祸精,只有她帮蔡洋收拾烂摊子的。
今天这样倒让宋新文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手里还拿着衣架,看了眼时间,摩托车马上就要来了。
她只能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的样子模糊过去,清了清嗓子,像往常一样命令:“小洋,把帽子还给哥哥,哥哥跟小姨要回去了。”
蔡洋瘪了瘪嘴,他摸了摸帽子,还有点依依不舍,但一看到宋新文手里的衣架子,想起刚才被打得痛痛的感受,小小的身体也不由得抖了下,取下帽子,扔给宋余,一句话都没说。
宋余抱着帽子,心中却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姨妈应该安慰一下蔡洋,因为蔡洋很委屈,可他也不敢对长辈说什么,只能看向宋新苒,寻求着妈妈的帮助。
宋新苒摸了摸他的脑袋,微微笑了下,眼睛弯弯的,神情很是柔和,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宋余知道妈妈是支持他的。
他鼓起勇气,抱着帽子走到了蔡洋面前:“小洋弟弟,借给你戴一晚上,今天谢谢你帮我把帽子拿回来。”
蔡洋却撇过头:“我不要。”
宋余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他被拒绝的话就会走开x,不和这些人一起玩了,但他觉得现在蔡洋很难过,虽然撇开脑袋,但肩膀却时不时一抽,好像在哭,以前他在姨妈家生活的时候从没看见蔡洋被打得这么惨,哭得这么难过。
宋新文见状想说什么,譬如让蔡洋好好说话之类的,但她现在心里也有些挫败愧疚,着实开不了这个口,便放软声音对宋余说:“小余你带回去吧,小洋不用戴帽子。”
她话音一落,蔡洋就朝房间跑去了,宋新文看着小孩咚咚跑开的背影,神情也有点无措,不知该怎样应对好。
“嘀嘀嘀!”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喇叭声,提醒着宋新苒要上车了。
宋新文便催促道:“新苒你早点回去吧,小余帽子找到就好了。”
宋新苒顿了两秒,还是说:“姐,你待会找蔡洋好好说说。”
宋新文神情有些不自在,她也感觉到自己今天做事太冲动了,还被妹妹看见,她处理也欠缺,含糊道:“我知道的。”
宋新苒脑海中几番思绪,还是说:“姐,我知道你刚才是在气头上没顾得上细问,以前蔡洋也比较调皮,但我这次回来看到他改了不少,你平时一定花费了很多心思。不过今天的事到底是误解委屈蔡洋了,他还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多哄哄他,其实……大人跟孩子道歉也没关系的。”
一说完这事宋新苒就忙接着道:“车都来了,那我先走了,明天再带小余回来。”
她笑着挥挥手,宋余也奶声奶气说:“姨妈我明天再回来看你和小洋弟弟。”
宋新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着摩托车载着两人离开,很快不见了身影。
宋新文还站在原地,心中甚是纠结,她听进了宋新苒刚才一番话,可心里老一套的想法还固执挺立,当父母的怎么能给孩子道歉呢,道歉就意味着父母错了,父母的威严就没有了,以后孩子就不会再听父母的话了……
正纠结着,蔡永德忽然回来了:“你刚怎么又打小洋了?我在对面茶馆都听见他哭声了。”
蔡永德吃了饭洗了碗就去了茶馆里,宋新苒回来的时候他是一点不想在家待了,不仅做的事多,还得低声下气,时不时忍受宋新苒偶尔两句听上去正常,细想好像带了坑的话。
他都不知道宋新苒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难搞得很!
因此听见蔡洋在家里哭他都没敢回来,等到看见宋新苒走了才赶忙回家。
宋新文一听他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平时对蔡洋多有教育,但蔡永德就一个劲纵着孩子,她之所以会看到帽子就觉得是蔡洋偷拿的跟蔡永德的溺爱也分不开!
没好气道:“你刚听见声音不回来,现在没哭了就赶回来了,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要换以前蔡永德听见宋新文这话肯定得怼回去,还是毫不留情面的怼回去,但现在却不敢了,一是宋新文变了,二是宋新苒变了。
宋新苒现在在镇上干得好,要他把宋新文气走了,对方肯定又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了,他只能憋屈说:“你不是说你教育孩子的时候让我不要插手吗?”
宋新文听见这话差点气得头晕,心想平时蔡永德插手得还少吗!
插手的时候就当她没说过这句话,不回家的时候还拿她的话当挡箭牌。
“那我现在去教育蔡洋,你别问别动别插手!”扔下这句话宋新文就大步进了房间,留下蔡永德在外面坐立难安,抓耳挠腮。
宋新文一进房间就发现蔡洋趴在了床上,连鞋子都没脱,脸朝下趴着,身体一动不动的。
“小洋。”宋新文喊道,但没听见回应,她走近一看发现蔡洋已经睡着了,只是两只眼睛还红肿着,顿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把小孩翻过来,让他仰躺着。
但一动,蔡洋就醒了,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是她,身体抖了下,抬起手挡了下,呜呜两声:“妈妈不要打我。”
宋新文只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我不打你,你换个姿势睡。”
蔡洋哼哼唧唧两声,没动。
宋新文心中愧疚,帮蔡洋把鞋子脱下,又脱下外套和裤子,盖上被子。
蔡洋一进被窝就裹着被子一翻身,拿后脑勺对着她,只是翻身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屁股,嘶嘶两声。
宋新文忙问:“很痛吗?让我看看。”
蔡洋拉住自己的裤子,哼哼唧唧:“很痛,打死我算了。”
宋新文哭笑不得,她想说点什么,却看见蔡洋衣袖往上爬起时,露出皮肤上的一小道红痕,那是挨打的时候慌里慌张逃窜,用手护着屁股,不小心也挨上的一道。
这样一碰都出了痕迹,屁股上应该受伤更严重,宋新文只觉得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她坐在床边,试图好好跟蔡洋说话:“小洋,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不是你拿的帽子啊。”
蔡洋嚷嚷道:“我说了,你说我骗人,还说就是我拿的!”
宋新文脸一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默默坐着。
半晌后,蔡洋说:“我明天要吃蒸鸡蛋,不给宋余吃。”
他已经很了解这点了,每次受了委屈误解挨了打,他都可以提点要求,爸爸妈妈总会答应。
他觉得今天的蒸鸡蛋很好吃,但宋余也吃了,他很讨厌,明明宋余都有帽子了还要吃蒸鸡蛋。
宋新文听见这话不知为何心中却一片酸涩,她忽然想起,这样的事好像不止发生过一次,不过以前从没人提过给小孩道歉,她也从未想过。
“小洋……”宋新文开口,只是后面的话却感觉很难说出口,哪个小孩小时候没受过委屈,她也受过不少,从没得到大人的道歉。
大人委婉道歉的方式或许就是当天晚上给多夹点菜,她都忘了那时候的心情,现在还不是好好长大了。
可她要让蔡洋长大后跟她或者蔡永德一样吗?
如果一辈子只在村里的话,她会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她去过镇上还真切生活过……
只是镇上差别就已经那样大了,何况还有城里,省城里……
许多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宋新文最后却还是说:“小洋,妈妈给你道歉。”
蔡洋本来在想明天他要自己吃蒸鸡蛋,还要拿着碗去宋余面前晃悠,诱惑得宋余流口水,他就是不给宋余吃,嘿嘿。
忽然听见妈妈的道歉,蔡洋脑子里想象的画面顿时被一棍子打散,脑海中一片空白,整个小孩都惊呆了。
宋新文还说:“小洋,今天是妈妈错怪你了,你没有偷拿小余的帽子。”
蔡洋已经变成木头人了。
道歉的话他也会说,做错了事要道歉的道理他也知道,但他从没想过妈妈会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