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天子
中原和淮北战场上，齐军北伐失利，全线败退。
关中战场，二十余万汉军进入关中平原，长安以东被全部占据，陇右、安定等地则在观望长安的反应。
实际上这个时候没有直接投降，这些地方的刺史太守已经很对得起长安朝廷了。
而河东方面，在双方决战前也有结果。
李衡死了，其子於安邑开门降汉，河东归附。
至此，汉军背后的最后一颗钉子也被拔除了。
刘絳听到李衡去世的消息，一瞬间有些失神，隨即长嘆了一口气。
心中却是想起新三国曹操的那句，“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
李衡虽然站在他的对立面，仍旧是他昔日的战友和至交。
义父之后，李峻死的最早，还走在了李岳前面，然后是毛师，胡堂，李煦，
李葵...称得上故人的，真不多了。
如今李衡也去世了，也就剩下军中几个老兄弟，还有接下来马上就要跟他两军对垒的袁凤举。
李衡这个人刘絳知道，很骄傲，气量也有些狭小。
但从他在州刺史任上跟李峻的儿子们一起造反开始，其实就已经註定跟刘絳站在对立面了。
刘絳知道，他若是败了，绝不会好意思过来低头。
至於人是怎么死的，刘絳现在也不想知道了，只是回信给河东，命三子刘德威替自己去李衡的灵前上一柱香。
就当是送故人一程。
是非对错这个东西从来说不清，但若是对方活著，刘絳很想再跟对方喝上一杯酒，再说些心里话。
对河东的军报做了批示之后，长安城的风也回到了渭水边上。
不要奇怪，站在刘絳的位置上，他很难不知道长安城中的李承信想要出兵决战的消息。
现在长安城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多少人都等著汉军进城改旗易帜呢。
要不是李承信还手握大军，早就有人跳出来当带路党了。
甚至梁军的部署，兵力配置，各军的主將，出击顺序，这些东西全都在刘絳的案头。
他在感慨之余，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还是有点刚气，知道殊死一搏的道理。
那也没得说的，困兽犹斗，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刘絳打了三十年仗，更有不同別人的见识，所以他明白，轻敌的一般都会输高欢带著二十万人打沙苑之战，战前所有人都觉得这仗之后高王就能平定关中了。
西魏就七千人。
但最后的结果呢？
是宇文泰带著七千武川猛男，暴打了高欢的二十万大军。
还有肥水之战，符天王怎么操作的？怎么就百万大军投鞭断流，最后被打的几乎亡国？
李世民怎么用三千人虎牢关一战破竇建德？
赤壁之战曹操怎么又灰溜溜的跑回北方？
打仗，从来打的都不是兵力人数。
二十万对七万，更要打好这个碾压局。
进了六月，关中的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起来，汉梁两军在长安城外，阵列而战。
汉军刘絳自统中军，左军王昌，右军刘敦。
梁军李承信和袁凤举居中，桓纶居左，韩林居右。
將近三十万大军在渭水南岸展开。
刘絳坐在大车上，他所在的地方正好是一个小高坡地，可以看得见整个战场上形势。
右僕射崔肃，中书令韦齐物，周达和赵夜叉、刘太平、段受冠四个大將军，
以及兵部尚书王贤等一堆重臣都在刘絳战车旁边骑著马。
车上有个原本有个华盖用来遮阳，刘絳直接让人去了，说是天气炎热，二十万大军都在太阳底下，他这个皇帝也同样能晒太阳。
这是一场几乎是完全以硬实力碾压的战役。
在长安城下，渭水之南，七万梁军即便是浴血奋战，尽力一搏，也最终只坚持了半日。
战役的一开始，西梁大军就採取，左军据守，中军前出，右军横衝的战术，
朝著汉军发起进攻。
汉军方面则是三路大军齐头並进，原本担任据守任务的梁军左军最先崩溃，
隨后是中军和后军。
去年南阳之战后被封为右驍卫將军的东海王刘元度，率所部五千骑兵穷追不捨，一路追击逃散的梁军。
最后成功的阻断了梁军败兵想要逃回长安的算盘。
李承信只能带著中军向西逃。
刘元度继续追。
梁军在无路可逃之后，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投降。
重组后的梁军，本就是关陇豪强应募组建的军队，他们跟汉军本来就没什么仇恨，甚至都当过刘絳治下的顺民，或多或少还能攀上关係。
如今兵败如山倒，皇帝都逃了还拼什么命？
袁凤举在兵败之后自勿於阵中，右军主將韩林中了流矢战歿，左军主將桓纶力战而死。
隨后长安的北门被守门的都水监竇神轨打开，长安归於大汉。
而另一边，刘元度咬著牙，带著手下的两千骑兵，追了一天一夜，最终在马鬼坡追到了李承信。
作为西梁皇帝的李承信看著被截断的去路，最后只能苦笑一声。
夜幕之下，火把照得通明。
李承信身边只有百余名护卫，且一路奔走，都到了人困马乏的时候了。
看到这种情况之后知道自已想要前往蜀中的计划是落空了，但在最后，他作为大梁的皇帝，他不能给父亲和祖父丟脸。
李承信独骑上前，高声道：“朕是大梁皇帝李承信，来將何人，报上名来。”
此时的汉军骑兵，也几乎是用尽了体力，跟著刘元度赶上来的也只有不到三百骑。
刘元度从人群之中也驱马上前，在马上拱手道：“大汉皇帝十二子，东海王刘元度，见过世兄。”
按照刘絳和李峻的交情，这声世兄是完全称得上的。
李承信闻言，大笑道：“原来是十二郎，居然是你啊，哈哈哈，智姑姑可好？”
刘元度道：“母亲身体还康健。”
李承信点了点头，“十二郎看来是准备拿我回去邀功受赏了。”
刘元度道：“两国交兵，世兄见谅，您现在跟我回长安，想必阿耶还在等世兄回去见面呢，以阿耶跟武烈王的交情，必不会忍心加害世兄。”
李承信闻言没有反驳。
因为他清楚，刘元度说的是真的，即便是他当过皇帝，但他相信这个时候他要是愿意回头，回到长安见到刘絳，他只要愿意低头。
刘絳必然不会杀他。
父辈的交情是一方面，刘絳这个人也从来不是嗜杀之人，除了要杀他的李权现在坟头应该长草了，其他东梁的李氏宗室包括废帝李桂，全都活的好好的。
待遇优渥。
“哈哈哈哈，十二郎之言，我信...可惜啊，我们李家已经有了一个弘业天子，已经让祖宗蒙羞了...我兄弟起事举兵，若是成了大业，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今事败，若是还要苟且偷生，真不知道如何下去见太祖皇帝了。”
“今日也不求十二郎放我离去，不过还请十二郎成全我这最后的体面吧。”
刘元度闻言，不再言语。
像是默认了什么事。
李承信则驱马来到树下，解下腰带，自縊而死。
这是天子该有的体面，不可受辱於敌，不可摇尾气怜，不可加以斧鉞。
一位年轻的皇帝，就这样草草死在了驛站旁边的树下。
李承信左右的亲卫则全都跪地而拜，隨后十余人皆拔刀自勿而死。
有殉国的皇帝，就有殉国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