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希希送到周红霞家后, 邢立骁就带着李平坤绕到了后面。
本来他想就在后面空地聊,但过去时注意到周围有邻居探头探脑,就领着人上了马路, 走上两分钟, 两人到了村东边的祠堂。
东边祠堂也叫蔡家祠堂, 顾名思义,这是村里蔡家人筹建的。村西祠堂则是李家祠堂,是李家人筹建的。
蔡、李两个大姓, 也分别聚居在东西两边。
其他杂姓则集中住在村子中间,这些姓氏因为人少,没那么财大气粗, 所以没有兴建宗祠。每年过年, 都只去墓地拜一拜, 没有聚在一起拜祖宗的环节。
蔡家祠堂是改开后建的, 至今已有十几年, 屋宇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地方很大,里面还有戏台。
祠堂外面则是一片空地, 再往前有个水塘。
两人就站在外面空地聊,但离水塘有点远, 邢立骁心里始终防备着李平坤,所以直接在中间站定。
李平坤没有要求去水塘边, 看邢立骁停下脚步,便抱怨说道:“骁哥你可真不地道,今天请这么多人吃饭,偏偏没喊我,咱们还是发小。”
邢立骁闻言, 想问既然他知道他们是发小,为什么能狠心害他?
可话到嘴边,他忍住了,只敷衍说道:“吃饭是昨天临时决定的,本来我也打算叫你,但去你家前听人说你去了镇上,以前你每次去一趟至少两三天才回,我想着你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就没去你家,也免得弟妹跟你吵架。”
东平村离镇上有点距离,走路去一趟单程要一个多小时,坐车单程车费是一块,所以村里除了司机,很少有人会去镇上。反正吃的喝的,他们在村里就能买到,衣服鞋子,矿区也有店铺售卖。
司机则不同,因为不管是去市里还是县里,从镇上走都更方便。但是踏实过日子的司机,很少会在镇上停留。
而李平坤,就是那个不怎么踏实过日子的司机。
从去年开始,每个星期他都会去镇上待两三天,问他去干嘛,他的回答总是去叔叔家。
他确实有个在镇上当干部的叔叔,但他爸兄弟姐妹五六个,每个人又都生了三五个孩子,他叔的侄子侄女,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子侄多了,李平坤在其中自然没那么受重视,何况他叔自己也有子女,能分出多少精力给他?
甚至早些年,李平坤没少跟他抱怨,说他叔太冷漠。
别人当了干部,都可以帮家里亲戚安排工作,就他,只管自己孩子。也不想想要不是爷爷奶奶供他上了高中,他能当上干部?
李平坤跟人合伙买了车,能挣钱后,他们叔侄关系倒是好了不少,他叔会给他介绍客户,他呢逢年过节送过去的礼也总是很厚。
但这样的往来更多靠利益维系,他们叔侄的感情,肯定没有深到李平坤每星期去叨扰两三天的程度。
至于那两三天他到底去了哪里,也不难猜。
虽然新平镇规模不大,只有新旧两条街,但镇毕竟是镇,娱乐比村里甚至矿区都多不少。
就邢立骁知道的,这几年镇上除了录像厅,还开了一家迪厅,一家游戏厅,另外还有小型赌场、非法按摩店等场所。
李平坤如此乐不思蜀,跟这些地方肯定有关系。
如果他愿意说,邢立骁肯定会劝几句,但他闭口不谈。
本来各自成家后,有了儿女后,他们的生活重心都有点转移,关系早已不如少年时亲密,李平坤不想说,邢立骁也懒得多劝。
李平坤眉头皱起,他直觉邢立骁没喊他有其他原因。
邢立骁从市里回来后,他上门问过几次吃饭的事,但每次邢立骁都以将要搬家,没时间,推脱了过去。
结果他前脚去镇上,后脚,邢立骁就把老张等人叫到了家里吃饭,还偏偏漏掉了他,让人不得不多想。
但他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时候得罪了邢立骁,而且这理由也算说得过去,只好说道:“骁哥你说的什么话,这可是你的践行饭,就算我现在断了腿住院了,你说一声,我肯定也要爬着来。小云那边更不用担心,我去镇上是为了正事,她还能跟我生气不成?”
“哦?”邢立骁挑眉问,“什么正事?”
“其实也不算正事,我去了趟小叔家里。”
这是假话,李平坤昨天根本没去小叔家。
就像邢立骁想的那样,他总往镇上跑也不是为了去小叔家里,而是他在镇上有了相好,还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
这一年有了空,他基本都跟他们混在一起。
他昨天去镇上,倒不是为了跟他们胡混,而是心情不好。
至于他心情不好的原因,跟邢立骁有很大关系。
邢立骁挖到矿的消息传开后,村里不少人恭喜他,其中有故意阴阳怪气的,但也有人觉得邢立骁发达后,他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作为兄弟,他应该为对方感到高兴。
但事实上,李平坤的心情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羡慕嫉妒更多。
是,能跟着鸡犬升天已经很不错,但能成为发达的那个人,谁愿意当鸡犬?
而且外人都觉得邢立骁对他很好,免费教他学开车,有客户来不及送,会第一个把生意介绍给他。
可邢立骁愿意教他学开车,也是他争取来的,一起长大的发小不止他一个,邢立骁怎么不教蔡兵和汪阳?
还不是因为他们不会伏低做小,不够巴着邢立骁?
把生意介绍给他更不用说,邢立骁没时间送,不介绍给他,客户也会去找其他人,本来就挣不到这份钱,邢立骁当然愿意拿出来做人情。
何况,客户真找了其他人,以后还会不会找邢立骁都是问题。
把生意介绍给他则不同,他们是兄弟,邢立骁又带他入行,他抢谁客户都行,抢邢立骁的,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所以邢立骁把客户介绍给他,可以说一举两得。
李平坤不认为自己该为此感激涕零。
但村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感激邢立骁,并时常在他面前说邢立骁对他有多好多好,仿佛他一旦做出什么不利对方的事,就是没良心,白眼狼。
听得多了,李平坤心里偶尔会冒出一些阴暗想法,比如哪天他发达了,变成邢立骁需要仰仗他;又比如邢立骁落魄了,可以被他踩在脚下。
可他还没等到那一天,邢立骁就先发达了。
李平坤觉得真不公平,明明他们是一样的出身,怎么所有的好事都让邢立骁一个人赶上了?
如今邢立骁不但多了个在沪市当大干部的亲爹,还靠着发现煤矿,赚了几万甚至几十万。
实在让人嫉妒。
因为心情不好,昨天到镇上后,李平坤直接去了迪厅喝酒蹦迪。
说是迪厅,实际上就是一间藏在老街后面的民房。
民房上下有两层,下面全部打通,是蹦迪的地方,楼上则改成了一间间小包厢,里面有唱歌设备,是简陋版的ktv。
李平坤就在楼上包间,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
对着村里的人,李平坤没办法说出自己的嫉妒不甘,但在狐朋狗友面前,他没什么顾忌,一来都是烂人;二来他们喝酒唱歌,基本都是他给钱。
说起来,他这几个狐朋狗友虽然是镇上的,但他们都没有正经工作,成日在外胡混,手头都有些拮据。
而李平坤虽然是乡下人,但他算是自己做生意,哪怕周末不开工,月收入也能吊打镇上绝大多数有工作的人。
他这人经不住吹捧,别人一捧他,他就忍不住充大款。
他出手大方,别人捧他就更厉害,每次见他都“坤哥”“坤哥”地喊着,他也觉得这些狐朋狗友都是自己小弟。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没脑子,吃这些狐朋狗友这套,主要是因为他们是镇上的。
虽然改开后城镇和农村户口差距越来越小,只要有钱,村里人也能搬到镇上去住。
但人们的思想没有彻底转过来,镇上的人在村里人面前,始终有种优越感,哪怕他们挣的并不比村里人多多少。
反之村里人在镇上的人面前,也总有种自卑感,年轻人稍微好一些,村里有些年纪大的到了镇上,简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村里人很多人对此没有太大感觉,因为他们很少去镇上,就算去了,也很少跟镇上居民有深层接触。
李平坤则不同,他小叔一家就在镇上。
每次他们一家回到村里,他小婶和堂弟堂妹都会摆出一副什么都看不上的模样。小时候他不懂,只觉得不爽,长大懂了后,心里又多了不平。
所以每次听他那些有镇上户口的狐朋狗友吹捧他,他心里都有种别样的爽感。
因为这份爽感,每次掏钱他都特别大方。
其实,平时他在狐朋狗友面前也很注意形象,毕竟他自认是大哥,心里又有些自卑。会向他们吐露心里的不甘,也是实在憋不住了。
同时也觉得,哪怕是为了继续在他这里蹭吃蹭喝,他这些狐朋狗友也不会说什么他不爱听的话。
李平坤的狐朋狗友们确实没有说不中听的话,说实话,听他说完,他们心里也挺嫉妒的。
那可是一半煤矿股份,得卖多少钱啊!
有人这么想,也问了出来。
虽然余兰英给村里人下了不少暗示,让人以为他们手里股份只卖了几万几十万,但李平坤觉得肯定不止这么点。
再加上他也有吹牛的想法,只往高了报:“多的不说,几十万肯定有。”
“几十万!”
李平坤的狐朋狗友们听得眼睛发直,也有人立刻起了心思,等其他人或去唱歌,或去上厕所,起身坐到李平坤面前,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几十万全进了你那朋友的口袋,坤哥,你心里真的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