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生煎关门后, 赵记面铺没再搞什么打折活动,但要说老板老实了,也没有。
到三月中旬, 赵记面铺再次跟风推出了杂粮煎饼。
但赵老板歇了和希望食光打擂台的心思, 杂粮煎饼定价和她们的差距不大, 基础款卖六毛一份。
两毛钱的差距,抢走了部分相对来说更在意价格的顾客,让希望食光的营收从日七百多跌落到了日六百多。
林红和陈桂茹有些不忿, 觉得赵老板实在无耻,抄个没完了。
余兰英神情倒是很平静。
要说她心里一点不高兴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但一个手抓饼和杂粮煎饼都不是她原创的吃食, 她并不认为自己享有创作权, 对它们的占有欲也没那么强。
同时不管是手抓饼还是杂粮煎饼, 在她前世都风靡过, 所以她很清楚, 当一种吃的成为爆款,那么它迅速开遍大江南北,将会成为一种必然。
现在这两样都只在沪市小范围开遍, 才哪到哪啊。
余兰英不爽的,是赵记面铺跟风卖手抓饼和杂粮煎饼, 定价还比希望食光便宜,摆明了是盯着她家抢客户。
被开在同一条街上的店铺逮着跟风薅羊毛, 是人都会不高兴。
可赵记面铺这么做虽然不地道,但不能说他违法。
真论起来,赵老板和王大伟其实都没有坏到极点,他们再想挤垮希望食光,采用的也是商业手段, 而没有找小混混来闹事,也没往希望食光泼油漆。
别觉得闹事泼油漆少见,就算是几十年后,这种事也是存在的。更不用说社会还没那么安定的九十年代,多的是小老板被这些手段整得生意都做不下去。
所以只要赵记面铺不跟之前一样搞价格战招惹她,她就不打算找人麻烦,把人给挤兑走。
赵记面铺走后,来人开其他类型店铺还好,万一是竞争对手,保不齐还要重复之前的争斗。要是来人不择手段,她这生意只会比现在更不好做。
但她也没打算跟人处好关系,所以听着两人的抱怨,余兰英没把想法都说出来,只道:“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林红和陈桂茹都觉得余兰英脾气好,但也没再说什么,毕竟她们确实挺忙的,没那么多时间说人闲话。
忙过早高峰,闲下来后,余兰英面试了两个上门应聘的人。
没错,希望食光又要招人了。
但不是因为扩大规模,而是余兰英准备开分店,后面可能顾不上这边。
当前店里的工作,两人做肯定忙不开,余兰英已经把陈桂茹提起来当店长,打算再招一个人打下手。
告示三天前贴出去,到今天余兰英已经陆续面试好几个人,但都觉得不太合适。
原因和当初招林红时一样,来面试的人心思太多,都打着学会就跑的主意。余兰英想要的是能长期干下去的,自然直接将她们pass掉。
面试完,余兰英走到店铺外面,盯着告示看了会,让林红给她拿只笔,在告示末尾加上四个字:不限户口。
林红看她写完,问道:“老板,加这几个字能有用吗?”
余兰英也说不准。
这时候来沪市务工的外地人不少,但那些人大多是和老乡一起出来的,到地方直接进工厂,或者通过劳务公司找工作。
这一片没什么私营厂,房租也贵,外地需要找工作的很少会住附近。少数来这里找工作的,学历都比较高,瞄准的是日报大厦在内几栋办公楼里入驻的公司,看不上她这小店。
以上原因,导致告示贴出去后,上门应聘的基本都是本地人。
但本地人选择多,有关系的进国营厂,没关系的也会想辙做点小生意,愿意进希望食光这种私人小店工作的少之又少。
于是进店应聘的,全揣着其他心思。
由此可见,她之前能招到陈桂茹和林红,确实是靠运气。
她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之前都是本地人来应聘,是因为偶尔路过的外地人担心没户口,没敢进门。
要添上这四个字还不行,她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找人才中介或者联系报纸登招聘启事了。
好在她运气不错,字添上去没两天,来了个小姑娘应聘。
是真的小姑娘,人比林红还小半岁。
个头倒是不矮,有一米六多,但是很瘦,皮肤有点黑,但眼睛很大,模样看着不差,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一起的有个中年女人。
听两人的话音,她们是母女。
但两人之间相处很生疏,当母亲的连女儿什么学历都不知道,态度也有些不耐烦,像是把人当成了烫手山芋,只想快点扔出去。
看出母亲的态度,小姑娘眼眶有点红,格外的沉默。
面试过程基本都是她母亲在说:“工资无所谓的呀,给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好啦,她人老勤快唻,招她你肯定不亏!是不是?”
最后一句是问女儿的,没得到回答,伸手拍了孩子一把:“你快说话呀。”又冲余兰英不好意思地笑,“这小囡哪里都好,只话少,但老板你放心,她肯干的。”
解释完又催女儿说话,排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也一下比一下重。
余兰英看得皱眉,说道:“够了。”
中年女人表情僵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还想再说什么。但余兰英没管她,只对她女儿说:“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工作,在我这里上班不算轻松,福利待遇也比不上国营厂,但只要你愿意干,填饱肚子肯定没问题。”
中年女人顿时喜笑颜开,对着女儿说:“快说谢谢呀,老板是好人,看你可怜才给你这份工作,你要感激知道伐?”
这次小姑娘没有沉默到底,红着眼睛说了句:“谢谢。”
工作定下来,中年女人就走了。
走之前,她心里倒是生出了一丝母爱,犹豫再犹豫,从包里拿出了五张大团结塞给女儿,红着眼眶,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冷酷:“你不要怪我狠心,我也是没有办法,以后你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小姑娘,也就是丁蓉捏着钱,在店门口站了许久。
店里林红和陈桂茹都一脸不忍,但没人问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母亲。
林红父母为了钱,明知道带她出来的老乡是干什么的,还是逼她出来了。她比谁都清楚,并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
陈桂茹则是见多了类似的事,早不觉得稀奇了。
就年初,电视上刚放了一部知青子女赴沪寻亲的电视剧,如今不过是看到现实版——
虽然丁蓉母女没有明说,但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陈桂茹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无非是下乡知青为了回城抛夫弃女,多年后她结了婚有了孩子,曾经的孩子却找上门。
对这个孩子,她可能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但心中残存的那一丝母爱,肯定抵不过她现在的家庭。
为了不让这个孩子打扰现在的平静生活,她只能想方设法摆脱她。
说起来,丁蓉母亲还算好的。
至少她没有逼着女儿回老家,也帮她找了个工作安顿下来。
陈桂茹想着,低声问余兰英:“要把她叫回来吗?”
“叫回来吧。”
陈桂茹应声,出去喊了声丁蓉。
小姑娘侧过头,但还没开口,先用手捂住眼睛,抹掉了眼泪。
见她这样,陈桂茹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犹豫一会才问:“你要不要进来坐会?”
丁蓉嗯了声,跟着陈桂茹进店,却没坐下,杵在一边轻声问:“老板,我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不着急。”
余兰英从操作区出来,问道,“吃过早饭吗?”
“吃了。”
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余兰英又冲人招招手:“来,坐,我们聊聊,刚才都是你母亲在说,我们没说上几句话。”
丁蓉有点怯,却还是坐了下来。
余兰英问:“对这份工作,你是怎么想的?愿意干吗?”
“我愿意。”这次丁蓉没怎么犹豫,只是有点紧张,“老板,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是这样的,我招人倾向于能长久干下去的,那种做两三个月就辞职的……”
余兰英没往下说,但丁蓉明白她的意思,连忙道:“老板,我能一直干下去!”
“不打算回老家?”
丁蓉眼神暗淡下来,脑袋也垂下去。
余兰英问:“老家还有人吗?”
“没有了,爸爸去世后,没有其他人了。”
余兰英并不意外,说道:“我跟你再说一下工资待遇吧。”把之前说得没那么详细的待遇,和晋升机会又说了一遍。
丁蓉听得张大嘴巴,都忘记难过了。
“情况大致是这些,至于住宿,店里在附近国营厂家属院租了个单间,小林就住那,你跟她一起住。”
知道丁蓉有钱,余兰英只拿了办健康证的钱给她,让她下午和林红一起去宿舍,明天去把两个证给办了。
办完证后她还是和林红一样,先擦桌子做卫生,等健康证下来,再上手学着备货做煎饼。
丁蓉比林红刚来那会更内向,但底色是坚韧的,要是没主意,父亲去世后,她也不敢独自来沪寻亲。
面试的时候一直沉默,主要是没有转过弯来。
认清现实后,又有年纪相当的林红带着,很快适应了在希望食光的工作。
等丁蓉的健康证下来,她开始上手备货,余兰英渐渐轻松下来,不用再像之前一样,天不亮起床去店里忙活。
休息两天,余兰英决定把科目二和科目三给考完。
科目一考得早,都是理论知识,比较简单,学员报完名,背完学校发的考试资料,基本都能一次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