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叶欢忽然折返走向西侧楼梯。
张晓萱快步走了两步,扯住他的袖口说:“材料不是都交齐了吗?”
“监察申请。”叶欢屈指轻轻敲了敲防火门上褪色的標识,金属的震颤声惊飞了窗台上正在啄食的麻雀,“立案监督只是前菜。”他忽然俯身掸去张晓萱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墙灰,这个动作让年轻女孩想起实习时在律所天台看他给流浪猫包扎伤口的场景。
张晓萱睫毛轻轻颤动,公文包里的录音笔正在忠实地记录著某种频率的心跳。
当她抬头时,瞳孔里跃动的光点让叶欢想起第一次带她出庭时的情形——那场看似必输的医疗纠纷案,她也是这样在法槌落下前突然攥住证物袋里的ct片。
监察科的门牌蒙著一层油垢,叶欢屈起的指节悬在门前三寸处。
走廊尽头传来档案车軲轆碾过地砖的声响,还混杂著楼下信访窗口此起彼伏的哭喊。
张晓萱忽然伸手叩门,腕间的银鐲撞出清脆的鸣响。
“请进。”门內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城北紫竹院茶室二楼,白崇山用茶针挑开陈年普洱的纸。
茶香漫过青瓷盏边缘时,铭远正划开平板电脑上的加密邮件。
在紫檀博古架投下的阴影里,监控画面中的叶欢刚把牛皮纸袋推向监察科值班人员。
“老周说这孩子像二十年前的你。”白崇山往茶海里倾注第二泡茶汤,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墙上的《韩熙载夜宴图》。
铭远指尖划过屏幕里张晓萱微扬的下頜说:“他错估了三件事。”茶案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跳出一条银保监会系统的內部通知,“第一,张检察长绝不会让女儿当提线木偶;第二……”他忽然噤声,因为看见监控中的叶欢正用矿泉水在监察科窗台上画著什么。
白崇山端起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盏中涟漪映出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锐利光芒,问道:“第三?”
“第三,”铭远把平板转向老人,画面上叶欢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著西装第三颗纽扣,“他至今保留著刑辩律师的习惯性动作。”茶室窗外的银杏叶突然簌簌作响,惊飞了檐角驻足的灰鸽。
监察科的值班员接过材料时,指尖在“泰康保险”四个字上打了个转。
张晓萱注意到对方无名指戴著一枚褪色的素圈婚戒,电脑屏保是某小学运动会颁奖照片。
当叶欢递上补充说明时,她看见值班员喉结滚动了三次才咽下那句“不符合程序”。
“请转交第七监察室。”叶欢突然用指节叩击桌面上某道细微划痕,声音轻得像在念诵某种密语。
值班员猛地起身碰翻了搪瓷杯,褐色茶渍在监察申请书上洇出奇怪的形状。
走出监察科时,张晓萱发现叶欢的衬衫领口湿透了两指宽。
电梯镜面映出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直到负二层停车场的冷风卷著汽油味扑面而来,她才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那个划痕……”
“2018年司法整顿留下的纪念。”叶欢按下车钥匙,远处吉普车灯闪烁如暗夜烽燧,“当时有个法官在这里用裁纸刀自残。”他忽然转头看著张晓萱被风吹乱的刘海,“现在那刀片应该躺在物证科03號保险柜。”
茶室里的铭远突然轻笑出声,指尖划过平板上跳出的新邮件——来自最高法內网的庭审直播授权码。
白崇山往香炉添了块沉香,烟雾扭曲成奇异的螺旋。
“要下注吗?”老人往鎏金茶宠上浇茶汤的动作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听说泰康那边请了『铁判官』孙维民。”
“全体起立!”
金属栏杆碰撞声在穹顶下盪开回声,张晓萱鬆开攥得发白的指节,黑色职业装下摆掠过旁听席第三排的扶手。
她刻意避开了第五排那个正在画沙漏的渔夫帽,余光却瞥见叶欢用钢笔在庭审记录本上画了个倒三角形。
“现在宣布法庭纪律。”书记员的声音裹著电流杂音,穹顶十二盏环形灯突然暗了三盏。
张晓萱数著审判席后方国徽的金色麦穗,当数到第九粒时,侧门传来皮质公文包摩擦西裤的窸窣声。
三位黑袍身影鱼贯而入的剎那,旁听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孙审判长阳宇明走在最前,法袍下露出半截靛蓝领带——和一审时繫著的那条一模一样。
张晓萱感觉后颈泛起细密刺痛,仿佛又看见那个暴雨夜,王启盛被法警带走时甩在被告席上的同色领带。
“请坐。”
审判席木槌在红绸垫上敲出闷响时,叶欢正在调整左耳的助听器。
这个动作让张晓萱想起三小时前,他们在律所地下停车场发现的第二枚窃听器。
蓝砂在车载沙漏里逆流而上的画面突然闪现,她下意识按住皮包里的录音笔,硬质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七条……”
金全审判员念起诉案號时,左手无名指在卷宗边缘轻叩三下。
张晓萱盯著他腕间晃动的百达翡丽,錶盘反光在起诉状扉页投下细碎光斑。
这让她想起三天前在档案室翻到的一审笔录——当时这位年轻审判员的签字笔跡,和现在判决书上的“金全”二字倾斜角度差了整整七度。
“原告是否申请迴避?”
叶欢起身时,西装翻领上別的银色天平徽章擦过麦克风,激起刺耳啸叫。
张晓萱看见旁听席第五排的渔夫帽男人突然合上笔记本,沙漏图案最后一粒砂子正巧卡在玻璃管弯曲处。
“不申请。”叶欢的声线像浸过冰水的钢尺,“但请求法庭允许补充提交第37號证据链。”
金全的钢笔尖在记录纸上洇开墨点,这个瞬间被张晓萱收进瞳孔。
她注意到当叶欢说出“37”这个数字时,审判长阳宇明正在翻阅的案卷恰好停在標著红色星號的那页。
庭审进入质证环节时,穹顶环形灯又暗了两盏。
张晓萱数著投影仪在被告席地面投下的菱形光斑,突然发现金全的审判员座椅比另外两位矮了半寸。
这个细节让她后背渗出冷汗——王启盛一审败诉后,那个说“別上诉”的神秘来电显示的虚擬號码,尾数正是0037。
“反对!”泰康保险法务总监猛地起身,鱷鱼皮公文包撞翻了矿泉水瓶,“该组证据取证程序存在重大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