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风险……”
叶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深邃,“当权力失去监督的时候,风险,也就不再是风险了。在李建国的法庭上,他就是法律。”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张晓萱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她一直以为法律是神圣而公正的,但此刻,叶欢揭开的冰山一角,让她看到了那圣光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滋生的究竟是何等丑陋的怪物。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嗡嗡”震动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新闻app推送的消息,还有同学群里炸开锅的討论。
“叶老师,您快看!鸚鵡案上热搜了!”
张晓萱的语气有些激动,也有些担忧。
她將手机递到叶欢面前。
屏幕上,一个醒目的標题掛在热搜榜的前几位:#卖鸚鵡获刑13年#。
点进去,是各大媒体的报导,以及下面成千上万条网友的评论。
“我操!老子没看错吧?十三年???卖几只鸟判十三年???去年那个拐卖妇女的才判了几年?法律是被人当屁放了吗!”
“楼上的別激动,我查了一下,这个费氏牡丹鸚鵡確实是保护动物。但是,但是!这个量刑绝对有问题!我家邻居打架把人打成重伤,判了三年缓刑两年,合著人还不如鸟金贵?”
“支持重判!天天都有人吃野味,就该杀一儆百!那些买鸚鵡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楼上圣母滚粗!你看清楚新闻內容,人家是自己开养殖场繁殖的,有许可证!这他妈跟去野外抓是两码事!法院瞎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这个案子背后水很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佬?不然解释不通啊!”
“我就是学法律的,我负责任地说,这个判决绝对是近年罕见。一审法院对法律的理解出现了严重偏差,甚至可以说是枉法裁判!支持被告上诉!必须纠正!”
“贩夫走卒被重拳出击,高官巨富却逍遥法外。呵呵,这世道。”
舆论的浪潮,已经以山呼海啸之势,席捲了整个网络。
愤怒、质疑、嘲讽、科普……
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庞大的力量,狠狠地衝击著司法系统的公信力。
张晓萱看著那些群情激奋的评论,手心都有些冒汗。
“叶老师,现在网上……舆论对我们很有利啊!”
她有些兴奋地说,“这么大的关注度,二审法院肯定会有压力吧?他们不敢再像一审那样乱来了吧?”
叶欢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屏幕,然后便將手机推了回去,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舆论是双刃剑,晓萱。”
他淡淡地说道,“今天他们可以把你捧上神坛,明天就能把你踩进地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於一个案子来说,尤其如此。”
“可是……”
张晓萱还想说什么。
“我们是律师,不是网红。”
叶欢打断了她,“我们的战场在法庭,我们的武器是证据和法律条文,而不是网民的口水。你永远不要指望用舆论去绑架司法,那只会让你显得很不专业,並且很容易被对手抓住把柄。”
他看著张晓萱略显失落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一些。
“记住,这些声音,可以是我们贏得案子之后,锦上添的一部分。但绝不能成为我们赖以取胜的基石。我们的基石,只能是这个。”
他的手指,再次重重地点在了那份厚厚的卷宗上。
“事实,证据,逻辑,法律。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张晓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看著叶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在如此汹涌的舆论浪潮面前,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和清醒,单是这份定力,就不是一人能拥有的。
“那……叶老师,我们二审的策略是什么?”
她问道。
“很简单。”
叶欢靠回椅背,神態恢復了轻鬆,即將面对的不是一场硬仗,而是一次简单的技术展示。
“一审判决迴避了核心问题,那我们就把核心问题摆在二审法官的面前,让他无法迴避。”
“第一,我们將提交一份详尽的专家意见书,从生物学和法理学两个角度,彻底釐清『野生种群』与『人工繁育子代』的天壤之別。我们要让法庭明白,惩罚一个合法养殖户,对於野生动物保护事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第二,我们將申请关键证人出庭。包括当初为林东办理许可证的林业部门工作人员,以及国內权威的鸟类繁育专家。我们要让他们的证言,直接衝击一审的有罪推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叶欢的眼中闪过锋芒,“我要向法庭申请,对一审的审判长李建国,进行调查。我要当庭指出他在审判过程中,涉嫌滥用职权、枉法裁判的行为。我要把火,直接烧到他的身上。”
张晓萱听得目瞪口呆。
前两条还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內,属於正常的辩护策略。
但第三条……
在二审法庭上,公开要求调查一审法官?
这……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要直接和整个法院系统撕破脸啊!
“叶老师,这……这能行吗?”
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做,会不会激怒二审的法官?他们……他们不都是一个系统的吗?”
“所以,要看二审的审判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欢的语气意味深长,“如果他是一个珍惜自己羽毛、敬畏法律的法官,他就会顺著我给的梯子,把这个案子发回重审,或者直接改判。这样,所有的错误,都可以归结到李建国一个人的头上,省高院还能落一个『有错必纠』的好名声。”
“那……如果他不是呢?”
张晓萱紧张地问。
叶欢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如果他不是,”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的反射传来,带著金属的冰冷质感,“如果他选择和李建国站在一起,选择维护那个荒唐的判决,选择与事实和法律为敌……”
“那我就把他,连同李建国一起,钉在法律的耻辱柱上。”
那一瞬间,张晓萱看到了叶欢的身后,燃起了无形的火焰。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由绝对自信和坚定意志所铸就的,审判之火。
她知道,一场风暴即將来临。
这场风暴的中心,一头是省高院的资深法官吴志明,他磨利了权力的爪牙,准备將眼中的挑衅者撕成碎片。
另一头,是这位看似平静的律师叶欢,他已经擦亮了法律的利剑,准备斩断一切不公的枷锁。
而此刻,他们谁都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强大的对手。
叶欢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从一旁拿出崭新的a4纸和钢笔,开始起草二审上诉状。
他没有用电脑,而是选择了一笔一划地书写。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链的弹药,沉稳,精准,充满了力量。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林东……”
“被上诉人(原审公诉机关):金华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请求:一、请求贵院依法撤销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21)浙07刑初15號刑事判决书;二、请求依法改判上诉人无罪……”
“事实与理由……”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张晓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叶欢专注的侧脸,看著他笔下流淌出的那些冷静而犀利的文字。
她忽然觉得,网络上那些喧囂的舆论,都变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真正的战场,就在这里。
就在这一份份卷宗,一条条法条,一个个即將被写下的文字里。
而手握利剑的骑士,已经整装待发。
数小时后,当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华灯初上时,叶欢终於停下了笔。
一份逻辑严密、论证充分、措辞锋利的上诉状,已经完成。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疏漏,然后將其和整理好的证据目录、证人名单、专家意见申请书等一系列文件,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晓萱,把这些文件扫描存档,明天一早,我们去省高院。”
叶欢將厚厚的一叠文件递给张晓萱,语气平静,就像在安排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好的,叶老师!”
张晓萱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文件,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文件的重量,更是一个人十三年的自由,以及一场关乎法律尊严的战爭的重量。
叶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到事务所的门口。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放在桌上,已经完成使命的一审卷宗。
他的目光在“李建国”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闪过无人察觉的冷意。
李建国,你用权力扭曲了法律。
那么,我就用法律,来审判你的权力。
至於那个即將接手此案的二审法官……
叶欢的脑海里浮现出省高院刑事二庭的名单。
会是谁呢?
是吴志明?
还是其他人?
不过,无所谓了。
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这场战役的结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一场针对他的狩猎,已经悄然布局。
而他,也已经吹响了反击的號角。
风暴,正在匯聚。
金华,只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