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水在这张脸上看到另一个小混蛋的脸, 相似的五官配上相同的神情,简直是一个磨子刻出来的大小版本。
他诡异沉默了一会儿,为了自己今后的教学生涯。
这场测试并不难, 也不致命。
因为它只是一场入学测试。
目的就是为了通过测试者在测试中的各种反应, 对其性格、能力之类的素质进行简单的评价。
换句话说,这场测试里没有标准答案,任何反应回答都能说对或者不对。
但安溪的解题思路太……标准了, 没错,完全就是出题人一开始设定的标准答案。
这个标准答案不是为了给测试者打分,而是为了参考,能力、表现在标准答案之上的是教师, 之下的是学生。
测试中,黑暗里首先出现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为了遮掩污染入场的声音。
这个污染是兰水跟锦鱼的污染,他的污染是框架, 锦鱼的污染是细节, 两人一明一暗构建整个测试场景。
安溪之后听到的水流声是“学生入场”, 嘈杂的吵闹声说明学生入场完毕, 测试即将开始。
灯打开, 测试正式开始。
封闭的环境让测试者放弃正规找门的途径, 强大的教师让测试者放弃正面对抗的途径。
当然如果有学生直接对抗, 那么如果赢了也是老师, 因为有足够的实力;打输毫无疑问是学生,还是最底年级的学生,因为对敌我实力判断有问题, 显得既没实力又很莽撞还没有自知之明。
排除这种情况,测试者们只能参与进课堂里,那么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接受权威者的规则, 也就是老师的规则。
当老师进行规训的时候,测试者无论遵守还是违反,本质上都是认同了老师的规则,将自己放在学生的位置上。
学生就开始顺从学习。
《鱼缸里红色的鱼》在安溪看来不能算是一个《语文》课本,这是因为安溪虽然失忆但她所学习的东西,她过去的经验都留在她身体里,简而言之,她识字。
而不是所有测试者都识字。
其次,图画里本身就有精神污染,重复观看相似的图画,然后进行思考,都是精神污染不断侵蚀的过程。
这会让测试者精神混乱紧绷,更恐惧,也更难思考。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反应会更能体现个人性格。
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同学威慑测试者的同时,隐藏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标准答案中,测试者要快速意识到这道题的答案是第一道题的回答,然后抢占这道题回答。
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于善良、自信之类的性格,让测试者想要救人,所以代替第二个回答问题的同学。
这种情况下,就会面对又一个测试。
测试者看到第二个回答问题的同学的真面目。
他有一张绿鱼的脸,不论测试者认为他是本来就是鱼,还是被鱼类污染侵蚀,都会怀疑自己的行为到底对不对。
安溪对此没有反应,她不觉得后悔,也没觉得这样的同学有什么问题。
兰水看出她的情绪,她帮人是顺便,或者说帮人是她计划里的一环但不是全部,所以她不在意同学是鱼脸还是人脸。
兰水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因为学校终于有一位走正常路子还有自知之明的学生了。
但是之后,就很让人难受。
你不能说安溪做错了,因为这场测试也没有对错,甚至她的行为表明她已经清楚测试的目的、方式、组成。
她解开了题目,还解开了出题人思路,就意味着她应该是老师。
这也应该欣慰,因为她的表现不俗,会是个很优秀的老师。
问题就是,太烦人了。
兰水感觉非常棘手,因为他既不想跟这样的学生斗智斗勇,也不想跟这样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校长怎么总捡回来一些烫手的玩意?
这话包括他自己。
“看来我回答对了。”安溪坐下来,好奇看着前面的同学,“他们都是演员吗?”
“不,孩子,它们都是我的孩子。”
一条锦鲤从兰水的保温杯里跳出来,落地时变成一个温婉的女人,学生们立刻围到她身边。
“它们是鱼。”锦鱼道。
安溪恍然大悟:“难怪我在他们身上身上感受到生命,我以为他们都是学生。”
眨眼间学生们消失不见,每个课桌上多出一个鱼缸,鱼缸里游荡着各色的小鱼。
安溪站起来围着最近的前排鱼缸转悠,里面是条绿色的鱼,那条鱼在鱼缸里随着安溪的动作游动。
安溪一看,太有意思了。
她两手往后一背,围着鱼缸顺时针转悠半圈又逆时针转半圈,然后再顺时针转回去,眼看要把那条绿色鱼转晕圈了。
“好了!”兰水道:“你可以离开了,回去等测试结果出来吧。”
安溪还弯着腰,闻言抬着头眼珠子往上翻,骨碌碌转动着看着兰水。
“不太好吧,我既没有找到出口,也没有呆够六十分钟。”安溪假模假样道:“这不是要让我被迫徇私舞弊吗?我这一生循规蹈矩,一点出格的事都不做啊,你这不是,这不是为难人吗?”
锦鱼看了眼安溪又看了看兰水,取走安溪课桌上的《语文》,书本一翻动,课桌上的鱼进入书本里的图画中。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吧。”
兰水板着脸问:“你就这么走了?”
安溪两只眼睛亮晶晶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悠。
“她要是学生,那有可能是你的学生,她要是老师,那只可能是你的同事。”锦鱼道:“与我无关啊。”
“再见,祝你们相处愉快。”
锦鱼走了,安溪狗狗祟祟窜到兰水身侧:“姐姐怎么就走了呢?天呐,她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留下来看着也很让人高兴,你说是吧?老师。”
兰水僵硬转动脑袋,阴沉盯着安溪。
安溪丝毫不怕,她用手肘戳了一下兰水的胳膊:“刚刚姐姐是什么意思哇?已经确定我不是学生就是老师吗?为什么跟那个姐姐无关?她不是老师吗?不是老师的话,为什么来参与测试构造啊?是不是你以权谋私,让那个姐姐来帮忙?刚刚你说让我走,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循规蹈矩……”
安溪感受到兰水泄出的污染,话锋一转:“我是说,您一看就是个有眼光有审美有实力有行动力的人!”
……
安溪是被撵出102的。
等她离开再想回去的时候,102已经变成普通教室了,而101里也空无一人。
安溪只好拿回自己的玩偶,她长长叹了口气:“怎么都不爱听人说话呢?说起来我不记得有没有给你取名字了。”
已经知道玩偶可能也是生命,就不能在挂在腰间上了。
“那现在就给你起个名字吧,既然你的发型很酷,那就叫你小明吧?小明你好!”安溪一只手握住玩偶的胳膊,一只手伸展开,“让我看看,我刚刚感受到了。”
食指指根处出现了一个黑色圆环。
安溪毫不意外,她在测试中被兰水污染压迫,感受到了自身污染运转,虽说压迫之后体内污染的感觉就消失了,但安溪记得每一个运转的位置。
而既然知识跟经验能留下,污染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踪迹,甚至无法使用呢?
安溪认为不可能,只不过她需要重新认识熟悉这些不仔细找就感受不到的污染。
其中有一个就是食指指根。
细看才发现这不是个圆环,是蠕动的黑色头发,安溪小心翼翼触碰头发,头发就顺着她的手指流动。
“发质真好啊,一看就不是我的头发,不知道原主人是谁,头发肯定很顺滑很漂亮吧?”
她说着感受到污染更加涌动,她认为是头发污染在雀跃于是说得更起劲了。
安溪一边碎碎念,一边用头发污染将玩偶固定在肩膀上坐着,她调整了下头发污染,确认头发只起到一个固定座位的作用,才离开教学楼前往医务室。
*
“这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造型。”安溪对八爪护士解释:“他叫小明。”
八爪护士没心思管这只玩偶到底是造型还是朋友,也没心思想他为什么叫小明,她很愁。
测试结果已经送到她这里来了,一般来说只要按照报告分配新人就行了,但问题就出在报告上。
报告首先高度肯定了这位新人的能力跟水平,认为她不需要进行幼儿园的学习,然后拒绝她任职老师。
没了。
八爪护士一眼就看出有问题,正规报告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测试表现评价,一部分是任职推荐。
是任职推荐!
学生就是:入学几年几班。
非学生就是:建议入职教师、护士、园丁……
有人有两个职位推荐,就可以让新人自己挑选。
现在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再学校,但是教师组不想要?
不想要又不写其他职业推荐,这不就是怕这位新人入职之后,她入职的那个职位上的员工找写推荐的人的麻烦吗?
现在,难题推到她这里来了。
安溪看出八爪护士的为难,停下话头,她问:“那是我的报告吗?”
八爪护士也没有要为同伴遮掩的意思,这群该污染的拖后腿的同事,没事的时候给她找事,有事的时候更是无限度添堵。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如同校长一般可靠的同事吗?
“你自己看看吧。”八爪护士道:“或许你有没有心仪的职位?”
“我自己挑选吗?”安溪有些欣喜道。
她看完报告感叹:“果然我这么优秀的人才,在哪里都是很抢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