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耳在这个瞬间才意识到, 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身体各个部位是会各自活动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尖叫从嘴巴里溢出, 耳朵后知后觉听到, 双腿沉重像是灌了铅,眼睛却还在死死盯着源头。
“嘻”
纸眼里的黑点围着圈转动着,最后定在他的脸上, 这明明是个纸上画的眼睛,孙耳却感觉它在打量他。
十秒?
三十秒?
或者更长的时间,孙耳在纸眼上看到了失望,他很难形容自己是怎么看出失望的, 那只眼睛看着他,晃动了两下发出纸张哗哗声,然后闭合了。
闭合了?
孙耳心脏跳得飞快, 这一次不仅仅是恐惧, 还有一些希望。
纸眼挑人?
他没被挑中, 他活了?
……
“屋檐下所有人都确定了。”
安溪对沐辛然道。
几分钟前, 安溪劝说纸眼帮忙, 在一些武力说服以及部分利益诱惑下, 纸眼同意帮助安溪找到被困的游客。
“不会怎么样!不会怎么样!”纸眼道:“我们只想要恐惧!恐惧!吃完恐惧就放人!没有死一个!没有死一个!”
“用污染恐吓, 身体里就会残留一些污染。”安溪根据纸眼的信息, 画出雨巷布局,同时针对纸眼的话回复:“蓝星人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健康,再被污染一下, 死是不会死,生病是会有的。”
“再说你们吃得是恐惧,在残留在身体里的污染被消化干净之前, 他们的情绪也会一直不受控制处在惊吓状态。”
安溪道:“嗯,知道这里情况的人无所谓,不知道的游客还是尽快捞出来。”
安溪自己没准备过去,雨巷两边共有二十数之上的房屋,每个房屋里都有纸污染。个人挨个寻找,效率太低,不如直接让纸污染把人捞出来。
雨巷的布局也很简单,总共有两个污染,巷子里的雨污染,以及组成整个小巷的纸污染。
其中纸污染具有一定思维能力,而雨污染只有简单本能,两者之间是以纸污染为主。
安溪对纸污染很感兴趣,她想知道纸污染源头是什么,为什么它作为非生命体,具有思维能力。
实际上,安溪怀疑纸污染背后具有一个生命体污染存在。
除此之外,安溪还想要知道“召唤”模糊界限的条件是什么,倘若她达到“召唤”条件,是不是蓝星任何地方都能够召唤出来界限?
安溪三件事一起做。
她一边威逼利诱让纸眼把游客捞出来,然后等着沐辛然去接人,一边通过现在接触到的纸污染去寻找纸污染来源,一边通过跟纸眼交流,以及雨巷的具体情况,总结界限出现的原因。
纸眼跟其他房屋里的纸眼就像一个身体里多个人格,或者说是一个群里的成员,这就导致它联系其他纸眼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第一个联系到的纸眼很快传来消息,是在巷子里的孙耳。
虽然不是需要捞出来的游客,但也算是一个好开始。
沐辛然在确定这个办法有效之后,就离开了一号屋。她需要先到二号屋接一只纸眼,然后在二号纸眼的辅助下,寻找到其他找到游客的纸眼们。
算是找个联系人进群沟通。
沐辛然一离开,安溪就放开了手脚,她问纸眼:“朋友,刚刚那个占据你房子的恶霸,他基本上是什么时候出现?每次出现大概多长时间?”
*
虞扶风不知道安溪在尝试招他的魂……虽然只是顺带的。
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落在蓝星哪一块地区,哪怕在模糊地界里,他也被牢牢定固在更偏向魇界的地方。他无法像误入模糊地界的其他污染那样,顺着模糊地界流入到蓝星去。
虞扶风已经记不清楚他第一次发现模糊地界是多么欢喜,他以为他找到了第二条回家的路。
这份欢喜没能持续太久。
他无法踏入蓝星地区,就好像蓝星在排斥他入内。
他想,他身上有污染,蓝星不允许他入内是应该。
……
在启航之前,他就找到了一个办法。
模糊地界里有很多污染顺着地界流入蓝星,他那个时候就想如果他也是纯粹的污染,是否也能这么回去?
但他没想到,之后他会进入启航学校,并且在启航学校里,看到安溪清理沐辛然污染的全过程。
这让他重新燃起希望,启航的那段时间几乎是他这六年里,对希望的期待最大的时间段。
他告诉沐辛然跟君挽夏两人,一个月的期限,就是因为在他的预算中,一个月足够他试探出结果了。
他是对的,不用一个月,他就知道了结果。
无论他挖去污染的血肉,还是化成更纯粹的污染,都丝毫不能跨入蓝星一步。
蓝星好像,彻底抛弃他了。
……
安溪的脚步声在门外出现的瞬间,他就捕捉到声音,并知道是她。
在模糊的时光里,在难熬的痛苦中,他反反复复回忆能想起的每个人,一开始只有蓝星的人,后来多了在魇界认识的玩家,最后有在魇界认识的魇界人。
在魇界人中,安溪是特殊的存在。
她比所有人都更热烈,她出现的时候,好像生命在绽放。
那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在模糊地界里见到很多蓝星人,有八区的,也有其他区的。
有人恐惧他,有人利用他,有人相信他……无论是谁,他都能用最好的状态面对,针对不同人释放不同信号,给出不同消息。
但安溪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它在随着安溪那轻快又坚定的脚步声跳动。
轻巧的脚步声随着毫不掩饰的笑声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久违的生命力将他包围,活力、乐观、强势以及一如既往的热烈。
那个瞬间,他有些后悔,为了赌一分可能,他在模糊地界出现的时候,一直挖掉污染。
如果眼睛还在,或许他能感受到更多。
他听着安溪的声音,侧着耳朵,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安溪。”
他听到自己难听的声音后,得到准确明亮的回答。
虞扶风很难保持思考,所以他说了句傻话,把信息拱手送给了安溪。
安溪非常敏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抓住的重点也更准确。
在傻话之后,他终于清醒过来,清醒之后,他开始权衡利弊,他开始思考,他开始想很多对安溪来说弯弯绕绕的东西,他——
抬起手。
然后他抓住了安溪送到掌心下的手臂。
跟她本人性格不同的是,她的体温并没有想象的热,但握上后,能清楚感受到肌肉里的蕴藏的力量。
他说了第二句傻话。
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在说出谎言的时候,他想了很多,安溪已经不是过去的她——或许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她就会发现;或许她一时没有意识到那是个谎言,但她总会发现,发现后她是否会生气?
然后,她说了蓝星狗血言情故事。
再然后,她说了自己的理解。
虞扶风所有的心思都消失了。
……
虞扶风想到这里,眨了下因为长出血肉非常痒痛的眼睛。
他现在处在一片灰暗的树林里,这里雾气浓厚,污染浓郁,常年不见日光,但这里是最稳定的能成为[模糊地界]的地方。
过去一个多月,他一直都在这里游荡,像只流浪的孤魂野鬼,一次又一次等待两界模糊地界出现,然后一次一次被蓝星排斥在外。
他几乎分不清楚,自己挖掉污染到底是赌那微弱的可能,还是想用疼痛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在魇界六年不需要吃喝,除了睡眠与疼痛,他找不到自己活着的证明。
虞扶风找到了条河流边坐下,慢慢开始回忆,回忆最新的记忆。
【“你吃糖吗?”
“客气客气,你怎么还真要?”
“讲解费。”
“朋友,如果你学不会安静听故事,我就把你污染哑,明白吗?”】
虞扶风握着掌心,轻轻笑了下。
“真有安全感啊。”
【“你就是个坏的!”
“你在这里等我的。”
“好哇!你果然在骗我!”】
虞扶风抬起手抚摸眼眶,他不应该抓住安溪的手腕,靠近她的。
他那个时候不够干净,也不够好看,这个行为实在没有礼貌。
但她实在太鲜活了。
鲜活到他无法控制自己靠近。
【“对于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是以做阅读理解的态度,进行分析的。”】
虞扶风缓缓闭上眼睛,好像声音还在耳边,好像他能透过安溪看到蓝星的阳光。
“可能是魇界太喜欢你了。”
……
虞扶风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河流,昏暗的天色、浓郁的雾气下,他根本无法看到什么。
如果是安溪在这样的境地里,她会怎么做呢?
她会做什么?
她会——
“她会抓条鱼来吃。”
虞扶风笑起来。
*
“事已至此,先吃点东西吧!”
安溪拆颗糖塞进嘴里。
半个小时过去了,沐辛然都用污染传过来消息说基本上人都找到了,她这边的进度还是个……没有进度。
污染源头上,找不到纸污染的源头;模糊地界上,找不到出现的规律。
“不应该啊。”
安溪看着纸眼,都有些想用右眼污染看一看真相了。
“不知道你说什么!”纸眼尖叫:“不知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