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熟悉而又略显沧桑的呼喊声,李秀寧身子微微一震,连忙转过头去。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李世民的那一刻,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恍惚。
眼前的这个人,面容憔悴,鬍子拉碴,显然是许久未曾打理过。
髮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就连身上的衣物也满是污渍,脏乱无比。
这,还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吗?
还是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充满活力与自信,有著明亮双眸和灿烂笑容的李世民吗?
李秀寧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李世民那空荡荡的左臂之处。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內心不禁为之感到一阵钻心的心疼。
当初成为质子的李世民,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啊。
而李世民却为了李家不被杨广猜忌,甘愿挺身而出代替李建成前往东都成为质子。
可最终,却被自己的家族无情地捨弃,遭受了断臂之痛。
她难以想像,李世民当初在杨广那里得知李家谋逆的消息时。
內心该是何等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又会是何等的恐惧与绝望。
原本,李秀寧听闻李世民弒父杀兄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时,心中满是愤怒、震惊以及深深的不理解。
在她秉持的传统观念里,亲情乃世间至重,父为尊、兄为长。
然而此刻,当亲眼看到李世民那饱经沧桑、狼狈又带著伤痛的模样。
回想起他过往为李家所做出的诸多牺牲,以及被家族无情捨弃的悲惨遭遇,她似乎渐渐理解了。
在那般令人绝望的处境之下,又有谁的心理能不產生扭曲呢?
那曾经坚守的道德底线,或许也会在痛苦与怨恨的侵蚀下,出现裂痕。
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说道:“先入大营吧。”
李世民在来此地之前,脑海中已然想像过无数种与李秀寧见面的场景。
料想她定会怒不可遏地骂自己是无父无君、大逆不道的不孝之子,甚至会指责自己连父兄都敢杀害,將自己骂得狗血喷头、无地自容。
只是他未曾想到,李秀寧此刻竟会如此镇静,这般平静的反应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適从。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武信。
武信则是一脸极为轻鬆的模样,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调侃道:
“你姐姐都让你去大营交谈了,你不敢进去莫不是怕她准备好了刀斧手,把咱俩都给咔嚓了?”
李世民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姐姐才不是这种人。”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腿迈步,缓缓走进了李唐大营。
武信则昂首阔步地跟在后面,他那目空一切的神態尽显无遗。
对於李唐的將士们,他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仿佛他们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螻蚁罢了。
毕竟当初他可是能在百万大军之中纵横驰骋、肆意乱杀,这小小的李唐大营,又有何可惧之处?
即便李秀寧真的安排了刀斧手,那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进入大帐之后,李秀寧让將领们暂且退下。
待眾人离去,李秀寧看著李世民,说道:
“世民,我知晓你这些年受苦了,受了太多太多的委屈……
晋阳那边发生的事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
往后这日子,你又该当如何是好呢?”
李世民心中对李家的其他人確实怀著深深的怨恨,可唯独对於李秀寧和李元霸,他心中从未有过怨恨之情。
此刻,见姐姐这般关切地询问,李世民的嘴唇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眼中隱隱有泪闪烁,声音也因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可我如果不那么做,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啊!
我为了李家在大隋孤身一人,而李家根本不顾我的死活。
那种憋屈,那种痛苦,就像一把把利刃,日日夜夜地扎在我心上啊!
姐,你没经歷过那些,你根本不懂我是何等的境地!
即便是背负大逆不道的骂名,我也要出让他们付出代价!”
说著,李世民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李秀寧不顾他身上的脏乱,猛地张开双臂,將李世民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一瞬间,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簌簌滑落,打湿了李世民的肩头。
她哽咽著说道:
“我之前確实不知你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听闻你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心中满是怨恨。
可如今见你这般,我理解你当时是被逼到了何种绝境。
可父亲和大哥…… 终究是死在了你手里。
这道坎横在姐姐心间,无论如何也过不去,我理解你,却无法原谅你……
你走吧,我就当你没有来过这里。”
李世民听闻此言,身躯踉蹌著往后倒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痛苦的神色愈发浓烈。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只觉得心中那仅存的一丝温暖似乎也要被无情地抽离。
在这世上,除了头脑混沌的元霸以外,难道就连这唯一一个亲人也要舍他而去了吗?
紧接著,李秀寧抹去脸上的泪水,看向武信道:
“世民,你可以走。
但是他走不了。”
武信还沉浸在姐弟亲情之间,太感人了,实在是太感人了。
可这种时候,怎么还有他的事呢。
李秀寧清冷的声音响起:
“武信,大隋擎天王,天策上將。
真没想到你敢自己前来我李唐大营,既然来了,那就別想走了。”
话音落下,便听到帐外脚步声响起,弓弩控弦之声不绝於耳。
在见到武信的第一眼,李秀寧便已经將其认出。
她故作镇定引武信入营,为的就是这一刻。
武信只是笑了一声,隨意坐在大帐中。
或许万箭齐发很厉害,但也得分人。
若是换罗成,想必已经成了刺蝟。
“看来李將军还是不知晓本王的本事。
江淮之战,敌方百万之眾,如何想不到用箭矢射杀本王。
只是,儘管那箭矢涂抹毒药,也无法伤得本王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