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深痕实验室
魔索布莱城的阴影压得很低。
绕过提尔·布里契那一圈如利齿般的学院塔群,穿过两条只容三人並肩的弯曲甬道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那是一片被幽蓝火光照亮的巨大穹窿,十几根粗大的石笋与倒垂的钟乳石交织在一起,被硬生生雕刻成宫殿、塔楼与桥廊,层层叠叠,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蛛形怪物盘踞在洞穴中央。
崔斯特脚步一顿,抬手做了个不易察觉的停势,压低声音道:“这里,就是班瑞家族的地盘。”
他侧身,让出一点角度,好让齐格能把整片建筑群尽收眼底。
“魔索布莱城的贵族家族按势力排座次,班瑞家族排在第一位。”
崔斯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很冷,却带著一种熟悉的、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刻进骨头里的仇恨、
“而昆赛尔·班瑞一系,控制著学院的三大分支——蜘蛛教院、术士学院、
还有格斗武tc市里八成以上真正能打的战力,算来算去,最后都归在他们的旗子下面,光是他们家的军力,就能把其他几大家族加在一起压下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那一圈规模最大、火光最盛的区域。
那里有二十座巨大钟乳石柱贯通洞顶与地面,柱身外被雕刻成层叠的殿楼与塔台,蛛形浮雕从柱腰一路爬到楼顶,仿佛隨时会从石壁中挣脱下来。
十座巨型石笋则被改造为中枢堡垒,尖顶如矛,之间以黑曜石桥樑相连,桥底下悬掛著一层层能量蛛网,偶尔闪过电光,提醒任何一个靠得太近的蠢货—
连空气本身都是他们的防线。
“第二家,是巴瑞森·德安戈,”崔斯特隨手指向偏西的一组高塔,“那一窝专门堆法师,城市里最强的奥术火力基本都在他们的书房里翻腾,仗著自己法术多,跟班瑞时打时和。”
“再往下,奥布罗德拉————”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远处一片看似低调,却隱约缠绕黑雾的建筑,“名字你记不住也没关係,你只要记住—一那帮人脑子里都塞著跟夺心魔差不多的玩意儿,精神系的怪招最多,负责整个城市的巡逻与监控,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是从影子里绕过去的,其实早就被他们的眼睛爬了一遍。”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閒聊,又像是在给队伍里每个人补上最后一课。
“索拉林那一支,成员戴面纱,从来不轻易露真面目,专门替各大家族仲裁爭端一当然,所谓仲裁,就是看谁献祭得更虔诚,谁送的礼更重。”
“米兹瑞姆家族,玩贸易的,褐菇商会你听说过没有?那就是菲布兰契的產业,歷史够久,底子够老,可惜內部烂得厉害,不稳定得很。”
“至於图恩塔尔。”崔斯特冷笑了一声,“那帮原本是商人,凭著交易起家爬进贵族圈的傢伙,嘴上满口罗丝的恩典,心里最信的还是利润。”
他说得很快,却清晰得像刀刻。
幽暗地域的冷风从钟乳石之间缝隙灌入,带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祭祀香料的刺鼻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奴隶被抽打的闷响,和女祭司尖细的训斥声。
崔斯特看著那一整片覆盖在钟乳石与石笋上的建筑群,眼神一瞬间变得像钢一样硬:“总之,有一点你记住就够了一在这座城里,別管谁嘴上怎么叫自己,最后说了算的,只有班瑞。其他家族,不是跑去討好他们,就是找机会捅他们一刀。”
他把目光收回来,对齐格压低声线道:“我们这次的目標,就在这堆石头肚子里。二十根钟乳石,十座石笋,全城最严密的防御一任何一个多余的脚步声,都可能把我们丟进罗丝的祭坛上。”
说著,他把披风往上一提,將自己整个人完全笼进那一层淡淡的影子里,脚步一错,已经自然地融入了巡逻小队的队形。
“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走在他们以为的秩序之內,”崔斯特低声道,“在这座城市,活得久的人,都懂这一点。”
他抬手一挥。
乔装成格斗武塔学员的十人小队,顺著班瑞家族驻地外缘的石桥与廊道,像城中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巡逻队,悄然向那座蜘蛛王巢的心臟逼近。
齐格隨著崔斯特一路深入班瑞家族的心臟地带,越往里走,那种来自地下深处的压迫便越发沉重,仿佛整片石穹都低垂下来,隨时可能將侵入者碾成碎粉。
钟乳石柱在他们头顶高耸著,每一根都粗如城堡塔楼,表面布满蛛纹般的奥术刻痕,暗紫色的能量沿著纹路流动一那是罗丝祭司们留下的巡游之光,任何呼吸不稳、心跳紊乱的闯入者都会被它第一时间锁死。
十人在內,装扮成格斗武塔学员的黑袍与面罩让他们很好地混入周遭巡逻的人群之中,可齐格依然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黏稠的危险味道:阴影几乎在喘息,石壁似乎在注视。
崔斯特抬手轻轻示意,带队转入班瑞建筑群的“內环”。
一那是魔索布莱城最深、最隱秘的区域。
这里没有奴隶,没有杂兵,只有沉默的奥术火焰与精密到残酷的魔法监控。
几道拱形石桥横跨在深渊之上,下方是无法见底的黑暗,偶尔有一声低沉的嘶鸣从深渊里传上来,像什么飢饿的东西在等待失足者。
齐格甚至看到桥下深渊壁面上蠕动的阴影—一那不是影子,而是被豢养、无法逃脱的畸变蜘蛛,它们被强迫守护整个下层区域。
崔斯特低声道:
”
一我们现在走的是学徒通道”,格斗武塔的学生偶尔会被叫去给高阶法师跑腿,所以进入內环不会引发太多怀疑。但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必须踩在我脚印后面。”
他指向前方那片在黑暗中隱约泛起蓝光的建筑群。
“魔索布莱城的机密实验室,通常不会直接暴露在外部,要么依託班瑞家族的钟乳石基柱,要么藏在术士学院的底层群塔里。根据最新情报一深痕实验室的入口,很可能就在那边。”
齐格顺著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看似普通的图书塔,外表被偽装成术士学院的附属藏书阁,塔身被黑曜石包覆,三层与四层之间的壁面有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像是门被埋在石壁深处,只能对特定族徽、特定血脉开放。
崔斯特继续解释:“班瑞家族的高阶成员佩戴的金属徽章,会触发钟乳石里的传送阵—那是內部通道之一。我们得做的是,从学徒宿舍或书吏身上拿到一枚低阶徽章,这种也能触发传送阵,但权限有限,只能到达实验室外围。”
他指著藏书塔的一面墙。
“另一条路,是藏书阁內的暗门。通常藏在某本厚皮魔法书的后面,书册摆放的角度就是开启机关的咒语。”
崔斯特侧过头来,脸上那种歷经幽暗地域百战千杀之后练就的冷峻线条在青白的魔网光纹下显得越发锋利,他的瞳孔已经收缩成猎手的形状,语气沉得像从地心升起的铁石杀意:“我们从藏书阁的暗门进去————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一旦踏进去,如果看到任何不该在那里的东西,无论是卓尔、是奴隶、是试验助手、是巡逻的学员————
一律格杀,绝无例外。”
齐格轻轻点头,动作不大,他明白崔斯特的意思。
深痕实验室是魔索布莱城最隱秘、最黑暗的器官,是罗丝信徒最不希望任何外人窥见的骯脏心臟,一旦被发现,他们的队伍將会被瞬间湮灭於无数蜘蛛、侍祭、恶魔与奥术陷阱构成的层层杀局之中。
再往前一步,脚下石桥的边缘开始泛起微光。
钟乳石柱內部那种青白色的亮纹—一像是某种被强制从大地骨骼里抽出的光脉一顺著石壁蜿蜒而上,像生长在岩层中的巨大血管;那些光並不是照明,而是魔网在深处被人为扭曲、强迫运作的痕跡,带著一种死死压在胸口的扭曲呼息,让人本能地知道,那下面有某种东西在运转,並且不属於自然。
崔斯特轻声道:“就是这里了。”
话刚落,他抬手在一块不起眼的墙砖上按下,那砖面无声地沉入石壁,整面墙体仿佛鬆了一口气般微微起伏。
暗门被激活了。
石壁无声裂开一条缝,像某个巨大石躯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幽深的黑暗內部。
齐格第一个走进暗门后的走廊时,鼻尖立刻撞上一股腐肉、生浆、药剂和冷金属混合的奇异气味,像是把所有发霉、死亡、腐烂、实验失败的味道全都压缩在狭小空间里,然后强迫所有生者去呼吸。
深痕实验室近在眼前。
隨著队伍悄然潜入更深处,齐格终於看见了实验室真正的样貌。
这里是罗丝信徒把残忍雕刻成建筑之后的產物,也是幽暗地域最冷酷、最扭曲的手术室神殿。
整个空间像是被巨大的蛛丝织成的格网分隔成几十个区域,每一格都吊著实体或碎片化的生命体:
矮人被丟在铁架上,鬍鬚被拔得乾乾净净;地底侏儒被剖开胸腔,脊骨被强制固定並灌入魔化金属;人类的肋骨像瓣一样散开,黑色液体从他们的眼窝中不断滴落;甚至还有卓尔本族的施术者被绑在试验台上,胸腔中插著某种蠕动的黑色触鬚。
那些触鬚正慢慢把他们变成介於人形与蜘蛛之间的半成品。
墙壁上悬掛著数十个玻璃罐,每一个罐內都是浸泡在黑色药液中的头颅或肢体,那些头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毫无焦距,像是死前还在看著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惧。
有一面墙甚至贴著层层叠叠的实验记录,全部用卓尔符文刻写:“——样本7號意志崩溃速度过快,转换率不足。”
“——诡术石化可作为前置步骤,抑制血肉反弹。”
“——暗影秽物仍不稳定,需要更多地表精灵供体。”
齐格的脚步在看到那一行字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凡是跟这个实验室有关的人————都该杀!
下一秒,他眼中的鸳鸯瞳像是被黑影触碰了一下,那是一种冷到极点之后才会出现的——杀意。
他周围的空气像被悄悄地抽空,精微体的清气轻轻震动,浊气在胸腔下方缓缓压聚,体內斩钢的气脉在未被他刻意调动的情况下自动进入了临界回流的前兆。
多芙·鹰手突然抬手,五指紧握成警戒的姿势。
她的耳尖微微颤动,声音虽压低,却带著急促的深意:“————小心。有脚步声靠近。数量不少,而且节奏不对,看上去不是普通的巡逻兵,而是高等级施法者————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立即摸到弓背上的箭羽。
崔斯特眉目一沉,眼中的紫色光芒陡然收紧。
“罗丝的高阶女祭司。”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像刃尖滑开皮甲的声音。
“所有人准备战斗。速战速决,千万別让她们有时间开口吟唱。”
一瞬间,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像战场前夜的压迫感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缓缓绷紧。
就在气氛即將炸裂的那刻,齐格向前跨出一步。
他抬起手,按上背后的翡翠誓剑,动作不快,却稳得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他转头看向崔斯特与多芙,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只有锋芒被彻底收敛后的那种安静而危险的自信。
他说得不快,却字字清晰:“这些敌人都交给我吧。”
崔斯特怔了一下,多芙·鹰手也怔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多芙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低声道:“所有人退开,把中路让给他。”
崔斯特点头:“让齐格打前锋,我们两侧断后。”
十人小队迅速散位,半圆形的战备阵型瞬间成形,中央空出一是为齐格准备的杀场。
而齐格站在那里,掌心落在翡翠誓剑的剑柄上,肩、背、腰的线条慢慢沉下。
斩钢开始在他体內凝聚。
清气沿脊柱上涌,浊气在丹田压缩,两者如两条逆向奔流的河被他硬生生压在体內,不让它们泄出一丝一毫。
那一刻,空气甚至轻轻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