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优的视线牢牢粘在那个放着粉色头绳的玻璃盒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背包中那张几十年前的毕业照。
谭姐的面孔在她脑中出现,搅得她心绪不宁,神情恍惚。
“优优……”
杜爷爷温和、略带沙哑的询问, 打断了陈优凌乱的思绪。
“还没找到水果刀吗?找不到就算了,苹果洗洗直接吃也一样。”
陈优猛地回过神, 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将储物柜的抽屉推了回去。
她目光慌乱地扫过柜子, 这才发现她一直找的水果刀就在上面, 只是被水壶挡住了视线。
“嗯嗯, 找、找到了。”
她含含糊糊地应着,脸颊有些发烫,赶紧伸手拿过水果刀,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的心虚。
她拿起一个苹果,拿出去匆匆冲洗了一下, 然后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
然而,纷乱的思绪让她下手有些心不在焉。
圆润的苹果被她削的坑坑洼洼, 果肉也被切得大小不一, 形状怪异。
就在这时, 正和杜爷爷聊着基地新鲜事的陈奶奶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呀, 都快十二点了, 我下去买点午饭上来。”
她说着站起身,看了眼病床上的杜爷爷, 又看了眼陈优。
“你杜爷爷是没口福咯,只能吃医院的病号餐,优优,你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买。”
陈优现在满脑子的疑惑和震撼, 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啊?哦……奶奶,我随便,你给我买碗米粥就好,再要点小咸菜。”
陈奶奶点点头,目光落到陈优手中那个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苹果上,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你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好好一个苹果被你切成这模样,让你杜爷爷怎么下口?”
陈优这才看清了自己手中的“杰作”,脸颊瞬间爆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杜爷爷,我重新切一个……”
看着女孩窘迫的模样,杜阳夏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吃到肚子里都一样,这样挺好,不用麻烦。”
他看着陈优的眼神慈祥,满是看自家小辈的包容。
陈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却更加愧疚于自己刚才那些窥探的念头。
她将切得奇形怪状的苹果块插上干净的牙签,推到杜爷爷手边:“杜爷爷,您吃。”
“好,谢谢优优。”
杜阳夏笑着拿起一块被切成多边形的苹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陈奶奶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叮嘱了两句后,便走出了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陈优和杜阳夏两人。
陈优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余光时不时打量着正在安静吃苹果的杜爷爷。
她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却又一个个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问?还是不问?
问了,会不会触及老人家的伤心事?
但不问的话,那些关于谭姐的谜团,却又不停地挠着她的心。
杜阳夏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块苹果,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抬起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坐立不安的陈优。
“你想问什么,就别憋着了,直说吧,看你那样子,都快把自己拧成麻花了。”
陈优尴尬得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原来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就被这位历经世事的老人看得一清二楚。
“杜爷爷……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问什么?直接问杜爷爷您是不是喜欢过谭姐?
还是问您为什么把谭姐照片剪下来藏起来?
或者指着柜子问那个粉色发绳是不是谭姐的?
每一个问题都显得那么冒犯,那么……陈优尴尬的甚至不敢去看杜爷爷的眼睛。
内心挣扎了许久,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怯弱。
她深吸一口气,避重就轻地、挑了一个她自认为最不敏感的问题。
“嗯……杜爷爷,您……您是怎么看待谭姐的?就是……现在电视上、报纸里经常说的,那个在诡灾游戏里帮了我们蓝星很多次的谭姐……”
问完,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摆,耳朵却竖得老高。
杜阳夏显然没料到陈优会问这个。
他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床头柜上那份被剪掉一角的报纸,心中了然。
杜阳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复杂。
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愧疚和怀念,还有……一闪而过的痛苦。
他摇了摇头,声音迟缓,却每个字都很清晰。
“她啊……她很好……”
杜阳夏的目光变得悠远,重复而又近乎喃喃自语地低声说道。
“她非常好……非常好……”
陈优看着杜爷爷瞬间苍白的侧脸,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追问,这像是在揭老人的伤疤,但她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和窥探欲。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鼓作气地飞快说道,语速快得有些含糊。
“杜爷爷,其实是……是我昨天在家里的一个旧盒子里,发现了……发现了爷爷的初中毕业照。那照片上面……上面有个女生,名字和谭姐一模一样,都叫谭笑笑……而且,而且长得也和现在的谭姐很像……”
何止是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陈优几乎有些破罐子破摔的,从背包里翻出那张泛黄的毕业照。
杜阳夏垂下眼眸,目光落在照片上。
当看到那个站在角落、梳着双马尾的少女,以正目不转睛望着她的、年轻而张扬的自己时,杜阳夏眼神微动。
看着陈优脸上混合着好奇、紧张以及愧疚的复杂神色,杜阳夏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的自嘲。
连陈优这个小辈,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都能仅凭一张过去的照片看出自己那笨拙的情意。
可当时的自己呢?
懵懂,迟钝,只知道用最幼稚的方式引起少女的注意,最后害得她失踪……
杜阳夏轻轻地将照片倒扣,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像是在组织语言,思考该如何对晚辈讲述这段尘封的、带着伤痛的往事。
过了好一会儿,杜阳夏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苍凉和追忆。
“嗯……她……她和我是初中同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遥远的细节,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经常故意找她麻烦,扯她梳好的辫子,把她惹急了就跑……”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
“还嘴贱,嘲笑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就是觉得她那样子,特别……有意思。”
像是脑海里闪过了什么画面,杜阳夏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深沉而复杂的愧疚所覆盖。
“后面……上了高中,我们还在一个学校,但是不同班,交集……就慢慢少了,她那个人,本来就跟谁都不太亲近……”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神里闪过一抹晦暗。
“后来……就听说她失踪了……突然就不见了,她妈妈……找了她很久,很久……”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抬起眼,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轻声自言自语。
“没想到……再看到她,居然是几十年后,在……在报纸和电视上。”
陈优静静地听着,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如果仅仅只是年少时扯过辫子、嘴贱过几句的程度……杜爷爷刚才眼中深不见底的愧疚,未免也太过了。
那绝不仅仅是对于年少恶作剧的后悔,陈优知道,杜爷爷一定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可看着杜爷爷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疲惫神情,以及眼中无法伪装的痛苦。
陈优到了嘴边的追问,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
她不忍心去逼迫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直面惨痛的往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奶奶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走了进来。
“老杜,你今天运气可真不错,医院食堂居然熬了鸡汤。”
杜阳夏几乎是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动作自然地将照片递还给陈优,然后看向陈奶奶,语气中带着点期待。
“是嘛?那感情好啊!我从小就最爱喝鸡汤了。”
陈优沉默的收起照片,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自己悄悄去查吧……
……
谭笑笑沿着档案馆的指示牌走上二楼,穿过一条异常安静的长廊,终于看到了档案调阅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却与她想象中的繁忙肃穆的档案室大相径庭。
房间不大,灯光昏暗,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档案柜。
一个穿着制服、但上衣满是褶皱的管理员,正背对着大门,趴在唯一的一张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谭笑笑看着这场景,忍不住心中羡慕。
看来这鬼地方平时是真没什么业务啊,这工作清闲得简直让人嫉妒。
跟她那个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的便利店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天堂。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趴在桌上的管理员十分不情愿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看着谭笑笑的眼睛里毫无情绪。
“申诉表。”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谭笑笑把东西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