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男鬼

2025-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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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课,李然躲在被子里睁着明亮的眼睛毫无睡意。

他身体侧躺,膝盖几乎要杵到腰腹,肩背朝前缩着,是一个仿佛要抱住膝盖而蜷缩起来的自我保护的姿态,同时也像少男怀春时想夹被子的特殊举动……

深夜静悄悄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呼吸清浅可闻。李然连脑袋都缩被子底下严实藏着,害怕探出头来惊扰脑子里稍微一理就能清楚的秘密,他不敢。

一整晚,李然耳边始终回响着迟蓦柔声对他说过的所有话。

什么幸福,什么宠爱,什么多吃甜,什么一生一世……

跟他有关系吗?

……李然也能得到这些吗?

正想着呢,他本就不多的配得感突然被索命幽灵一样闪现在他脑海里的白清清突兀截断,她目眦欲裂,以一种最吓人的形象审判李然的犹疑:“李然,你爸爸是个同性恋伤害我!你也要伤害我吗?!同性恋都该去死!”

吓得李然“嚯”地紧闭上双眼,不自主地把被子卷吧卷吧全塞进怀里充当自卫的工具,哪里还敢怀春。

他再也不敢沦陷在他哥带给他的梦幻柔情里,回到现实中。

他无法抑制地难过起来……

“哦呦?这是咋啦?眼睛怎么红成这个样子啊?小然昨晚是没睡好,还是做噩梦哭啦?”人越上年纪睡眠就越少,程艾美在还没开春的寒冷里早早起床呼吸新鲜空气。

以前她赖床,懒得要死,今天突然想勤快一回了,还特别欠儿地把呼呼大睡的叶泽从被子里挖出来,一起出去晨练。叶泽骂骂咧咧地起来,骂骂咧咧地跟她出去,再骂骂咧咧地跟她回来。

掐着吃早饭的时间回家,就看到刚下楼的李然眼睛红通通得像只兔子,程艾美特别惊讶。

昨天晚饭时还好好的呢,俩孩子上楼后回书房,在楼下听不到任何动静,但程艾美知道他们肯定像以往一样,迟蓦办公,李然写作业。

互相陪伴又互不打扰。

细细想来,昨天迟蓦还是迟蓦,不是冷脸狗王啊,怎么还能把小然弄成这样?

程艾美立马将矛头对准早在楼下坐着的冷脸狗王:“你又欺负小孩儿啦?”

“肯定是!”骂骂咧咧的跟屁虫叶泽赶紧拱火道。

迟蓦没理他们,在李然洗漱完慢吞吞地下楼吃早饭时,他就发现异样,站起来走过去一抬李然下巴观察他的眼睛。

“怎么了?”迟蓦低声问。

宽大的手掌干燥温暖,李然整个下巴被托在上面,竟不舍得离开,但客厅里还有爷爷奶奶跟黑白无常呢,李然不好意思,小声说:“没事呀……”

“嗯,吃饭吧。”迟蓦没有逼问,点到即止地放开他。等会儿送李然去上学,有的是时间审问,不怕他不说实话。

昨晚满脑子乱梦,吵得要把脑袋炸掉,有一瞬间李然都害怕自己变成炸药包,到时候把自己和睡在隔壁的迟蓦一起炸飞,正好消弭他的胡思乱想。

他想起上次陪他哥出国去学校答辩,李然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地口不择言,说了中国人出远门时都非常忌讳的“吉利”话。

当时他说:“哥,飞机会不会爆炸啊?”

迟蓦无语笑了,捏住他的嘴说:“真爆炸了有我陪你死在一块儿呢。生不同日死却同时,多好。你不会是孤魂野鬼。”

睡不好的时候,李然就总想到这句话,最后他遵纪守法循规蹈矩了十八年的、老实人的窝囊血脉,竟出格地滚出边界,还滚出花儿来了。

真想让自己变成一颗威力极强的炸弹,把自己和他哥一起炸上天,实现生不同日死却同时的波澜壮阔的场面。

奈何李然胆小,这种炸裂的想法刚冒头,就把他吓得哆哆嗦嗦,用被子将自己全罩起来了。

他怕死……他哥也不能死。

整个早饭间,餐厅上都安安静静,围桌而坐的几个人全不说话。程艾美跟叶泽彼此偷偷交换了一个”年轻人的事儿他们两个老头子老婆子绝对不管”的睿智眼神,一人多拿了一根油条和包子泰然离席,溜得无影无踪。

李然机械地端起手边的牛奶喝,上唇沾了一圈儿白的,他无意识地抿唇,没干净,又伸出舌尖去舔,完全没注意到迟蓦一大清早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起来。

黑白无常昨天半夜跑酷,玩了一场“它逃它追它们都插翅难飞”的爱情大战,叮里咣啷地干扰了本就睡不好的李然半夜——房子比较隔音,其实动静就算传到楼上,也只有隐隐的一点。

但谁让李然昨天将“耳听六路”的本领发挥到极致了呢,他就是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昼伏夜出,不顾人死活的两只夜猫子在悠然补眠。

睡得特别香。真气人。

黑哥的身体一半像液体似的淌到猫窝里,另一半占有欲强烈地全盖到白猫身上,连尾巴都要纠缠在一起。

一条黑白配色的麻花辫就这么缀在猫窝外面。

老夫老妻地相处下来,白猫向来知道黑哥尿性,尽管时常哈气,但每次都是纵容到底的。

它任由黑哥霸占着自己,完全享受着安全的氛围,露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耳朵尖偶尔动一动,尾巴尖也跟着抖一抖。

黑白无常无忧无虑,吃饱就睡,睡饱就吃,不想睡了就跑酷上老婆,李然承认他很羡慕。

“笃笃。”

迟蓦指节敲了两下桌子,伸手去掰李然的下巴:“两只猫有什么好看的?转头看我。”

李然眨巴眨巴眼睛,整张脸被迫面对迟蓦,飘荡的思绪回拢一缕,一时间有点懵。

昨晚他哥也一直像个狗皮膏药的流氓似的待在他的梦里,粘得特别紧,李然都扯开喉咙尖叫了也赶不走他,迟蓦非但充耳不闻,反而变本加厉挤得更紧。具体怎么挤的李然没明白,整个晚上只觉得腰臀发凉,两只手若有似无地往后护,潜意识里知道不是好事儿。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然差点被口水呛住,立马将眼睛垂下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没看小猫啊。”李然不承认地小声说道。

迟蓦仔细地审视他,不知道从这抹平静的氛围里推测出自己是怎样的禽兽与变态,悠然地一松手,说:“我送你去学校。”

“……哦哦,好的。”李然立马回应。匆匆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就屁颠屁颠地跟上了迟蓦。

出了家门,被“禁锢”在与迟蓦朝夕相处的条条框框就不见了,看着车窗外因为春日没有真正来到而依旧光秃秃的树枝,李然丝毫不觉孤苦寂寥,只从中感到清新的辽阔,心胸敞开来了。

“哥,我想吹吹风,可不可以把窗户打开啊?”李然的手指跃跃欲试地按向车窗按钮,希冀地征求家长的同意。

迟蓦上手摸了摸他的外衣和裤子:“只能开一条缝。”

清晨里的冷风透过一点缝隙钻进来,李然舒服地想喟叹。

约十分钟后到校,车子停在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的路对面。

防止正处于八卦年纪、和总是喜欢道听途说的师生们胡乱猜测扣帽子,迟蓦接送李然上下学开的都是公司车,低调,偶尔开库里南的话也不会大剌剌地开到学校门口,只远远地停在路边。

稀疏的高三生来来往往,就算看见也只以为这是一辆路过的豪车,不会把他联想是哪个豪门大佬在送哪个豪门“小佬”。

李然关上车窗,转头正要下车,说了一句:“哥拜拜啊。”

只听“咔哒”一声,没打开车门,他疑惑回头:“哥?”

“现在跟我说说,昨晚为什么没睡好。”迟蓦左手腕戴着一串黑色的菩提珠,尺寸稍大,没有勒皮肤,“不说实话,或者不说话,都算你不乖。”

李然一听他说“不乖”就腿软,何况现在到了学校,饱读圣贤书的神圣之地,迟蓦要是在这儿把他按到腿上做出揍屁股这样的不雅之举,那多吓人呀。

而且他也不想站着上课啊。

“我没有不乖啊……”李然后背贴着车门,哪里还有早上的伤春悲秋,也没有在路上看窗外风景的怡然自得,怂兮兮的小模样非常标准,还被他哥勾出一抹想要诉苦的委屈来,咕咕哝哝地说,“昨天梦见我妈妈了……”

听到白清清出场,迟蓦先是不易察觉地蹙眉,转瞬即逝。

总是懒得把世间一切人和物归拢到“复杂”一栏的迟蓦,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深究人性的多样化,他是极端的是非黑白分子。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所以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十个人,九个半都是坏种。

在他的视角里,无论是白清清还是李昂,都是不负责任的父母,全在他划分出来的“黑”色地带里,他一点都不同情。

如果这俩人是他的父母,白清清跟李昂走到行将就木垂死挣扎的那天,迟蓦也不会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温情。

……可谁让他在乎李然呢?

而且他正是通过李然才学会关注到更多的人性之丰富,不觉间,迟蓦同样在变化。

他生在恶念横生的豪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把戏,从小到大他也好几次差点儿去和阎王称兄道弟,运气好也不好,没称成。

人死如灯灭,活着才能重新见到李然,通过他观察到更多。

而且李然能提起白清清反而是好事,时常记得她,才能积攒勇气去破障;永远将白清清压箱底似的压在心底深处、永远不敢见天日,才是懦弱的逃避行为。

李然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搓圆揉扁的、不会拒绝、只会顺应他人要求的孩子,他做得非常好。

就算他现在并不能意识到时常回忆起白清清代表什么,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便是直面“封建余孽”大步向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