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苹果还没到摘的时候, 关卫国就带着两个小舅子天天跑城里找销路。
家里人谁也没闲着,个个发动亲友帮忙,就数谷满年出力最多, 帮着联系了几个国营厂的采购员,厂职工的中秋节礼能省点钱, 而老家的苹果也有了去处。
中秋还没到来,国家颁布的《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就先出来了。
“别嘀咕,认真听广播怎么说。”常大爷给几个吱吱喳喳的年轻人都敲了下脑门,胡同口这才安静了下来。
虽然不少人家里都有收音机,甚至是黑白电视机、彩电,但这会儿,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胡同口, 听着广播里国家刚颁布的新决定。
等听得差不多了, 立刻有人开口拍手赞同。
“国家早该管了!看看外头那些二流子, 尤其是年纪小的,咱们长湖街道上多少人被偷东西?年前的时候还只偷个体户的, 现在越来越嚣张,公家的门面也照样撬锁,太嚣张了!”
又几个大爷大妈附和,尤其是家里有闺女的。
“天杀的狗东西!前边胡同有个闺女, 上夜班回家差点被拖进破房子里, 得亏遇上宋公安。”
“可不是?!你看刘阿秀天天晚上都得提前半小时去公交车站等婷婷,就是怕回来这段路遇上流氓。”
“这都算小事了。”关爱国道:“咱们厂的运输队, 回来半路都遭抢。好家伙, 遇上一帮带大刀的,要是遇上一帮带枪的,怕是一个跑不了。”
大家立刻就想到了厂里前天刚出的大新闻:运输队二十多人去外省运货, 回来时个个带伤,有一个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没醒。
这帮人也是能耐,车上的货物愣是一样没少地全给带回来了。
以前运输队出车,都是一个司机带一个跟车的,过去一年多,愣是又给多安排了做保卫工作的跟着。
而五星汽车厂运输队的遭遇不是个例。
江桂英这两天就在发愁呢,毕竟关建国就在汽车厂运输队里当司机。
虽说他自从被走私的事情牵扯后只跑市内的短途,但厂里的司机一下子伤了这么多个,说不定就得他接替上去。
当大车司机工资高,还能挣不少外快,但挣得来钱,也得有命花啊。
“拦路抢劫,这些人和以前的土匪有什么区别?就该都抓进去吃枪子……”
前一天刚听完广播,隔天晚上就有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来做宣传工作。
接着,派出所、汽车厂保卫科的人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一同上门,挨家挨户地查,要把群众手里私藏的枪支给收缴。
马主任拿着个铁皮喇叭从胡同口走到尽头,来来回回地宣传:“主动上交,有奖励!偷偷藏匿,有惩罚!知情举报的,奖励翻倍!”
关月荷家刚检查完毕,把门一锁上,她就抱着林听出门看热闹。
发现还真有人在家里藏枪支,而且看公安同志守着的那筐,缴上来的居然不止一两把。
看得关月荷忍不住一激灵,一时想起当年躲在公厕的那逃犯也是带着枪。要是这些藏枪的人哪天想不开,带着枪出来干坏事,那还得了?
随着严打逐日推进,各个单位出了不少宣传,公安局、派出所的人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宋公安几乎就住在派出所里了。
厂里的保卫科新增了人手,不止要巡逻厂区,还要安排人巡逻家属区,银杏胡同就是家属区之一。
大街上也有人在巡逻,晚上下班回去都能遇上一两个。
“今天又让你久等了。”李雪莲拿起包,过来敲关月荷办公室的门。
“没事儿,刚好我也有工作要处理。”
李雪莲最近在忙今年外商投资会的工作,事情多,下班晚。而单位里就她俩住的地方顺路,又因为严打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的,她俩都是结伴回家。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李雪莲叹气:“我们煤矿厂家属院现在晚上去公厕的人都少了。”
又可惜前几年他们家属院没跟着一起搞个人卫生间。
“像你们家那样,家里就有个厕所,多方便。”
关月荷笑道:“那你怎么不想着申请单位的房子?”
外贸部的筒子楼条件好太多了,照她俩的级别,分个两室的房子不成问题。
虽然夫妻两个只能分一套房,但可以和单位说明情况,申请外贸部的房子,再把煤矿厂家属院的房子退掉。
“得了吧,我俩现在住煤矿厂家属院还能有老人帮着,搬到咱单位家属院了,老人离得远。再过个十年八年,就该我们照顾老人了。”
俩人一路大声唠磕着,声大壮胆,这是关月荷自己总结出来的没依据的道理。
关月荷多骑了一段路,把李雪莲给送到了家门口,再折返回银杏胡同。
即将路过公交站时,刚好看到刘阿秀和其他几个邻居在等着,这时,五星汽车厂的公交车也到站,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和几个上中班的工人涌了出来。
等骑过去一段了,她再回头看,正好看到婷婷一家三口并肩回家。
关月荷到了家,顾不上收拾,转头又去了三号院接林听。
刚到听到老爹在说白天来了解放军,又抓了一卡车的人走。
关月荷听着都麻木了,天天都有被抓走的。
“工作不赶的就放一放,晚上早点回来。太晚了不安全。”
“嗯嗯,没事儿,我都走的大道回来。”
林听和屋里的人挨个打招呼,又跑去隔壁爷爷奶奶家里挥手:“我和妈妈回家睡觉了!”
“哎哟真乖!”方大妈搂着林听又亲了好几下,“明天奶奶带你出门买豆浆油条。”
“奶奶真棒!”
关月荷好笑地看着这个小糖衣炮弹好话一大堆地往外蹦,看把爷爷奶奶给哄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等林听再次牵住她的手往外走时,小人儿又认真地和她说:“奶奶说,有坏人捉我,走路了,要和奶奶说。”
说得乱七八糟,但关月荷也听懂了。
家里长辈怕她趁大人不注意乱跑,就反复地和她说外头坏人多,会捉小孩,不管去哪儿都要和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说。
爷爷白天去上班,她找不着人,没法说,还会急眼。
这犟脾气有时候也真让人头疼。
比如现在,看完电视了,关月荷说要开始学习了,她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桌子,“还有爸爸。”
“你爸最近都住部队,他没空在家里学习。”
“喊爸爸回来。”
“那不行,你爸爸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关月荷把她的小脑瓜给掰正,“好了,到学习时间了,不可以说话了。你今天想学什么?”
林听想了一会儿,举手道:“想喝汽水。”
“行,那我们今天就学汽水。”
“哇!妈妈你好厉害!”
关月荷的嘴角一翘再翘,林听真的很会捧场!
自从严打的决定下来,林忆苦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现在更是没法回来,直接住到了部队宿舍。
所以,家里的大炕现在就她俩占着了。
江桂英一开始不太放心,生怕她晚上一套拳打脚踢下来打着林听,但林听又想和她睡,没辙了。
她俩睡了两晚,一开始都躺得板板正正的,第二天醒来,一个在炕头一个在炕尾,互不影响,中间的被子也都好好的。
直到中秋,林忆苦也没法回家,只往街道办打了电话托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帮忙报平安,连等家里人通电话说几句的时间都没有。
今年中秋的福利挺丰厚,但大家过得不太畅快。
“外头乱糟糟的,我吃这月饼都吃不香。”
“你吃不香啊?那你把你家的月饼给我,我吃着香。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腻得慌。”
关月荷从窗户探脑袋往外看,不知道胡大妈是和谁吵了起来。
刚要拎肉去三号院时,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哄闹,对面的周红旗小跑出去,接着,身上还穿着围裙、手里沾着面粉的金俊伟也跟了出去。
林听比她还着急,扯着她衣角就要往外拖。
等关月荷出去,发现邻居们早已经围了几圈,她踮脚都看不到前面。
“白大妈,这干嘛呢?”
“听说有女同志去公安局举报,咱们厂副厂长家的儿子带头,和几个厂子弟对女同志耍流氓,公安来抓人了。”
“这事真不?”
“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白大妈嫌弃地撇嘴,“分管后勤和财务的那个副厂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借着领导名头不知道贪了多少东西,他儿子也是个狗仗人势的,以前在学校读书就爱欺负同学,工作了也没少钻空子,说他耍流氓,我半点不意外!”
“咱们胡同这几个,平时就爱偷鸡摸狗,下乡了也不安分,回城了,家里给安排了临时工的活,他们还瞧不上,真是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这下好了,抓进去蹲大牢了。个个都活该!”
就连平时好脾气的罗桂芳也呸了好几声,说公安抓得好。
关月荷一手拎着节礼,一手抱着林听,不好往里挤,就回了家。
听大嘴巴关爱国说八卦,这才知道,那个副厂长的儿子想追宝玉,没追成,整天想往医院找麻烦。
怪不得二号院的几个大妈大姐都在说公安抓得好,个个都盼着那流氓吃枪子。
然而,这好像只是个开始。
之后,公安又来了几趟,有人是因为耍流氓被抓,有人是因为聚众斗殴被抓,还有人是因为参与偷盗被抓。
最离谱的是,汽车厂的保卫科在家属院里查着查着,查到了保卫科自己人身上,扯出来一帮私下偷盗厂里集体财产的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