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常在倒不像是为人所困, 他的动作比秋瞳流畅得多,又在仆从的指引下来到山脚处。
他先是看向眼前这座山,神情半是陌生, 半是静然,如同打量世间任何一座山一般, 似乎没从中看出什么新意,目光一滑, 转而同她四目相对。
“秋瞳。”他开了口, 缓步上前。
他们的喜服颜色并非是寻常的正红,而是极为明净的桃粉,这是她前世精挑细选出的颜色, 其实很衬他的肤色。
粉白相间, 缀上一双泛着泠泠雪意的黑眸,乌发以一根极长的血玉半挽, 额角散下的碎发随风而动,衬得人愈发清冷无双。
但他的眼中却只是一片静然。
前世的他, 是很喜欢这座芳草山的, 他说山上红枫似火, 十分热烈,成亲就该有这样的色彩。
而他现在只是看着她,乌眸如同两丸沉水银,暗中点着亮,看似明净,实则深不见底,既没有对成亲的抗拒不满,也没有被迫与不爱之人结契的愠怒委屈。
他向她略略颔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后, 便缓步走到她身旁定住,又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定然不是在思索这场婚宴。
成亲一事,在他眼中当真算不得什么。
在这个时刻,秋瞳竟然真的很想问上一句,到底有什么能在他眼中撼起半分波澜?
她本不想多言,但这件事从头到尾太过诡异,她完全被蒙在鼓中,莫名其妙到了这里,莫名其妙重复上一世的婚宴……
莫名其妙和根本就不喜欢她的卫常在成亲。
她实在不想、也不敢继续,眼下卫常在未被束缚,只能试着激一激他,让他动手。
顾不得素丹等人还在身后,她悄然贴近卫常在,低声道:“喂,你是自愿成亲的吗?”
卫常在侧目看她,顿了顿道:“我不叫喂。”
“……”
秋瞳抬眼瞪着他,她现在知晓卫常在的心意,出于各种别扭的心思,她不愿叫他的名字,但现在大眼瞪小眼之下,她妥协了。
“卫常在,你不是喜欢林斐然吗,怎么甘心成亲?”
卫常在凝视她片刻,只道:“这是师尊的命令。”
秋瞳无言:“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吗!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这个婚宴的诡异之处,难道你就不怕?还是你知道什么内情?”
卫常在道:“是。他说什么我听什么。”
当初求师尊救下他,救下……救下父母的时候,他就发过誓,无论张春和要他做什么,绝无二言。
秋瞳见他这幅逆来顺受,当真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下一急,声音都高扬不少:“如果你成过亲了,你觉得你和林斐然还有可能吗?
她不可能要一个成过亲的人!”
眼前这人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他像是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解,但纠结几息后,一切又都沉淀下去。
“她会理解我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甚至暗暗点了头。
时至此刻,秋瞳若是再觉察不出,便真的是傻子了。
“你知道其中的猫腻,张春和到底为什么办这一场婚宴?告诉我!”
卫常在仍然道:“我立过心誓,不能告诉你。”
这人实在是软硬不吃,若是以前的他,只需要她说些好话,软一下,便什么都能问出来,但她眼下却不知道如何对付眼前这个卫常在。
秋瞳心中本就惶恐不安,她就是再迟钝,也能从这一模一样的布景中察觉出危机,甚至直觉这危机完全是冲她而来,可她此刻连太阿剑都无法唤来,简直就像粘板鱼肉!
原先在偏殿中还不觉得,此刻到了这里,到了他们婚宴的起点,触景生情,她心中既有物是人非的失落,又有孤立无援的惊惶。
“素丹”似乎不想让他们二人多言,用力将她压回原位,秋瞳肩上受了一记钝痛,本就汹涌的情绪当即夺眶而出,但因为太过复杂,汇聚而出的也就一两滴。
她暗暗给自己鼓气,正要抬手拭去,便有人先有了动作。
卫常在似乎想要同她说些什么,抬手而来时恰巧接住一滴,他静静望了片刻,又抬眸看她。
“这是眼泪,我也流过。
你现在很难受吗?心也像被系紧一般,又酸又痛?”
秋瞳怔怔看去,第二滴泪还挂在颊侧,有些不明所以,却又有些其他的情愫。
下一刻,卫常在继续他的动作,他拉起秋瞳的手,在她诧异的眼神中,将指尖落到她掌心,垂着眼睫,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秋瞳顾不得其余情绪,立即仔细识别。
他写道:再等一等,你的剑,我会还你。
秋瞳一怔,被他拉着的手下意识攥紧,再看向他的目光又有了变化。
卫常在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将她的掌心展开,补了一句:不必太过忧心,不必把它当成婚宴,这只是一个局,林斐然问起来,你也这么告诉她。
他写得很慢,甚至还能感受到笔锋的锐意,秋瞳抿唇看着,目光微动。
但他仍旧未停:心痛很快就会过去的,像我一样。
秋瞳抬头看去,只见卫常在轻叩心口,又做了几个吐息,随后破天荒地和她说笑:“其实没用,但能好受一些。”
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心痛,然而为谁而痛,已经不言而喻。
秋瞳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世的爱人,看着他们身上的华服,看着这处熟悉的成亲之地,她现在其实什么都没想,但眼泪已经悄然而出。
有时候,失去并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在你意识到的那一瞬,意识到它再也不会回来的一瞬。
那或许是在一个晴好的午后,或许是在眼下这般兵荒马乱之时。
重来一世,卫常在或许不会再陷入天人五衰之境,可他也不会再爱上她。
重来一世,到底为什么呢?是她晚了一步吗?
砰然一声,烟火升空,在白日炸开,并不算绚丽,却有无数花瓣从中簌簌洒落,是栀子,细小洁白,纷纷而落。
这是前世卫常在选的花,也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不爱粉桃,爱的是这样弱小无骨的花朵。
“秋瞳,婚宴开始了!”
素丹声音温柔兴奋,手下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向前推去,让她踏上这段铺陈的红缎。
细小的花瓣洒下,擦过额角,擦过手背,秋瞳无法抗拒地走了上去,她手中牵着一段和卫常在相携的红绸,走在这熟悉的石阶,缓缓闭上了眼。
前世的卫常在看起来冷,但其实心肠最好,他私下也爱微微一笑。
那日成亲时,他们一同携着红绸上山,他带着肉眼可见的笑容,同山路旁的亲朋好友点头致意,揽着她的肩,和她一步一步走到属于他们的宅邸前。
秋瞳踏上石阶,闭目回想到那一日,唇角也不由得轻翘起来,心神松快。
她在这份回忆的畅快中睁开双眼,见到了山路旁贺喜的亲朋好友。
她见到了她的父母,他们竟相拥站在枫树下,笑望着她,她见到兄姊们,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祝福似的笑意,另一旁还有看着她长大的长老们,从小玩闹的友人……
秋瞳的神情越发凝滞。
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露出这样作伪的笑容,真的是他们吗?如果是他们,为何会愿意来参加这场婚宴?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完全一样,山路太长,栀子的香味是如此浓郁熏人,秋瞳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晕,她甚至要分不清真假。
脚步踉跄几分,却被卫常在伸手扶住。
“花雾中带有幻药,凝神屏息,他们不是你熟识的亲眷。”
如同一道清冽的甘泉灌入,秋瞳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还在山脚,半空中仍旧有烟火绽开,簌簌栀子散落之下,没有亲眷,只有张春和一人。
秋瞳下意识向后一步,目露警惕。
张春和却只是看她一眼,随即抬起手,他将手中的昆吾剑递给卫常在,只道:“常在,你忘了带剑。”
秋瞳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到剑上。
为何会带剑,为何要带剑,他们要剑做什么,他们要杀谁?!
在张春和转身离去之时,秋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抬手抓住了他,双目微红看去:“你办这场婚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素丹立即抬手将她拉回,可秋瞳仍旧死死抓着他,张春和略略抬眼,素丹放开后退后半步。
他淡声道:“为了什么,你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他微微抬手,秋瞳便被震退三步,婚服上的宝珠叮铃作响,她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张春和看着她道:“天人合一道,是谓太上无情,修行者,需断念绝欲,无情无物无我。
成过亲之后,便该放下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张春和的目光却转到了卫常在面上。
“是谓弑妻断亲,以证无情大道。”
秋瞳怔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眼中越发酸热,她看向张春和,音调已经有些沙哑。
“张春和,前世我与卫常在成亲后,从未对你不好,纵使不再是道和宫弟子,他也仍旧认你为师,师门有事,他没有一次推辞,我亦不敢有半点不敬。
后来,每逢年节,你也会与我们把酒言欢,我以为你都放下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双拳紧握,不知想起什么,摇头道:“原来,重来一世,你为的就是这个!为了重新把他逼回原来的路!他一直以为你接受他弃道,他一直以为你接受的!”
张春和并未为这质问触动半分,他依旧看着她,无悲无喜道:“我曾经接受过。但世间之事,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接受而有所改变。
他曾经想要替道和宫出剑,但结果却是一败涂地,你见到的,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