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2025-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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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阵法莹莹, 从外向里看去,不能窥得半分,似乎并无异样, 这一处偏僻的弟子舍馆之外,忽然出现一道微明的身影。

师祖已然从道场走回, 面色并不像平日里那般轻快。

纵然张春和与密教有所勾连,但在选择留下的弟子与诸位长老眼中, 他仍旧保有一种令人无法龃龉的威望, 故而这次送行也十分长久。

无论如何,至少在众人眼里,他对道和宫的维护与支持并不作假, 在亡故之前, 那番“独善其身”的言论也已经被他传到各宗各派。

至少在明面上,勾连密教是他一人所为, 与道和宫无关,他之身死, 也只是道和宫为了清理门户所为, 从此以后, 众人再难像先前那般言语讨伐。

只是,如今天下大乱,门派之争又有何意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师祖走在这条熟悉的长廊之中,步伐渐缓,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眺望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而他所看向的方向,正是朝圣谷所在。

看了片刻, 温雅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一丝担忧与思虑。

他虽然领得先辈遗命,为其擢选开启铁契丹书之人,寻出变数,试图阻止天裂,但其实在此之前,他也仅仅知晓天裂一事,知晓道主的存在,至于其他的,却所知不多。

他曾经也是弥补天裂的一员,只是同剑境中的其他修士一般,他什么也补不了,但好在能延缓冰柱的速度,同样争取了不少时间。

他坐化得太早,为了守护铁契丹书,又自愿将神魂留在道和宫的剑境之中,并未入朝圣谷,所以在此沉睡了数百年,对界外之事一概不知。

那一次的飞花会之行,他原本只是想借此机会探望老友,谁知见到医祖之后,却知晓了一些意外之事……

他回想起春城中发生的事,又想起张春和临死前的那些话语,心中不由得生出感慨,唇间也溢出一丝轻叹。

他抬起手,遥遥朝那个方向躬身一鞠,随后才转身走入院中。

他得去问问林斐然,铁契丹书之中到底写了什么,会不会是今日这般困局的解法?

如今所有弟子全都在道场中为张春和送行,所以舍馆中只有一处檐下亮着灯火,而屋内却是寂然一片,似是尚在沉睡一般。

师祖心中生疑,又察觉到一点残留的异样的气息,像是道主所留,他暗道一声不好,当即化作一缕墨色向前而去,房中绘有阵法,在他靠近的瞬间便隐光暗作,却并没有将他拦在门外。

他快步走入房中,当即对上一双凝碧的双目,以及一幅较为诡异的场面。

如霰坐在桌边,抬眸看向自己,而他的右手正执着一根毫笔,旁侧放有一碟色浓香轻的青墨,桌上展开一幅画卷,画卷中寥寥勾勒几笔,虽然只是个轮廓,却已经看得出身形走势。

如霰沾了沾笔尖,颔首道:“既是师祖,便快请入座罢,这法阵原本也不防你。”

林斐然也看过去,向师祖行了一礼后,又收回目光。

师祖闻言一顿,目光很快从画卷移开,看向正盘坐屋内,与一道童相对而坐的林斐然。

他有些吃惊,不明白这个道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视线从二人身上掠过后,心中便对眼下的情势有了大概猜测。

于是他什么话也没说,只走到如霰身侧坐下,目光缓缓看向那个道童。

飞花会争夺灵脉的修士中,其中一位便是他。

林斐然与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对峙,齐齐不语,师祖心中更以为他们在谈论什么机密之事,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坐了片刻后,他正打算出言相帮,便听林斐然道:“可以动了吗?”

如霰动笔将余下的线条补足后,一个大概的“林斐然”轮廓便跃然纸上,他左看右看都十分满意,便点了头:“可以了。”

师祖适时道:“这是?”

如霰的手未停,只扬唇道:“见到了珍宝般闪亮的东西,自然要画下来,以作留念。”

说是珍宝,纸上以墨色勾勒的却赫然是林斐然。

将看中的珍宝带回巢穴藏匿,这是刻在孔雀一族血脉中的天性,就如同他房中那些散落的珠玉、藏宝库中放置的灵宝一般,这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种本能。

见到林斐然那般模样时,他实在喜爱极了,若是真是某种珍宝,他自然可以收回,可她是个人族,收起来未免太可惜,也做不到,便只好绘成画卷。

这种事在以往是有过的,林斐然也很是理解。

在伏音说出越界之后,她竟然就这么忍住即将出口的话语,静待如霰起稿,他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伏音终于忍耐不住,目光忿忿看向如霰,又转头望向林斐然:“你就不问了吗!你不想知道功绩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听到这话,师祖终于了然,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林斐然身上。

林斐然却道:“你不是说这个问题越界了吗?若是直接向我言明,怕是会有张春和那样的下场。”

伏音一口气堵在喉口,他这边都紧张得打算以命换命了,她倒是挺悠闲!

“那、那你就不问了?”他没有遇见过林斐然这样的人,心中实在摸不准。

“当然要问。”林斐然抬起手,身前浮动的灵光散开,如同萤火般在屋中闪烁,划过伏音忿忿的眉眼,她又道。

“不过,自然要换一个问法。”

她清润的眼中流过荧光,点点亮起,显出一种无言的深静。

“我想知道,张春和与青平王,是不是有近乎等同的功绩?”

这个问法实在太过巧妙,完全避开触及到的功绩核心,看似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可这背后的答案,却完全是她想要知道的。

伏音一怔,看向她的目光变了又变,最终轻声道:“……是。”

他看似什么都没告知,只吐露了一个字,但他心中清楚,他已经什么都说了。

师祖眉头微蹙,他对青平王的事并不知情,但思及张春和后,他的目光也开始变化,心中有所猜测后,他立即看向林斐然,问道。

“斐然,你的意思是,青平王也与春和一般……”

“是。”林斐然心中重石落地,终于抒出一口气。

她道:“师祖,我想,这功绩便是张春和能够与卫常在做上九世师徒的缘由。

——得到这般重来的机会,正是他们加入密教的目的。”

张春和能够重生九次,绝不可能是因为身负机缘。

他其实并不认可密教,也不屑与其为伍,但他仍旧选择同流合污,便说明密教拥有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能比令道和宫重回巅峰更重要的?

如果密教能够带他重回过去,不断重来、不断试错、不断选择,那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密教能够对他做到这样的事,难道对其他人就不能吗?

这般天大的诱惑、令人惊骇的能力,又怎么能不物尽其用,以此为饵,诱诸多境界高深的修士入网?

林斐然站起身,抬手一挥,逸散的灵光如同星流一般坠下,纷纷落到伏音手边。

“你们将拜入密教的修士分作三六九等,对于境界不够高的修士,甚至是凡人,便只以许愿做托词,就如同我当时在金陵渡所见一般,他们绝不知晓重生之事。

但对于张春和、青平王这样的修士,你们便如实告知,以功绩为由,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们效力。

听从密教指派、做成密教所需之事,便可攒下功绩,功绩达到一定重量,便能向道主请愿重生,这才是你们最为厚重的筹码,对吗?”

伏音仍旧垂着眼,他什么也没说,却同样什么都说了。

林斐然看向他,上前两步,继续道:“那时在大宴之上,面对如霰这样的神游境修士,你们却半点不惧,视他如无物一般,竟只专心向我袭来。

我原先以为你们兄妹与其余几人只是秉性不同,有着他们所没有的大胆任性,但此时想来,却不是如此。

你们心知可以重生,所以不惧身死,清除异数可以攒下功绩,所以眼也不眨地对我出手。”

对他们兄妹而言,一切都只是为了功绩,如此便可以不死之身,在不断的重生中顿悟,静待破境之机。

伏音默然,一旁的如霰倒是扬眉惊奇,而师祖却面色如常,除了有些出神之外,并无任何惊异。

片刻后,伏音轻笑一声,只道:“有一点错了,我们那时之所以对他如此不敬,不完全是因为不惧死。

我与伏霞驻守在妖界已然很久,每一次,都只能见到那些同样的风景,遇上同样的人,听闻同样的事,心中早已麻木,甚至是厌烦。

对他也是。”

所以再度见到如霰的时候,他们已然提不起半分惧意与警惕。

说到此处,伏音话语一顿,抬眼看向已经停笔吹墨的如霰。

“你应当不知道,你原本是活不到现在的,每一次我们在北境修行,都会在某天听到你的死讯,皆是修行不怠,却暴毙而亡。

在你死后,妖都挂满魂幡,丧钟连鸣数月,再后来,几位使臣散去,妖都没落,你的尸骨早不知道被吹没在何处。

这样一个必死之人,实在难惧。”

如霰神情微顿,他很快反应过来,目光流转到林斐然身上,心下了然。

若没有她,自己此时大抵已经破境失败,暴毙而亡……这样的结局倒是与他当初的设想无异。

不过,林斐然那时的反应却像是早就知晓一般。

如霰目光微动,垂目看向身前的这副画卷,眸中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