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202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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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一切, 心中也不知作何感慨。

秋瞳一手撑着旁侧的桌案,神情灰暗,双唇紧抿, 慢慢将手从林斐然掌中抽出,眼中泪光不止。

许是卫氏夫妇昏睡过去, 眼下不再有那样绵柔的目光将他裹挟,卫常在的状态已经恢复大半, 他直起身, 只是面色仍旧有些苍白。

从始至终,他只在秋瞳悲切欲绝时同她对视,在她无力撑住桌沿时便收回了目光。

他垂眼, 看向手背处划过的一抹水色, 忽然道:“我一直都只是我,是你们一意孤行地把我看作其他人。”

他是被人遗忘的卫筠, 是令人觉得清冷难近的道和宫小师兄,是旁人难以理解的卫常在, 但在他心中, 他一直都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接受作为眼下这个“卫常在”, 除却林斐然的事有憾之外,他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好。

张春和与秋瞳想要找出旁人的影子,于是兴高采烈地剥开他,却发现皮囊之下裹着是另一双冷寂的眼,心中当即大失所望,怅然悔恨……

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耳边是秋瞳颤抖的声音,眼中却是手上的那道水痕。

它刚刚从林斐然的下颌滴落,无声砸到他的手背,犹有余温, 划过时带出一道热意,却是他十分熟悉的温度。

从始至终,会为他伤怀的人,仍旧只有林斐然。

这就够了,这已经够了。

水珠从手背滑落滴下,一点寒霜渐渐凝起,终于在它即将坠地前凝成一枚鱼目大小的冰珠,回到他手中。

他抬眸看去,林斐然正抬手擦泪,而如霰正在她身旁低声说着什么。

他垂目看着掌中的珠子,眉眼微弯,再看向昏睡的卫氏夫妇时,心中的震荡竟然平息许多。

他抬眼看向秋瞳,终于开口,像是对她、又像是对张春和、蓟常英之类知道往事的人开口。

“抱歉,我不是你们想找的人。”

秋瞳在泪眼中看去,此时的卫常在松柏一般立在那里,乌发上挽着一支梅簪,身后负着两把剑,却是眉眼舒展,清冷的眼波微动,唇角半扬,已经有了“他”的影子。

可她心中却清楚知道,不论再像,那个会和她一起在草野里打闹、说秋瞳是只可爱小狐狸的人,不会再出现。

秋瞳双眸已经黯然,她擦去眼下的泪,谁也没有看,如游魂一般走出了这座堂屋,甫一开门,她便见到了一直等在外面的青瑶。

她显然是担心秋瞳,怕她一个妖族在这里受欺负,便一直在这里候着。

“怎么了?”青瑶见她失魂的模样,立即开口询问,屋中布了法阵,她没办法听见什么。

秋瞳在看到她的瞬间,再也忍不住一般,扑到她肩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姐姐,我、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心上人了……”

青瑶忍不住松了口气,她一边安慰秋瞳,一边带着她离开:“原来是因为这个,没关系,妖族好儿郎多的是,只要这一次的祸乱能过去,随你挑,生死面前,什么都是小事……”

林斐然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忍不住回想起与秋瞳初见的场景,迄今其实没有多久,却已经物是人非。

她转回头,同样叹惋的荀夫子也看向门外,他忍不住嗟叹,话语也有些沉郁。

“世事总有遗憾,难得回首,难得回首……”

屋中众人静了静,正是悄然时,屋外慢慢传来响起一阵脚步声,不过片刻,刚刚关闭的门扉又被敲响。

“夫子,我来了。”

声音温雅疏朗,是蓟常英。

周书书回过神来,上前解开法阵,门推开,便见屋外那道靛蓝身影。

蓟常英长身玉立,乌发半挽,腰上悬着一顶竹斗笠,见到屋中众人时扬唇一笑,唇下小痣轻扬,是他本来的面貌,一道细细的长痕从他眉心贯下,却不会对他的样貌有半分影响。

他的视线悄然划过林斐然的面孔,随后走入屋中,笑道。

“诸位怎么一副伤怀模样,方才发生了什么吗?”

蓟常英是一个很独特的人,容貌姣好,疏朗如月,却又带着春风之生机,不论怎样伤感的场面,只要映入他那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仿佛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如今他的状态看上去倒是好上不少,全无病重的疲态。

荀夫子摇了摇头,没再提起刚才的事:“进来罢,事情也算商议到重要处,需要你来说上一番。”

在场几位大人物都看过张春和的那封信,信中自然也提到了蓟常英,众人知晓他的身份,知道他曾是九剑之一,但今日也愿意给出这份信任。

“斐然已经找到去往云顶天宫的路,你来得正好,你是去过天宫的人,恰好同我们说说,进到天宫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哦?师妹找到了?”

这时,他的目光才光明正大放到林斐然身上,眸光盈盈,不再见那一夜的情愫起伏,当真像是师兄看向师妹一般,十分清白。

林斐然点头:“我说过,我会找到。”

她会找到,所以不需要蓟常英再做些什么。

这句言外之意,在场几人都听了出来,蓟常英目光微动,轻闭的唇微翕,他笑道:“当然了,我师妹这么厉害,我知道你肯定会找到的。”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林斐然不远处,打趣一般道:“眼睛都熬红了呀,肯定找得很辛苦。”

闻言,林斐然顿了顿,随即移开视线,先摸摸鼻子,又假装不经意擦了擦下颌,没开口,如霰倒是先弯唇了。

如果这句话蓟常英不说,他之后肯定要找机会说出来。

蓟常英说完这话,眼中带笑,但也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

“每一次去云顶天宫,我们都是被遮蔽双眼,不知来处去向的,眼下我倒是有些好奇,要怎么进去?”

众人的目光又随之聚焦到林斐然身上。

她抬起手,掌中灵光转动,一张不算小的舆图便在众人眼前展开。

“众所周知,若是自己开辟的秘境,便只有一个出口,一个入口,出入随主人之心,而天生的秘境却不同,天生的秘境,便一定有天生的出入所在,不受人控制。

道主的通路由他控制,我们便可以走上另一条天生的路,这条路虽不会固定出现,却有测算之法。”

毕笙与道主重生了太多次,这样的次数已经足够他们找出秘境出入口的规律。

众人看着这张五州舆图,只见林斐然敛着眉眼,在上面以某种寻气之法堪舆测算。

蓟常英就站在她的斜对角,他的目光没有落到舆图上,而是在无声中看向林斐然,眸中情愫复杂,似不舍,似含笑。

数息之后,他的目光忽然与如霰相撞,二人对视片刻,未尽之言都在其中,片刻后便都收回。

舆图之上,林斐然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处。

“下一次秘境的通路,就在这里。”

荀夫子点头:“好!”

林斐然又道:“通路虽然寻到,但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周书书问道:“何物?”

林斐然收回舆图,看了卫常在一眼,道:“不知各位前辈可有收采气运的宝物?秘境天门,需要此物叩响。”

荀夫子思索片刻:“难怪提及卫常在二人的运势,你是说,要借他们的气运?可这般收采他人气运之物,向来是禁忌……且等,我这便去寻!”

荀夫子没有迟疑,得到这个讯息后便匆匆出了门,周书书等人也道了句告辞,便外出寻找。

林斐然看向屋中的漏钟,水滴落下,指针即将竖北。

子夜将至。

整个太学府中,游走着各种金光字符,它们如同绸带一般首尾相连,飘荡在学府上空。

学府之中,不少人正紧张等待。

有的在不停吃清心丸,他们不想睡去,更不想碰上道主,有的人却已经寻了间厢房,早早躺了进去,或许是想会会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又或者是听了荀夫子等人的劝诫后,另有他想。

堂屋之中,泡棠等人也抿唇躺下,手边执着一支笔、一张纸,双眼忍不住看向那处漏钟。

在他们散场之前,荀夫子曾说过,在梦中见到道主,无论与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醒来后皆要写在纸上,呈于学府。

虽不知其余人会如何做,他们定然是要如约的。

在滴答的水声中,卫常在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躺下,他只是坐在林斐然身旁的凳子上,垂目看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最后的滴答一声中,子夜已至,困意涛涛袭来,几乎无可抵挡。

……

秋瞳原本还在伤怀,子夜时分便在抽噎中晕睡过去,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从梦中醒来,看着周遭白茫茫的一片,心想大概是入梦了,她应该感到忐忑或是不安的,可此时她却像是失去心力一般,只觉得一片麻木,生不起半点波澜。

她就这般枯坐在地,有些失神的看着前方,茫茫之中,一道灰色的身影渐渐出现。

道主撑着一根木杖走出,身上是一件麻布灰衣,腰间悬着几块玉佩,一头乌发披散,容貌不差,只是有些苍白,整个人便显得有些病恹恹的。

他走到秋瞳身前,神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语调有一些起伏。

“终于见面了,秋瞳。”

秋瞳抬眸看向眼前这人,很想同他说些什么,她应当质问他,为何要把世间变成这样,或是让他收手,一切都不能再继续下去。

可她此时没有这样的心力,她最想知道的,却是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