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暑

2025-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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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苏黎世,bauraulac酒店。

岁暖百无聊赖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不久前发出的消息孤零零地在屏幕上方,没有收到江暻年的回复。

【shining】:你回酒店了吗?

她昨天在凯夫拉维克机场附近休息了一晚,接着坐第二天最早的一趟航班飞抵瑞士苏黎世机场。

早晨旁敲侧击,才知道江暻年已经转移到了酒店。

她将聊天记录往上翻。

【shining】:这个酒店的装修好像不是性冷淡风。

【拖拉叽】:嗯,风格不喜欢,换了一家。

大骗叽!

到bauraulac后,岁暖跟前台询问了江暻年的房号。漂亮又礼貌的年轻女孩很难让人生出防备,前台爽快地告诉了她房号后,还好心地补充这间房的客人不久前出门了,让她可以在十层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

等待的期间,酒店的侍应生还送来一杯红茶和一碟水果。

【拖拉叽】:等会儿吃完饭就回去。

【拖拉叽】:怎么了。

都这样还出门吃饭!

岁暖瞠目结舌。

又等了十几分钟,期间岁暖重新看了一遍江暻年速降挑战的视频,播放量在今天已经突破了三千万,甚至还上了欧洲一家报纸的头条。

十八岁,中国,一千五百米滑雪速降,受伤后坚持完成。

组合在一起不可谓不吸睛。

在不认识的人眼里或许是钦佩,对于她却不是。

岁暖连夜找关系,从当天的工作人员口中问到了江暻年的受伤情况,是软组织挫伤加一根肋骨骨折。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岁暖抬起脸,看到熟悉的身影走出电梯。

黑色的防水夹克拉链被拉到最顶端,衣领竖起,瘦削利落的下颌衬得更冷白,江暻年目不斜视地转弯,从走路姿势完全看不出一点刚受过伤的样子。

岁暖盯了他的背影几秒后站起身,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跟上。

江暻年在自己房间门前停下,低头从口袋里拿房卡,像是完全不在意身后行李箱的滚轮声。

岁暖松开拉杆。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正打算模仿漫画里从背后捂住江暻年的眼睛,问他“猜猜我是谁”。

结果手抬一半就被攥住手腕,她吃痛地“嘶”了一声。

前方的人侧身,凉淡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来,尖冰倏而化作簌簌落雪,从轻轻颤动的长睫落进幽黑的瞳孔,融化成柔软的迷茫和无措。

江暻年弹开般松手,蹙着眉,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用力抿住唇角。

岁暖揉了揉自己泛红的手腕,嘀咕:“这么有劲……”

“滴”一声,江暻年刷开房门,转身推门时一边低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岁暖拖着行李跟着江暻年走进房间,顺手将门关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护身符吊坠:“担心某人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来送个护身符。”

江暻年的动作顿住,回头瞥了她一眼,抬手接过去。

他转过身,打算去水吧台给岁暖倒杯水。她的表现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参加挑战受了伤的事,可是表现又和之前两次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再那样生气地瞪着他,追问缘由。也许她听进去了他上次在蒙山说的那些话,决定从此装聋作哑,不再管他了……

那她又为什么来这儿呢?

护身符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痛,江暻年听见身后岁暖的声音,没有愤懑和不满,反而很平静:“你会不会在心里嘲笑这样的东西,除了心理安慰,实际上毫无作用?”

江暻年拉开冰柜门,视线无目的地在上面飘荡,沉默着。

他确实不相信护身符有什么真正的作用,要是这样的东西有用,地球上人人都可以长命百岁了。

她顿了顿,又说:“江暻年,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江暻年缓慢地拿出一瓶水,握紧的瓶身冰凉:“……嗯?”

“我这两年去过很多地方,也求过很多护身符、平安符,一次总是买很多个,连我朋友都开玩笑说我是保佑平安的狂热爱好者。我昨天想,我每次的想法也许不是希望神明显灵,保佑我在意的那个人不要碰上危险。”

心底忽地剧烈一颤,他回过头,对上岁暖琥珀色的眼眸。

认真、清澈地注视着他。

“而是想借这些送出的东西让他知道我说不出的话。”岁暖轻声说,“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遇到危险,也不想你对自己的生命没所谓。我没有一次是给别人买随手送你,而是我想送给你,其他人才是顺带。”

她眉眼间第一次没有带着那种闪耀的骄矜,却像明亮的火星灼进他眼底。

连呼吸都停顿,怕惊动一场燎原的火。

他从没想过一生中会有这样的感受,因为谁的一句话,就从心间蔓延开涟漪,激荡地冲刷过四肢百骸。

胸腔在轰然中发痛,也许来自未愈的伤,江暻年却忽然想到圣经中说,爱人是彼此的一根肋骨。

一根肋骨碎裂后,爱意便溢出来。

盈满了他这些年空荡荡的胸膛。

手中的矿泉水瓶在攥紧时发出类似骨骼咯吱作响的动静,江暻年吸了一口气,将水瓶放在吧台上:“不会了。”

岁暖一脸迷茫:“嗯?”

“不会再做这种事。”他一字一顿地跟她保证。

岁暖没想到江暻年能这么果断地痛改前非,微启着唇愣了半晌。

他却一动不动地跟她对视,眼瞳里像燃着幽幽的火,要通过安静的空气蔓延到她的身上。

“呃、嗯……”岁暖先一步错开视线,视线乱瞟,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你因为家里的事压力很大,可能需要找途径发泄……”

她也没想让他一下子就戒掉,毕竟压力无从发泄也可能憋出更严重的病……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对自虐上瘾。”他不是为了发泄压力,可真正的原因他不能跟她说。

“哦……”岁暖想起他上次在蒙山还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还是不放心地补充,“你跟我保证,你不会再这么不要命,不会以后受伤后不去处理伤口,也不会觉得自己死了也没所谓了。”

江暻年说:“嗯,我保证。”

还有些不真实,岁暖飘忽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小脸,一言不发。

江暻年收回视线,拧开矿泉水倒进热水壶,机械地按了好几下开关,才反应过来没有插插头。

热水壶加热的声响让岁暖回过神。

她叹了口气,看向江暻年:“我现在不想喝水,而且我也没有恶毒到让骨折的人伺候自己。医嘱应该有让你不要到处走动吧?”

显得他刚刚的保证完全没有说服力,江暻年艰难地弥补:“我正好站在这里……”

岁暖拍了拍她旁边:“那你现在坐过来。水我渴了自己会倒。”

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岁暖托着腮眼神放空:“江么叽,你一点儿也没有受伤的自觉,就算你嘴上保证了,还是习惯性地忽略自己是个伤员的事。”

江暻年没法反驳:“……以后尽力。”

岁暖转过头,视线复杂地上下打量他:“你痛觉系统真的退化了吗?应该没有吧,雪桥塌了以后你摔在雪面上,不是躺那里半天没动吗?难道不疼吗?”

他回忆不清当时的感受,欲盖弥彰地说:“还好,其实没有多痛……那种时候肾上腺素猛升,不会很疼。我躺在那里是在确认肋骨没有扎进肺里。”

那时候就知道自己骨折了还要继续挑战!

岁暖震惊地盯了他两秒,最后又叹了口气扶额:“你那时候不痛,所以不想中途放弃就算了,第二天为什么还要带着伤去苏黎世拍卖会?你委托一个代理人不可以吗?”

江暻年静了两秒,说:“你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我不想托别人买。”

命也只有一条啊……

她的心尖却不由自主地泛起暖意。不论是否因为他们之间的婚约,至少他给足了她尊重和重视。她不是只记仇的那种人,她记得他很多好,别人不会给的,只有他能给的好。

足以抵消未来许多可能的怨怼。

岁暖有时候也会想,她和江暻年以后注定不会是同一类人。她不会继承岁家的家业,她有她一定要做的事,注定要为理想四处奔波……

朋友聚少离多尚且会淡,那婚姻呢?

江暻年同样从不是庸庸碌碌的人,她明白。

“江么叽。”她撑着脸,轻声开口,“你的小名是文外公起的。你知不知道,孟极是山海经里的灵兽,皮毛是白色,长得像豹子一样。孟极看上去很凶、不好接近,实际上很可爱,还能带来好运……”

江暻年蹙着眉看过来,像是不满“可爱”这样的形容。

也许他们早已不顺路了。

但她还想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我不清楚外公给你起名有没有出于这个原因。但我跟他讲了这件事后……他很关心你,还说等你回京市后给你安排总医院最好的医生。”岁暖扑闪着卷翘的睫毛,盯着他,“还有,我这次要监督你养伤,文外公已经答应了,让人收拾好二环那套四合院等我们回去。”

几秒后,江暻年才消化了岁暖话里的意思。

他怔然地看着她,她却收回了视线,靠在扶手上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丝毫没有意识到刚刚投下了怎样的重磅炸弹。

伤筋动骨一百天。

如果她真的做了这样的决定,他不会再给她反悔的机会。他甚至觉得,这样的伤完全值得,遗憾的则是没有更重一些,需要她更久的陪伴。

“江么叽,我再跟你承认一件事。”岁暖皱着脸,跟他说,“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那时候答应和你联姻,我那时候随便扯了个理由……也不知道你信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