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澄又四下里张望了一番。
桌椅整齐得过分,一排排列在教室中。在泛着冷光的瓷砖倒影中,连一点尸体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朱阳的尸体会在哪?
杨知澄思索着,可还没得出答案,便隐约听到一个黏腻的脚步声迅速接近着。
它来了。
不想在这间教室里多留,杨知澄快步离开,找到了一间储藏室,也不顾里面扑鼻而来的灰尘味,打开门就躲了进去,顺手锁上门。
门一关,杨知澄的视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怀里还揣着那本日记,但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他再看下去了,只能缩在门边,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黏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它的脚步声似乎有些仓促,似乎比前几天要快上很多。
杨知澄贴着大门,听见这脚步声拐了一个圈,紧接着径直转向储藏室的方向。
黏糊糊的声音像舌头舔过走廊。
它要过来了?
杨知澄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最好只是路过……千万别发现他的存在!
可事与愿违,脚步声还是停在了储藏室门口。
隔着门缝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杨知澄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它似乎还没离开。就在杨知澄的神经紧绷到极致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
好像有东西在说话。
是它吧……?
是人吗?
杨知澄不敢确信,那声音太过模糊,他什么明确的字句都听不出来。
那模糊声音停顿了一下。
“……在……是……啊?”
它咕哝着,又发出了含糊沙哑,犹如蚂蚁在爬的声响。杨知澄不敢动弹,只能听着它发出的声音顺着门缝传来。
“你……”
声音变得清晰了几分。
沙哑的嗓音犹如砂石摩擦,杨知澄浑身一紧。
这就是鬼的声音么?
杨知澄攥紧了怀中的日记,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浅淡。
“……%*!@)……你在……不在……”
什么?
它在说什么?
杨知澄一瞬间怀疑自己在幻听。
“……徐……然……郑……”
这一次,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你们……在不……在?”
不,没有听错。
它重复的这一遍,杨知澄终于听清了它所说的话。
它在问他在不在。
也许不只是他,它只是想知道……他们五个人中的任意一个在不在。
它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名字?
杨知澄感到些不安。
难道它偷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彼此的名字吗?
真的是这样吗?
杨知澄总觉得自己的思维好像走向了一个死胡同,但又说不明白为什么。
“你……你们在不在……?”
那东西在门外不断地重复着:“在……?在不在?”
“在吗?……在吗?”
催命符一般的声音不断回响,杨知澄心跳如擂鼓,一下也不敢应。
“在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它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过了两秒,它沙哑的嘟哝声再次传来:
“我看……到你了。”
杨知澄悚然一惊,浑身恐惧地僵直。
它什么时候看到的?它怎么会看到自己?
但在一两秒内,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昨天它看到了自己,但他脱离视野范围后,它就没有再追了;
如果它真的看到了,那它为何不像昨天似的,直接破门而入呢?
迅速的权衡之下,杨知澄决定,继续缩在角落里,绝不能出声。
门口的声音停止。焦灼等待时,时间拉得极长,正当杨知澄脑子里的弦快要断裂时,黏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噗嗤、噗嗤……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杨知澄骤然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他赌赢了。
储藏室里没有铺瓷砖,水泥地坚硬硌人。杨知澄背上全是冷汗,他重重地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件事太古怪了。
但他没有任何线索。对于这个梦境,对梦境里的鬼,还有高二四班发生的事情,他都一无所知。
剩下的只有手里不知有什么东西的日记本。
杨知澄不敢立刻看它,躲了约莫二十多分钟,才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
白光照亮了那本厚皮日记本,精致的蓝色封壳似乎并没有被保存得很好,上面渐次地分布着不少难看的划痕,边角的磨损亦是十分严重。
杨知澄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日记本主人的名字。
‘赵照’。
这名字显然对他而言很陌生。他继续翻了下去,这个叫做赵照的学生,尽管记日记的语言非常简略混乱,但却忠实地在每一页的日期内都写了点东西,记录着当天的事情。
杨知澄大概了解到,赵照是高二四班一个学生。他并不算普通,家境良好,时常有一些在其他同学看起来比较难以遇到的问题。
比如说隔壁班不太有分寸的追求者,是买几万一支的钢笔还是换一支新手机,班里舔着脸来和他说话的同学很烦,等等等等的问题。
前面的内容都不太重要。杨知澄一目十行地看着,终于捕捉到了有些特殊的内容。
4月1日
愚人节,那个家伙来找我们了,说想和我借钱。我觉得他是神经病,直接拒绝了。但他说,他是开玩笑的,只是想和我们做朋友。
4月2日
在食堂吃饭吃得好好的,那家伙非要挤进来,把王彤的汤给弄撒了,撒在我的身上。我把他骂了一顿,他非要说他没有什么恶意。
4月3日
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早餐。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钱,带的早餐难吃的要死,我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4月4日
他非要帮我们收作业,结果把作业交错了,害得我上课的时候被老师骂。
神经病,每次来都只会添麻烦,谁想和他做朋友?!
4月5日
他有病吧,说什么要给我们打扫桌子,把我本子泡湿了。
4月6日
他上午没来学校,好像是他爸死了。下午他来了,又和我们打招呼。
我真的好讨厌他,我觉得他爸死得好,死了就没人给钱让他给我们买早餐了。我又不想吃,难吃死了。
4月5日
我告诉老师他考试作弊,老师取消了他的成绩。
放学回家的时候,在后视镜里看到那家伙跟在车后面跑。我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想和我做朋友。
傻逼,烦得要死。
……
4月27日
他爸死了关我们什么事?!什么叫他爸的遗愿是想让他找到朋友?找朋友干嘛找我?看我有钱?
郑西俊他们说要整这家伙一顿,全班人都很烦他,最好让他再也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看到这里,杨知澄愈发感觉日记里的‘这家伙’很奇怪。
赵照好像在这家伙的影响下,逐渐变得暴怒、偏执,甚至有些奇怪。
‘再也不敢出现’这样的字句让杨知澄本能地有些不安。
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
杨知澄翻了下一页。
这一页,相较于先前日记里简略的话语而言,多了许多凌乱的字迹。
4月28日
你就不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要顶着这张脸出现在我们身边!
我不配
我不配
我不配
我不会再来了
对不起
我错了
我不敢了
后面那些不带标点符号的字句用的是红色的中性笔,笔迹凌乱,与赵照先前的字迹不同。有的行与行之间似乎都重叠在了一起,充斥着写字之人的恐惧和焦躁。杨知澄手一抖,犹豫了一下,才翻开接下来的内容。
5月18日
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是整本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杨知澄往后看了几页——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中间空白那几页是什么?
赵照不再记日记了吗?
还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让赵照不敢再写日记了呢?
杨知澄看得疑窦丛生。他还是没搞清楚那人叫什么名字,只能锁定一个大致的日期,知道在那段时间,也许赵照,亦或是日记里的郑西俊,对那个人做了些什么。
他还想继续检查这本日记本,但门外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叫。
“啊!!”
这声音好像来自王欣雨。杨知澄立刻关上日记本,犹豫了一下,打开门锁,轻轻推开了一道小缝。
走廊的尽头,王欣雨狼狈地飞奔而来。
她跑步的姿势踉跄,好像被崴到脚似的,一瘸一拐,但速度却没有慢下来。而它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扭曲地映在瓷砖地上,糊成一片灰黑的颜色。
杨知澄立刻打开门,朝着王欣雨招了招手。
看到杨知澄时,她的眼里骤然迸发出极度的惊喜,步伐加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储藏室内。
杨知澄立刻关门上锁,扭头轻声问王欣雨:“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
王欣雨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不不不,我,我刚刚好像看到了那个东西……”她又改口,“我太害怕了,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在这里。”
“没事。”杨知澄关掉手电筒,做了个‘嘘’的姿势。
远方似乎真的传来点黏腻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没有靠近他们这里,反倒是越来越远了。
危机解除。
杨知澄松了口气。
“它走了。”他说,“你要待在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