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得到它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杨知澄有些愕然地睁了睁眼。
什么意思?
宋观南,竟然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吗?
“抱歉,我本意不想让你卷入这场争端。”宋观南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吐露出了一个惊天消息,只继续淡淡地道,“但现在,大概我们都没有办法逃离了。”
“你能够顺利来到这里,大概率是碰到了已经死去的我。死去的我会成为一个不受控制的恶鬼,我会想杀了你,但显然我没有成功。”
他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在滋滋声中,听起来毛骨悚然。
“作为恶鬼的我暂且不提。”宋观南继续叙述着,“你大概率已经遇见了‘鬼’。我不清楚你遇见了多少次,但你应该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也应该知道,现在在你身边的我,也和它们是一样的。”
“‘我’没有清晰的意识,也没有连贯的行为逻辑。但正如所有的鬼能够通过一定的手段控制,‘我’也可以被你控制。”
……我?
杨知澄怔住了。
他不由得回头望了望呆站在相框前的宋观南。宋观南连道袍都未曾飘起,仍冷漠麻木地盯着空白的相框,面无表情。
他想起在教室里,他狗急跳墙时亲了宋观南一口。而之后宋观南不仅放弃杀他,还听他的话,回到了他锁骨上的印记中。
难道这,就是他控制宋观南的办法吗?
“很抱歉,具体的方法我也不清楚。”磁带里的宋观南却说,“但这个‘钥匙’一定在你的身上。除了你,没有别人。”
“你一定要学会控制我。因为从今往后,找上你的鬼只会多不会少。如果你无法控制我,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将很难从它们手中活下来。”
“有人想要我身上的某个东西,而它……和你有关。”
杨知澄刚想起宋宁钧说过的话,宋观南便毫无停顿地继续说了下去。
“很抱歉,我也不能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
“大概是我的私心,也是我觉得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式。如果告诉你,我不知道会不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条磁带你只能听一次,所以,请你记住我后面的话。”
尽管信息量很大,但顾不得多想,杨知澄立刻凝神听去。
“首先,你一定要找到能让‘我’听话的方法。”宋观南说。
在磁带的嗡嗡声中,他继续道:“第二,我怀疑,我本子里所记载的鬼已经被别人拿走了。他们可能会用它来对付你,所以,这本本子你需要带在身上,或者熟记,绝不可以给别人看里面的内容。”
“第三,我身上的鬼,有一只在4栋202的住户身上。你可能已经获得它了。还有另一只鬼,在冯营街1082号紫荆国际影城中。过段时间,等你可以让‘我’听话后,再去那里寻找它。”
紫荆国际影城……他记得本子上有那么一条。
杨知澄默默记在心里。
“第四。”宋观南说,“离开春苑小区有一条特殊的通道。如无意外,最好不要回到这个地方,尤其是4栋。其余地方的鬼都是这二十多年来我收容的,但是4栋里的鬼存在年限你难以想象,有的对我来说可能会非常棘手。在卧室床头柜第二层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你拿着它,遵循它的指示,就可以通过4栋离开春苑小区。但一定要记住——”
“那东西上只要出现红色的字,就绝对不要相信上面的话!不要丢掉便签纸,然后,向你现在走的反方向跑。直到你能听到声音前,都不要停!”
字字句句,听起来怪异恐怖。
尽管总算得知了能离开的方法,杨知澄还是放不下心来。
“第五。”宋观南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没有起伏。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多了一点沙哑低沉。
“不要相信任何人。”
“除了‘我’!”
咔!
在最后突然加重的声音落下那一刻,磁带骤然到了底。一声细微的响,而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杨知澄呆了一秒。最后的声音像锤子在心脏上敲了一下,泛起沉重的涟漪。
他焦灼地在原地顿了顿,焦灼地咬了下嘴唇。
什么意思?
谁都不要相信?
杨知澄的脑海里蒙上一层怪异的疑云。
他又试了几遍,但磁带已经无法再播放出任何的内容。无法,他只能站起身来。
控制宋观南的办法……
杨知澄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是亲吻吗?
又或者,只是亲吻吗?
他心中有一个模糊不清,但无法实践的想法。
杨知澄站起身来,走向客厅里的宋观南。
宋观南仍是空白漠然地站在相框前,像一具沉默的雕像。
杨知澄慢慢走上前,仰起头,像上次一样触碰他冰冷的嘴唇。
重重地。
杨知澄好像感觉到那冰冷柔软的嘴唇上传来一点点抵抗的力道。而后下一秒,他的后颈就被抓住了。
那力道很强硬,他一个踉跄就被宋观南按在身前。
但宋观南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力地按着他。
杨知澄慢慢有些缺氧,宋观南那令人平静的味道越来越清晰,直至占满他的全部意识。
不行……
杨知澄迷迷糊糊地推了推宋观南。
只是这一下,宋观南竟然松开了手。
他退开一步,静静地看着杨知澄。
杨知澄急促地呼吸着,仰头看他。
“……宋观南。”他轻声呼唤道,“回来吧。”
宋观南静静地看着杨知澄,瞳仁漆黑。
他周身刮过一阵阴冷的风。风声飘飞间,他便消失在杨知澄的眼前。
屋里空空荡荡。
阴冷的风悄悄消失,而锁骨处的痕迹却开始发烫。杨知澄摸了摸,心中五味杂陈。
这件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他不知道多年前宋观南有没有料到这一天。
反正他没有。
经过那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后,杨知澄和宋观南的关系就突然地好了起来。
这个突然的确来的很突然。班里座位是按成绩选的,杨知澄排名比宋观南高一名,他选好位置刚坐下,宋观南就拎着书包坐在了他的旁边。
杨知澄愣了愣:“嗯?”
宋观南没回答,只看了他一眼。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的,杨知澄就和每天早起的宋观南达成了带早餐的约定。
他的理综比较好,宋观南的数学比较好。但是两个人的语文和英语都是如出一辙的差,早晚读时就会互相抽查。
宋观南记忆力好,总是面无表情地拿着课本看杨知澄结结巴巴地背错句子。但他读不懂阅读理解,对那些涉及情感判断的地方,就像人机一样,反复追问:“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杨知澄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站起来,他也只能绞尽脑汁地想。
学习委员段宁茜有一次看到杨知澄乐滋滋拆开宋观南带来的包子时,忽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干啥呀?”杨知澄不知道她在想啥,问了句。
“没什么。”段宁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挺好磕的。”
杨知澄不是不知道‘好磕’是什么意思。他抓着塑料袋的手顿了顿,表情登时僵住了。
“好磕是什么意思?”
这时,宋观南冷不丁来了句。
杨知澄“呃”了一声。
“我也不懂。”他装傻,“要不你问问她?”
“不重要。”宋观南冷静,“我自己查。”
结果也不知道他查没查,反正这件事没有后续,杨知澄也就没问了。
不问就不问。
时间就这么飞快地流逝。在杨知澄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高三了。
他们一直都是同桌,偶尔宋观南会请上几天假,等他回来,杨知澄就会自觉地把笔记塞给他。
宋观南会规规整整地回答一句“谢谢”,用完后又规规整整地还给他。
临近高考那阵,杨知澄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见宋观南也半趴下来,看起来十分疲惫,迷迷糊糊地就问了句:“以后你想考哪个大学?”
“k大。”宋观南语气有些困倦。
“为什么?”杨知澄追问。
“离家近。”宋观南说。
“我也想去k大。”杨知澄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下的情绪只是模糊遥远的,摸不见捉不着。
杨知澄把头埋进手臂间,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一年多前段宁茜那句“好磕”。
有一次,宋观南请了假。杨知澄独自一人在走廊上背书的时候,段宁茜突然幽幽地飘了过来。
“你知道不?”段宁茜盯着杨知澄,“你睡着的时候,宋观南会给你披衣服哦。”
杨知澄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但段宁茜已经走了,深藏功与名。
她当然没空天天关注这些,杨知澄也没办法找她追问。
但记住了就是记住了,没有办法。
杨知澄没和宋观南说这件事。
他们心无旁骛地准备着高考,高度紧张的时间过后,他交了理综卷子,离开了考场。
在离开考场的那一刻,他回了下头。
宋观南就站在人群中,和他遥遥对视。
即使到现在,杨知澄都宁愿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在初夏的阳光下,一切阴冷的、诡异的东西都无所遁形。只有明媚的阳光,落在人群中,就像是他们灿烂的未来。
杨知澄觉得自己被鬼迷了心窍。
他抓着宋观南的手,飞快地亲了下宋观南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