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澄眯了眯眼。
他几乎是一瞬间,便看向了墙上那幅画。
正在他看信的时候,杜虞已经将蒙着画的布拆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人画像。背景上涂着的斑驳水墨,笼罩着那身姿曼妙的女人。女人腰肢纤细,像一条水蛇,但面容却十分模糊,几乎融在背景的水墨之中,竟凭空显出几分幽冷诡异。
杜虞知道这画的秘密。
杨知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可以。”
他当机立断地道:“没问题,我们交换。”
“你究竟是不是普通人?”杜虞看着他,率先质问,“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很奇怪。我见过很多普通人,他们在碰到鬼的时候,绝对不会像你一样反应。”
“你看起来好像很害怕,但实际上几乎没有被恐惧影响的行为。我本来以为是宋观南教了你什么,但现在,我倒是在想……”
杜虞的眼神变得有些犀利,他紧紧地盯着杨知澄:“你以前,是不是生活在桐山街上?”
“不,至少据我这前十几年的记忆,我从来没有来过桐山街。”
杨知澄摇头:“但我来到桐山街的时候,确实有种熟悉感。”
“而且,就在这个旅店里。”
他说:“我好像在这个旅店里生活过。”
他说了一半,但没有说全。
“前世?”杜虞皱眉,“难道说,是你的前世吗?”
他摸了摸下巴,好像在思考着这个猜测的合理性:“你前世在桐山街生活过,所以旅馆老板娘认识你,你能找到藏在后厨里的钥匙。”
“……我不知道,可能吧。”杨知澄揉揉眉心,“我好像看到一些我经历过的画面。很真实,不像是梦,也不像是假的。”
“明白了。”杜虞点点头。
“会有这样的情况……但也不好说。”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是在桐山街……”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在桐山街上生活呢?”
“这条鬼街,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存在的,对活人而言,它就是地狱,”
“我也不知道。”杨知澄对此的确有些迷茫。
“或许那些秘密,就藏在桐山街里吧。”
门外闷重的撞击声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越来越轻了。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门板间传来,但空气仍然冰冷湿黏。杨知澄眨眨眼,看向杜虞。
杜虞沉默了两秒,很信守承诺地指了指墙上那婀娜女人的画像。
“这样类似的画。”他说,“我在宋宁钧家里见到过。”
“宋宁钧?”
听到这个名字,杨知澄心头一跳。
“对,没错。”杜虞面色难看,“他家里也有一个类似的女人像。虽然画工不一样,但那幅画上也是一个女人,一个……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
“他搬过很多次家,但那幅女人像始终都挂在客厅里,正对着餐桌的方向。我没见过他对女人像做过什么,只是有的时候,会有种错觉……”
“就好像,那女人在看着我一样。”
听到这里,杨知澄莫名觉得自己背后好像长了个诡异的视线。
他回过头,却只看到女人模糊的面目,其余什么都没有。
但这种感觉让他分外不舒服。
“旅店里有这幅画,我感觉不是巧合。”杜虞说,“当铺说宋宁钧有问题,小姑说宋宁钧有问题……他肯定和这个旅店有关系。”
等等。
杨知澄掏出内容那几封信展开递给杜虞:“你看看,这是不是他的字迹?”
虽然宋宁钧也不可能从一百多年前活到现在,但或许是前世呢?
或许,宋宁钧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但杜虞看了两眼,便摇头:“不,不是他的字。”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也不确定。反正,我见过他写过的字,不是这样的。”
好吧。
杨知澄有些失望。
杜虞翻了翻那几封信。
“……那孩子?”他抬头看向杨知澄,“是你吗?”
杨知澄摇摇头,并没有将实情和盘托出:“我感觉可能是,但我确实不太记得了。”
杜虞飞快地扫了一眼后,便将信纸还给了杨知澄。
门外的声音已经渐渐消失了,不知是因为他们躲进了房间里,还是又产生了什么别的异变。
杨知澄不想再拖下去了,便对杜虞说:“我们赶紧走吧。”
他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窗户。
“我可以从三楼爬下去。”杜虞挑眉,“但你可以吗?”
“应该死不了。”杨知澄也没爬过,“总比走门安全。”
他们毫不犹豫地决定了方向。
但就在这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咔嚓声。
那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在较为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极为不详。
不好!
杨知澄猛地望向房门。
一条裂缝,顺着房顶的位置一路延伸至地面。
咔咔咔咔咔咔……
清晰的响声在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一连串地响起。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裂缝如同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骤然遍布整个木门!
不堪重负的木板膨胀裂开,一块块掉落在地。而那漆黑的衣柜冰冷地立在门后,雕花木门晃动着,紧贴门框。
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重新变得清晰,衣柜门板被里面的东西撞得变形扭曲。杨知澄看到浮肿的手,还有手上细密的青色血管,一下又一下地推着柜门。
那个藏在衣柜里的东西,正试图挤出门外。
“走,快走!”
时间紧迫,杨知澄拽起宋观南,冲向窗户。木窗紧闭,他一拔窗栓,可锈迹斑斑的窗栓纹丝不动。
又锁住了?
杨知澄没辙,只能拉着宋观南:“快,帮我开窗!”
这时,门口的衣柜依旧不断地试图向屋内移动。杨知澄看见,那四只衣柜层层叠在一起,堆叠在走廊上。但旅店的木结构显然没有那么脆弱,它们将门框压得变形扭曲,却始终无法进来。
是旅店在拦着它?
杨知澄一扭头,便看见那副女人画像。画中的女人原本皮肤尚且白皙,可现在,却泛起了一片微妙的青白。她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庞上,似乎隐隐地浮现出一片细小的红色——
好像是一只艳丽的红唇。
咚咚咚咚!!!!
撞击声愈发歇斯底里,而女人的红唇亦是越来越清晰。于此同时,杨知澄还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腥臭味顺着地板,一阵阵往上飘。他低头一看,只见深棕色的木地板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片鲜红色的纹路。
宋观南并没有拉窗栓,而是简单粗暴地按着玻璃门,一点点向前推去。窗栓发出岌岌可危的吱嘎声,却始终坚持着没有断裂。
快,快啊!
杨知澄心中焦急。
四只鬼齐聚一堂。要是不快速离开,他们三个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宋观南的眼白上,那片邪异的灰色花纹令人心慌地浮现。杨知澄心跳加速,几乎是在读着秒历数那灰色花纹出现的时间。
花纹越来越清晰,但那窗栓也几乎快要被宋观南拔起来了。
突然,一只手猛地拍在窗户的玻璃上。
窗玻璃微微震颤,那只手上染满了鲜血,在窗户上留下一只血迹斑斑的掌印。杨知澄瞳孔一缩,下一刻,妈妈那张阴沉可怖的脸骤然从窗户底下伸了出来!
她就像一只壁虎,黏在木窗外,直直盯着窗前的三人,身上穿着的那件蓝色的花布衣已经被浸透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该死的!
最后一条逃生的道路,也被堵死了。
此时面对着两难的抉择,杨知澄看了眼弥漫着血丝又摇摇欲坠的地板,还有被挤压得变形扭曲的门框。衣柜里那只浮肿苍白的手已经全部伸出来了,隔着门框的缝隙,他好像还看到一只向外凸起的眼球。
眼球颜色惨白,只有瞳仁是诡异的枯黄色。它掠过门框,又飞快地消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如此相比之下,趴在窗外的妈妈,才是最好欺负的那个。
“宋观南,继续,别停下!”杨知澄一咬牙,“开了窗把她赶走!”
妈妈似乎是感觉到了旅店里的威胁。她趴在窗外,嘴巴僵硬地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喉咙。她的牙齿上挂着细细黏黏的、不知是血丝还是人体组织的东西。
屋内的腥臭味越来越浓。墙上的女人嘴唇由鲜红色一点点往深紫色转变。而后,在猝不及防间,它撕拉一声,竟是断成了两截!
纸片飘落在地,好像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笔触粗糙的画作。
女人画像的断裂,仿佛表明四只鬼暂且维持的平衡骤然打破。门框变形的速度加快,而妈妈拍打起木窗,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巨响。窗玻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掌边缘流下来,渗进窗框的缝隙之中。
宋观南漆黑的眼睛突然闪了闪。
杨知澄一怔。可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晃动。
他低下头一看,只见脚底下的地板,已经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缝!
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楼板突然坍塌。他,连带着杜虞和宋观南,就这么直接从断裂的楼板之中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