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桐山街(28)

2025-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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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澄浑身发冷。

斗篷人从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揪起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一圈。杨知澄视线旋转,脑袋咚地一声撞上了斗篷人的肩膀。

他抬起头,却看见了悚然的一幕。

整幅画已经变成一片惨白,模糊不清的白色占据了整个黑金色的画框。而在他们四周,无数幅画框内,竟是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白裙女人!

那些女人皆是面目模糊,身形僵硬。就在杨知澄的注视下,她们以一个诡异的速度,齐齐向画框接近!

距离他们最近的画框中,那片诡异的惨白里,慢慢地弥漫起细密的血丝。

血丝从四角攀爬而上,原本平整的画框面一点点地向外凸起,仔细看过去,似乎正是一张脸的形状!

她们要爬出来了!

无声中,杨知澄四肢僵硬冰冷,原本尚且趁手的剁骨刀此刻已经沉重得不堪重负。斗篷人松开手,五指张开,带着冰冷的破空声向那张惨白的脸抓去。

走廊里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诡笑。

那声诡笑让杨知澄头皮发麻。他一抬头,发现他们周身已然有不止一幅画变成了惨白色。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张张突出的脸,裹挟着密密麻麻的血丝,向两人追来!

斗篷人一手紧着斗篷,另一只手手指猛地收紧,那颗已经冒出一半的人头瞬间被捏扁扭曲,而后骤然垮塌,变成一片腥臭粘稠的血液,顺着墙壁流了一地。

那血的颜色格外刺眼。

鲜红色盖住了墙上的卷草纹,看起来触目惊心。杨知澄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另一张惨白模糊的脸便从旁边的画框中探出,斗篷人一手抓碎了那颗头颅,扭头冲杨知澄说:“跟紧我!”

他向楼梯间冲去,身后那一片惨白人脸如同潮水一般追了上来。一路上的画中,又还有新的惨白人脸相继出现,向两人迅速逼近!

旁边的画中探出一颗头,杨知澄来不及反应,一剁骨刀砍了过去。那颗头颅上骤然出现了一块破口,鲜红血液喷涌而出。而杨知澄握着刀柄的手心处,一股麻木的感觉蔓延开来,瞬间让他的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

剁骨刀差点脱手落地。杨知澄忍着麻木带来的痒意,死死地抓着剁骨刀,勉强跟在飞奔的斗篷人身后,沿着盘旋的楼梯向楼下冲去!

楼梯间里没有画框,两人得以喘息。但一下至一楼,面前一幅幅惨白的画框已然铺满了视线所及之处。

斗篷人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跟紧我。”他只是重复了一遍,“站在我后面。”

杨知澄明白事态紧急,忙躲至斗篷人身后。

走廊中响起几声吃吃的诡笑,窸窸窣窣,一声叠着一声。渐渐地,无数声诡笑犹如蚂蚁一样攀升而起。杨知澄半边身子还是麻木的,此刻更是泛起强烈的刺痛感!

下一刻,斗篷人身上骤然弥漫开一种扭曲诡异的气息,那股气息在瞬息之间扩散,让本就昏暗的走廊似乎都阴沉了几分!

诡笑声仿佛按下暂停键,静止了一瞬间。而后,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得几乎划破耳膜!

斗篷人目光森然冰冷,走廊上猛地变得更加黑暗。在黑暗中,只有一张张惨白的画格外清晰。

但那无数个凸起的人脸,却僵在了原地。

斗篷人一言不发,向前快步走去。杨知澄立刻跟上,两人飞快地冲过满是惨白人脸的走廊,他看见斗篷人紧绷的侧脸,比之方才竟也是多了几分明显的苍白。

穿过一长段走廊,还未看见客厅的影子。但斗篷人突然扭过头,短促地对杨知澄说了声:“跑!”

话音刚落,他拔足狂奔。走廊骤然亮了起来,身后的恶寒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

他撑不住了吗?!

杨知澄来不及多想,只能疯跑着跟上斗篷人的步伐。离客厅仍然有一段距离,那股恶寒感却逼近得极为迅速,几乎马上要抓住他们的衣摆——

可就在这时,恶寒感却倏然消失了。

“知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杨知澄的脚步突然被冰冻了似的。他几乎本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只见走廊中央,站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老妇人穿着考究的黑布衣,背脊佝偻着,双手背在背后。

她的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眼如同黑豆一样,静静地凝视着杨知澄。

杨知澄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上楼时,在走廊里一瞥间看到的身影。

老妇人安静地站在走廊上。

她身前是一幅幅正常的画作,画里久违的走廊也浮现了出来;而她的身后,则是一只只扭曲浮动的白影。

“知知……”她的语速很缓慢,说一两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往前走……往前走。”

她是……

她是李婆婆。

杨知澄想起斗篷人说过的话,又有一些曾经被他彻底遗忘的东西慢慢浮了出来。

“走。”斗篷人见杨知澄愣在原地,扯了把他的手臂,“她撑不了多久,快点走。”

杨知澄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老妇人仍然在走廊里站着,她的背脊似乎变得越来越佝偻,犹如弯曲的树枝。

“往前……走,往前走。”

老妇人断续地说。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知知,别回来了。”

杨知澄还有些恍惚。

“你清醒一点。”斗篷人见杨知澄走得缓慢,忍不住曲起手指敲了下他的脑袋。

斗篷人骨节冰冷,杨知澄一瞬间回过神来。两人向客厅跑去,洋房大门紧闭,斗篷人双手按在门上,额角青筋浮现,那门便缓缓地开了。

门外是阴沉的、充满水腥味的街道。

杨知澄跟在斗篷人身后,冲进了久违的街道之中。

他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扭过头看着布满细密青苔的洋房。

洋房的门缓缓合上,一点点遮住门后李婆婆佝偻着站在走廊之中的身影。

杨知澄心脏突然一阵绞痛。

许多画面如同蝴蝶一样在缓慢合上的大门中飞掠而过。

“你的名字,杨知澄。”

一个白衣白裤的女人握着他的手,。

阴沉的天空下没什么光线,房间里煤油灯一闪一闪,火光跳动。

“杨树的杨,知道的知,澄澈的澄。”女人说。

“和你一个杨吗?”杨知澄问她。

“和我一个杨。”女人的柳叶眉很漂亮,微微扬起时温柔又清冷。她握着杨知澄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

“那你呢?”杨知澄看着自己的名字,又问,“那李婆婆呢?”

女人耐心地写,“李婆婆叫李香兰。”

“我叫……杨秀诸。”

她的字迹很漂亮,一勾一划,秀气却锋利。

桐山街是灰色的天,潮湿的雨幕和诡怪的水腥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那张清秀的脸越来越模糊,化为被雨打湿的画作里一个被泅开的墨点。

女人浅淡的笑容,满脸皱纹的李婆婆表情麻木但慈爱的语气。纷至沓来的画面最后,是一个漆黑的深夜。

那时杨知澄已经记不起女人的模样。他被李婆婆推到洋房门口,背后是阴森冰冷的街道。

“走吧,走吧。”

李婆婆语气有些仓皇。

她的喉咙如同破风箱一样喘着气:“知知啊,走了,就别回来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人鬼殊途,人鬼殊途啊!”

再后来的事情杨知澄就不记得了,只是依稀中有几个巨大的力道拉着他远离他生活了很久的小洋楼。

然后……

然后,他就突然生活在桐山街的汤成旅店里。

他有了‘爸爸’有了‘妈妈’。

但那不是他的妈妈。

极短的时间里,杨知澄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斗篷人安静沉默的脸。

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浑身发寒,又变得冷静。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杨知澄又问了一边在洋房里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我记得‘妈妈’说,一个月后,就有人来带我走了。”

斗篷人沉默了一下。

“是,也不是。”他模棱两可地说。

“我会带你离开桐山街。离开这里,就是正常的活人世界。你可以靠自己活下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杨知澄看着平静的斗篷人,心跳却很快。

他的额角已经见汗。停顿了一会,他组织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飞快地说:“不,你不是。你不是原本要来带走我的人。”

斗篷人立刻皱眉。

他的唇又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杨知澄没有停下:“如果你是,你一开始就不会和爸爸妈妈那么陌生。我见过他们认识的人来旅店——都不是这样的。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你有自己想做的事。”

斗篷人眉头皱得更深。

“爸爸妈妈也有他们想做的事,他们看不惯我很久了,恨不得我马上死掉。可他们仍然需要保证我活着……我是一只鬼和一个人的孩子,我对那些人来说,是特殊的,对吧。”

他直勾勾地盯着斗篷人:“他们肯定想带走我,我离开了也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但我不想跟他们走。”

他剖析得很快速。这些答案在洋楼时便已经在脑海里盘旋过很多次,此刻才变得更清晰。

“为什么?”斗篷人突然打断杨知澄的话。

“我不喜欢他们。”杨知澄直白地回答。

“我讨厌爸爸妈妈,他们这样对待我,对待我的家,一定不会想对我多好。但我喜欢你,你救了我,还带我进了洋房——你是不是只需要拿到那本硬皮本,原先可以不带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