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澄第二天又尝试给小胡豆发了几条劝阻的消息,可都石沉大海。
那条有关东河服务区的帖子也很快消失了,就像被屏蔽了似的。杨知澄按照小胡豆的说法和自己的记忆,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了它的位置。
服务区应该在距离k市不远的地方,一个靠近高速的位置,旁边环绕着几个小村落。
奇怪的是,地图中这里标识的是一片空地,最临近的村庄距离那里都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杨知澄苦恼了一会——不过也只有一会。
左不过一两公里的距离,他可以先打车去旁边的村庄,再步行前去。
计划好了这一切,杨知澄便将剁骨刀藏进书包里,带上小册子和那枚戒指,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前往李家村的车有些难等,杨知澄上午出的门,临近中午才勉强上了一辆出租。
出租车司机很健谈。杨知澄上车还没多久,他便嫌弃车里太安静,大大咧咧地聊起了天。
“你是不知道,”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这村太偏了,基本没哪个愿意载你去。这不我家正好在村里,我准备着顺带回趟家,才接了你这单。”
李家村人?
杨知澄一听,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您是李家村人?”杨知澄便问,“巧了,我老家在那边东阳村。隔李家村没有太远。”
司机在听到‘东阳村’三个字之后,眉头顿时皱了皱。
“东阳村,我听说那地方很邪。”他嘟囔了句,“很邪,特邪。”
“啊?”杨知澄恰到好处地露出诧异的表情。
“实话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和爸妈一起从村子里出去了。从来没听说过那里很邪啊。”
“出去得好啊。”司机啧了一声,“我家老头说,那东阳村地方就很邪。那边人都姓杨,起个阳气这么重的名字,也是为了镇邪气。这几年,那村子里除了几个老人,都没有年轻人愿意回了。死气沉沉的。”
“据说啊,据说。”
他顿了顿:“东阳村之前死了个人,死得可惨了。那人的冤魂还在村子里,纠缠着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
“我家老头还嘱咐我,开车要是经过那边,得绕路。千万别靠近那地方。”
“不会吧。”杨知澄悄悄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但语气却带上了怀疑,“叔,说实话,我感觉现在哪个村子不都这样,传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忌讳?难道你们李家村没有吗?”
“我们李家村?”
司机思索了一下,皱眉:“没得啊,应该没得吧……”
“真的?”杨知澄诧异,“那不会真的只有……”
“欸,有一个。”司机一拍方向盘,“还真有,不过不是我们村子里的。”
“嗯?”杨知澄露出好奇的表情。
“也是我家老头说的,”司机说,“村东头有块地方,他老爹总说,那儿是块坟场,叫他们都别去。”
“后来,他邻居家有个娃,非拉着其他几个娃去那探险。”司机慢慢道来,“但临到头其他娃儿害怕,只有邻居家那娃进去了。”
“老头跟着那娃走了一段,也没进去。那天他们待到大半夜,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都回去了。”
“但是邻居家那娃,就没再回来过。”
“老头说他也忘了那娃到底咋回事。邻居家也没有什么表示,该吃吃该喝喝,隔年邻居媳妇怀孕,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头看着那大胖小子,突然就觉得很奇怪……”
“那天晚上他回去睡觉,就梦到了那晚的事。”
“他梦到那娃独自一人往坟场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坟场里有很多人,一个叠着一个,那娃就消失了,和坟场里的人变得一模一样。”
司机吸了口气:“老头一下子惊醒了,给他吓得够呛——他发现,村里人好像都忘记了那娃,没有一个人记得他失踪了,除了他!”
杨知澄听着,心头升起一点点寒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了种感同身受般的恐惧。那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但就是擒住了他的心脏,让那阵寒意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浑身如坠冰窖。
“我老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司机并未察觉杨知澄的异样,继续说了下去,“但那次似乎真是吓着了。”
“他还跟我反复强调,一个东阳村,一个村东头的坟地……都不许去!这辈子都不许去!”
他看了眼杨知澄:“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别想着老往那种地方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顿了顿,他又有些疑惑:“欸,你不是村里人吧,突然跑来这地儿干啥?”
杨知澄压下怪异的感觉,笑了笑:“我是来村旁边山里采东西的,课题需要用。”
“哎哟,读书人啊。”司机便不再疑惑,“晚上早点回啊,别在山上留太久,这山里好像有野狼。”
“好,谢谢叔。”杨知澄便应了下来。
“我微信就在那啊。”司机说,“下次有这种单子,打我电话就行。”
……
司机在村西头把杨知澄放了下来,便开着车驶向李家村。
杨知澄远远望着李家村高矮错落的自建房,不知为何,只感觉这村子格外空荡。
他皱了皱眉。
司机说的故事,又和‘遗忘’有关。
他一边想着,一边拎着包往司机说的村东头走去。
村西是刚修好的水泥路,但越往东走,道路就越破旧狭窄,那一栋栋连在一起的自建房也变得越来越疏。
在接近村尾的地方,水泥路整齐地断开,往后便是一片泥泞的土路。土路延伸至视线尽头,一旁是低矮的山包,另一旁是疏落的草地。
夏季还没来得及过去,正午的阳光便毫无阻滞地落在土路上。
越往前走,山包便变得越矮,最后彻底变成平地。一条灰白色的公路延伸而出,架着墨绿色的标牌,却没有一辆车在上面行驶。
杨知澄拎着沉重的背包,沿着土路向前快步走着。
正迎着阳光,杨知澄眯起眼,光线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土路越来越硬,踩在上面能听到沙沙的声音。他的步伐不断加快,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灼热的阳光似乎变得黯淡了一些。
气温仍然不低,但杨知澄却莫名感到了一种干涩的、如影随形的凉意。那股凉意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沁入身体,让他感到一阵阵发烧似的不适。
是这里吗?
杨知澄加快脚步。这一次,没过多久,略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片红色。
那片红色很是醒目,杨知澄定睛看去——那是一个加油站。
他正往加油站的背面走,鲜红色的棚顶嵌在一旁疏落的草地之中,一派格格不入的模样。
杨知澄揉了揉眼睛。
刺目的光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他站在加油站不远处,天空似乎变成了灰白色,和寂静的公路融为一体。
杨知澄心中无端涌起一阵诡异的熟悉感。
他站在原地,呆愣了一瞬,便瞬间回神。
一眼望去,加油站中似乎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站在加油的油泵旁边,身上穿着红色的马甲。他侧着身,手里拿着油枪,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而另一个,站在加油站工作间外左右张望着。
杨知澄没来得及避让,便和那左右张望的人对上眼神。
那是一双看起来很正常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微微泛黄的眼白。在看到杨知澄的时候,那人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从那边村子里来的?”那人扬声问。
杨知澄记得册子里说过的话,没有回答。
加油站前是一片宽敞的停车场。隔着些距离,他看见几个标识牌,似乎还有服务区的地图。
“哎,那边村子里来的?”那人锲而不舍地重复了一遍。
杨知澄后退一步,绕着远离加油站的方向,朝停车场跑去。
“别乱跑啊!”
那人的声音在奔跑带起的风中传来:“喂,你听不听得见啊,别乱跑!”
“别乱跑!”
“别乱跑!”
杨知澄充耳不闻,连头都没有回,将加油站甩在身后。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便听不见了。杨知澄站在停车场用白漆涂出的车位里,环视四周。
停车场里零星停着几辆车。有的沾满灰尘,有的看起来尚且干净。其中有一辆红色的轿车,只积了层薄薄的灰,格外显眼。
杨知澄不知为何,往那辆车多看了几眼,却只看到一个金色小挂饰在前挡风玻璃后静静地立着。
他谨慎地绕过那几辆车,找到了刚才看到的服务区地图指示牌。
粗略看上去,这地图似乎有些年头了。
玻璃里的塑料纸卷着边,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杨知澄扫视一圈,大概便记住了服务区的格局。
他正站在停车场里,西边便是加油站。往南走,是一个美食街,以及服务区的保安室。美食街再往南,便是书店。
若是在书店处再向南,则是服务区里的旅馆。而正在书店西边,是一个超市。
杨知澄忍不住向超市的方向望了一眼。
灰白的天空下,超市的平房隐没在视线的一角,在玻璃窗中隐约能看到整齐的货架。
而在超市顶上,挂着几个大字。
‘服务区’。
原本似乎有五个字,但前两个已经掉了,不知道原本是什么样子。而后面的三个字上红漆已然褪色,歪歪斜斜,好像下一秒就要步它们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