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东阳村(6)

2025-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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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宇跟了上来。

母鸡又不叫了,但它的状态也看起来更加不安,在他怀里扭动着,似乎正试图找机会逃跑。

宋观南翻了翻遗像,指尖一捻,一层黑气便顺着相框攀升,而后逸散在空气中。

那黑气里似乎蔓延着细密的、血管般的红色,但并不清晰。

“这鬼没了。”宋观南说,“宋宁钧带着杜媛心来过。”

“鬼血与杜媛心同源,他拿走鬼血,也是为了给她。”

滋——

头顶的灯泡突然闪了闪,发出断续的电流声。

“红楼里究竟还有什么?”杨知澄忍不住问,“有鬼血,有遗像。可是村子里那只鬼呢,又……”

“我也很奇怪。”宋观南仰头,看着重新亮起的灯泡。

“宋宁钧在这里作威作福,还吃掉了红楼里的小鬼。原本那只鬼,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语气淡淡,仿佛在陈述事实。

但下一刻,一整层的灯泡却都剧烈地闪烁起来。

呼——滋滋滋——

电流吱吱作响,牵着灯泡的电线无风自动,带着灯光一摇一晃。

诡异的是,那些灯泡晃动的方向极为统一。

一下下地,沿着走廊,指向前方。

宋观南回过身,牵住杨知澄的手,沿着灯泡晃动的方向走去。他们穿过忽明忽暗的走廊,绕过那涂满鬼血的房间,来到了砖楼的楼梯间。

楼梯亦是红砖砌成,但修建得很是狭窄。两边墙夹住逼仄的楼道,大约同时只能通过一个半人。

灯泡在原地打着转转,宋观南在原地顿了顿,便率先走了进去。

三人排成一条线,很快,便爬上了二楼。

经过二楼楼梯口时,杨知澄朝外望了眼。

走廊中的灯泡仍然在打着转,四处乱晃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整齐的铁门。

铁门好像没锁,在不知哪里吹来的风中很轻地开合了一下——房间似乎有灯,但只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杨知澄便什么也没看到。

他收回目光,跟着宋观南继续朝楼上走去。

电流的滋滋声不断地在耳边回荡,忽近忽远。三人一鸡挤在一起快步走着,母鸡不知为何一直在扑扇着翅膀,尖锐的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杨知澄背后划过。

不疼,但触感有些古怪。

面前是宋观南的后脑勺,和昏暗狭窄的砖墙。他们走了一圈,两圈……二楼被落在身后,但三楼的灯光却迟迟未出现。

杨知澄浑身紧绷了起来,与宋观南相握的手指收紧,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背后又被很轻地刮了下,杨知澄回过头,却见抱着母鸡的杨知宇与他们落后了两级台阶左右。

母鸡安安静静地蹲在杨知宇怀里,别说翅膀,连头都正缩着。

“……刚才它有扇翅膀吗?”

猛地意识到不对,杨知澄心中一寒,问道。

“没……有。”杨知宇嘴唇动了动,慢慢地开口,“没……扇翅膀……没有……人。”

没扇翅膀,也没有人?

宋观南拉了把杨知澄。两人靠在一起,楼梯间陷入一片寂静。冰冷的气息从宋观南身上弥漫起,悄然散至角角落落。

杨知澄打量了一圈四周。

二楼的灯光已然完全看不见了,他们三个人似乎被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空间里。砖墙密密地排在一块,砖缝间嵌着水泥。而杨知宇与他们仍然隔着一级台阶,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这个距离显得非常不妙。

杨知澄便轻声道:“爷爷,您过来一点,不要离我们太远。”

杨知宇僵了僵。他看了看宋观南,似乎在避讳着什么,但杨知澄坚持道:“靠近点吧。”

杨知宇这才上前一步,三人紧挨在一起,等待着沉默的宋观南。

滋……滋滋……

忽然,杨知澄又感觉背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狭窄的空间来不及抽出剁骨刀。他猛地回过头,鼻尖正正好与一个黏腻湿润的东西擦过!

“咯!”母鸡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叫声。

杨知澄呼吸几乎停滞。

正对着他的,是一对空空的眼眶骨。眼眶骨旁拉开了一条咧得极长的嘴,像是被生撕开似的,紫红色皮肉翻转,看起来格外恶心。

隔得太近,杨知澄甚至能感觉到它扑面而来的,冰冷渗人的呼吸!

宋观南立刻闪身向前,一把掐住了那东西的脖子,顺手将杨知澄推至身后。

杨知澄后退两步,撞上墙壁。

他深吸一口气才将方才那股悚然感排遣开来。

他这下才看清,那是一个倒吊着的人,浑身的皮肤像泡水一般惨白浮肿。而它的双手缩在头顶,指甲留了约一尺长。

方才便是那指甲,碰到了他的后背!

宋观南掐着倒吊鬼的脖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而水从倒吊鬼的嘴巴里不断溢出,经过眼眶骨,淅淅沥沥地滴落。

滋——滋滋滋……

不远处电流声越来越微弱。从倒吊鬼嘴里涌出的水带着一股诡异的臭味,将整个楼梯间笼罩。

蓦地,杨知澄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气息从杨知宇的方向,迅速接近!

他反应很快,一把抓住杨知宇的手臂。而就在此刻,一张苍白的红唇女人脸,倏然在杨知宇背后出现!

“杜媛心!”杨知澄瞳孔缩起。

“咯咯咯!!”母鸡终于凄厉地大叫起来。杨知澄一把揪起杨知宇的衣领,将他连带着母鸡一同拉向自己身后。

面目模糊的杜媛心红唇微启。

“杨……”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知……”

杨知澄横起剁骨刀,毫不留情地朝她的面庞劈去。

但沉重的刀刃上却传来粘滞的气息,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他竟是堪堪停在杜媛心面前不足十厘米的距离,完全无法寸进!

“杨知澄!”宋观南突然冷声道,“蹲下!”

杨知澄一听到宋观南的话,便抓着剁骨刀猛地蹲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只肿胀的倒吊鬼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它重重地撞在杜媛心身上,细长躯体砸得她向后退了一步。

忽然,砖墙上又突兀地传来沉闷的声响。

杨知澄勉强直起身,正好瞥见一块红砖晃了晃,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咚!

红砖正中倒吊鬼和杜媛心的身体。

杨知澄似乎听见了一声沉闷得有些诡异的回声。

不像是重物砸向肉体,倒像是掉进极深极深的泥沼。

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倒吊鬼和杜媛心的身体扭曲了一下。下一刻,红砖掉落在地,杜媛心身影彻底消失,而倒吊鬼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滩带着腥味的水。

二楼和四楼的灯光重新亮起。宋观南看了眼地上的红砖,一语不发地环过杨知澄的肩膀,快步朝四楼走去。

是东阳村鬼。

杨知澄一边顺着宋观南的动作向上走,一边暗暗地想。

来自四楼的灯光一点点扩大。灯泡似乎仍是乱晃的,落入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

杨知澄手背擦在砖墙上,不知为何碰到了一手黏腻。他警惕地回过头,却在深红色的砖墙上看到一小片刺目的液体。

血液,鬼血。

杨知澄瞬间有些恍惚。鬼血从砖缝间渗出,仿佛这堵砖墙背后,封着一只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尸体。

他的头痛了一下,某些杂散的碎片犹如针扎般刺了进来。

“他怎么还没有死?”

有人问。

“都这样了,还活着,看来真是不想死。可惜……”

闷重的暴戾感从胸口弥漫开来,杨知澄在恐惧中一把攥住衣领,呼吸急促。

宋观南偏过头。他的表情似是有些压抑,又很是痛苦。沉默两秒后,他便很重地摸了摸杨知澄后颈,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一脚踩进四楼摇晃的灯光里,远离了渗着鬼血的楼梯间。

杨知澄心头那股强烈的暴戾感稍稍轻了些,他一把抓住宋观南的手,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把那句“我是不是死在了这里”,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抱着母鸡的杨知宇突然挤过两人,率先朝前走去。

杨知澄一怔,便和宋观南一起追了上去。

杨知宇路过走廊两旁一扇扇巨大的铁门,靠近内侧,每一扇门上都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痕迹,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粗粗一看像是人手的痕迹。但另一边的铁门却是崭新的,两相对比,显得格外诡异。

红楼的走廊似乎都呈现出‘回’字型,但四面都是墙,将回形中央牢牢地封锁住了。

当杨知宇拐过第二道弯,走廊尽头便出现了一扇打开的铁门。铁门中央燃着三根线香,两长一短,香头上火星明灭,正对着面前一张遗像的双目和眉心。

杨知澄一眼看见那张陌生的遗像时,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熟悉。

那种怪异感让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那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脸型略长,嘴唇削薄,眼窝凹陷,一双下三白眼看起来毫无神采,被耷拉下的眼皮遮住大半。

相片中人头发半长不短,配合上不算硬朗的面部线条,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男是女。

遗像下的榆木桌上搁着一件宽大的丧服。丧服上沾了斑斑点点暗红色的血迹,而这片血迹从衣服一路延伸至地面和墙面,让灵堂不像灵堂,倒更像是个凶杀现场。

杨知澄嗅到线香燃烧的呛人香味,夹杂着血液干涸后留下的腥气。遗像立在木桌上,在房门外摇晃的灯光中,却如同生根般静止着。

“老……先人……”

杨知宇停在遗像前,僵硬开口:“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