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东阳村(8)

2025-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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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杨知澄从天台坠落入浸满鲜血的棺材时,站在楼边缘的杨知宇便转过了身。

滴答的水声和身体在地上拖拽的生涩响声传来,那只倒吊鬼映入眼帘,而杜媛心却不知去往了何处。

杨知宇面目僵硬,定定地望了倒吊鬼一眼,便步履怪异地朝着楼梯间跑去。

他似乎还不太习惯这具活人的身影,跑起来一瘸一拐,几次都差点从没有保护的天台上摔下去。

倒吊鬼并不愿意让他离开,蠕动着身躯,影子般跟在杨知宇身后。

杨知宇走得歪歪扭扭,一脚踩在倒吊鬼爬上来时留的水渍上。

倒吊鬼皮肉外翻的紫红色大嘴突然一咧,淡黄色的水从它浑身上下密密地涌出,又如同有生命一般朝着杨知宇弥漫而去,爬上他那双运动鞋的鞋面。

但杨知宇却没低头看一眼,只抬脚一甩,鞋面上的水渍便被甩开。

他扶着墙,进了楼梯间。但那片淡黄色的水迹仍然蠕动着追来,从运动鞋面,到脚踝。

杨知宇淡灰色的运动裤上印出深色的水渍,水渍一路向上蔓延,很快,他的手臂和上衣亦同样变得潮湿起来。

他一路摔进四楼,就并未继续向下,直接一扭头进了走廊。倒吊鬼也紧紧跟着,浑身上下滴水的速度愈加地快,让杨知宇灰白僵硬的面庞上,也蒙上了一层奇怪的水膜。

血衣人和宋观南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尽头的房间房门紧闭,在晃动的灯光下,整条走廊一片死寂。

滴答,滴答。

水从杨知宇身上一滴滴落下,他原本灰白的面庞渐渐泛起窒息般的紫色。面上的水膜越来越厚,杨知宇的步伐也越来越缓慢艰难。

最后,他啪地一声摔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

倒吊鬼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紫红色的嘴巴张开,露出被腐蚀得四处缺损的牙齿。

杨知宇身体扭曲着,他艰难地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铁门上。

“老……先……人……”杨知宇嘴唇蠕动,“老……先……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窒息带来的血沫在糊满整张脸的水中晕成淡淡的红色,双眼也开始泛白。

“咳咳咳,咳咳……”

但杨知宇依旧执着。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愈发无力的手拍打着铁门。

突然,电灯闪烁了一下。

距离倒吊鬼最近的一扇门突然打开,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卧室,硬板木床,色彩斑斓的花被面,以及一张黑色的榆木桌。

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卧室静默着,连里面的电灯都纹丝不动。

但倒吊鬼似乎感觉到了危险。

它缓慢地抬起头,却在猝不及防时,被一阵古怪的吸力猛地吸进了房中!

砰!

房门骤然合上,随即传来一下又一下巨大的拍门声。

杨知宇终于摔倒在地。

面前的铁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件略小的丧服被扔了出来。他的胸口僵硬地起伏了几下,才爬起来,捡起丧服,艰难地披在了身上。

在不绝于耳的拍门声中,杨知宇以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歪扭姿势,跌跌撞撞地朝楼下跑去。

四楼。

三楼。

披着丧服,杨知宇灰白的面庞似乎变得红润了些,那股死人般的气息略微消退。

二楼。

而二楼的灯熄灭了。

黑暗的走廊中,似乎站着两个人。人影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他们正遥遥对峙着。

尽管没有任何动作,但走廊中弥漫的气氛似乎让杨知宇有些不舒服。他的眉头皱起,下楼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媛心!”

其中一人突然开口。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女人脸,红唇坠在苍白的面庞上。她似乎看到了杨知宇,但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盈地转过身,直奔黑暗中另一个人走去。

“让开。”另一个人开口。

先前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你去了,也无济于事,”他放缓语气,声音中透着股奇怪的劝诱意味,丝丝缕缕地往耳膜里钻,“你帮不了他。他掉进了棺材里,承受那份记忆后,他也会变成鬼!”

“不。”可另一人却只冷漠地道。

“我要找他……索命!”

声音在走廊间回荡。

一阵阴冷的风刮来,吹得杨知宇身上的丧服微微飘动。他扭头就走,直接沿着楼梯向下,一路直奔红楼的大门而去。

红楼厚重的铁大门合着,杨知宇轻轻一推,便将门推开了。

屋外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裹着丧服,重新关上铁门。

夜深时分,村子一片寂静。一栋栋自建房里黑灯瞎火,整座村子犹如被废弃的荒村一般。杨知宇幽魂般在村子里游荡,身上裹着血迹斑斑的丧服。

他的脸色越来越红润,属于死人的模样正缓缓褪去。

当路过一间不起眼的小院时,院门却突然开了。

“小宇!”女人细细的声音传来,“小……爸,快,快点过来!”

杨知宇闻声转头。一个女人正从半开的院门探出头来,向他紧张地招手。

他歪歪扭扭地走了过去。当对上院门口的门神像时,他便将那件丧服脱了下来,扔在门口。

女人飞快合上院门。从一旁的平房中,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爸,爸。”中年男人抓着杨知宇的肩,“你,你带小宇回来了?”

杨知宇短促地“嗯”了一声。

他彻底恢复了正常活人的模样,双手呆呆地耷拉在身旁,连反应都变得迟缓了。

“他们呢?”女人问。

“他和知澄呢?”中年男人也问道。

“红……楼……”杨知宇的语速比之前更加缓慢,“天丽……没……了……”

中年男人一愣。

他呆呆地看着杨知宇,一时间竟然失声了。

“等……他们……来……告诉……他……们孤……儿……院……”

杨知宇声音越来越微弱。当最后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时,他突然浑身颤抖了起来,紧接着整个人便向前倒去。

女人反应很快,立刻扶住了他。

中年男人眼睛发红,嘴唇抖了抖,便伸出手,从女人怀里接过杨知宇。

杨知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爸……妈……?”他眼神迷茫,嗓子还是哑的,整个人犹如没睡醒一般“我,我怎么在这?你们怎么也在这?”

“你们,你们没事吧?”

“没事。”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发,警惕地瞥了眼锁好的院门。

“走,咱们走,进屋里……进屋里再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钻进平房里,关门落锁,院子便重新陷入寂静。

但矗立在村中央的红楼中,却隐隐响起沉闷的重击声。

咚。

咚。

咚。

刺鼻的血腥味从红楼中弥漫开来。

……

当疼痛伴随着渗入骨髓的冷意包裹住全身时,杨知澄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有什么东西一丝丝地往身体里钻,流淌进血液里,将他所遗忘的,或者说是压抑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一齐勾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是在那年十月。

“感觉怎么样?”

杨知澄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便与宋观南对上目光。

宋观南正皱着眉,拿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

“还烧着吗?”

杨知澄张张嘴,却感觉嗓子里像是有小刀在划拉。他费劲地眨了下眼,又摇摇头。

宋观南看着他,弯腰从盆里捡起块毛巾。

他把毛巾拧至半干,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杨知澄脑袋上,而后便站起身来。

“你去哪里?”杨知澄一把抓住他。

“隔壁村里有个老医生。”宋观南耐心地解释道,“你一直没好,我去请他来看看。”

“哦……”杨知澄意识逐渐回笼。

他想起来,自他们从桃山村离开后,他便生了病。一开始只是小小的伤寒感冒,只是偶尔会打喷嚏。但后来却渐渐地发起烧,连路都走不顺畅,只能就近找了户人家暂住着养病。

原本两人想循着杜媛心的行踪,看看她究竟发现了什么,才会遭此毒手。但这一下,所有的事情便都只能搁置了。

在桐山街生活那些年,杨知澄很少尝到生病的意味。

更何况这次的病来势汹汹,这一下子,就让他整个人都乏味惫懒起来。

他摸了摸头顶上冰凉的湿毛巾,疲倦地眯起眼睛。

尽管很累,但此时杨知澄却不大睡得着。

他一会热,一会冷,浑身犹如蚂蚁在爬。头顶着的冰凉毛巾也忽冷忽热,没过一会便耷拉在了荞麦枕头上。

宋观南离开后的时间被拉得很长。过了许久,木门才被慢慢地推开。

“杨知澄。”宋观南叫他的名字。

杨知澄费劲地睁开眼,向门口模糊的人影费劲地伸了伸手。

“老先生,麻烦您看看。”人影三两步上前,杨知澄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他烧了十多天,用温水擦过,喝了些姜汤,还是一点也不见好。”

“哎,我看看。”另一个声音有些陌生,杨知澄看到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头跛着脚走来,在床边坐定,便拿过杨知澄的手,开始把脉。

枯树皮一般的皮肤贴在手腕上,老头把了把脉,又摸了摸杨知澄的额头。

杨知澄也不知道老头摸出了什么东西,只听得他思忖了老大一会,才开口道:“小伙子,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这么多天过去,看起来也好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