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落山(11)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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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澄轻轻瞥了那些牌位一眼,数到了第三块,便蹲下身来敲击着地面上的机关。

那片似有若无的视线始终在杨知澄的背后逡巡,他的背脊发冷,但仍然平稳地敲了六下。

“笃笃”的响声在祠堂中徘徊。

三轻三重。

紧接着,地面上传来细微的震动。杨知澄收回手,后撤了一步,就看见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缓缓地拉开,露出一条能通过一人的隧道。

里面是令人不安的漆黑。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便照着那隧道跳了下去。

隧道中和他预想的不同,没一会,他的双脚便落在了略软的土地上。

面前仍是一片黑暗。杨知澄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辨认出,这是一条狭窄的,只能容许弓腰前进的道路。道路不断延伸向前,没入完全看不见的地方。

杨知澄举起剁骨刀,单手摸着岩壁,谨慎地向前。

五米,他记得是五米。凭着默数,他停在了宋观南叮嘱的位置,蹲下身来,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着。

地面的泥土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完全辨别不出差异。但在一寸寸仔细的按压下,他感觉到了一块坚硬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杨知澄心中一动,立刻用手仔细地挖了起来。

狭窄的隧道里似乎有风吹过,发出宛如哭声般细碎嘶哑的响动。杨知澄额头上冒出些冷汗,他的动作加快,不一会,指甲便刮到了一个金属物件。

他低头看了眼,只见一枚黄铜铃铛躺在土里。

铃铛上繁复的花纹里嵌了许多深色的脏污,显得它格外单薄。杨知澄一把将铃铛带着底下的红穗都扯了下来,不愿久留,转身就走!

当他转身时,身后的风声似乎变得更加嘶哑,甚至带上了些许怪异的凄厉。他很快回到了隧道起点处,在边缘伸手一撑,便翻了上去。

嘎——

木地板摇晃,声音刺耳。杨知澄攥着铃铛,朝门外的杜虞使了个眼色。

但他刚刚踏出一步,背后便陡然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着,祠堂门便瞬间合上,将门外变得惊愕的杜虞与他彻底隔开。

阴冷的视线在杨知澄背后徘徊,他猛地转过身,只见一块牌位,突然啪地一声盖了下来。

风声大作,呼啸声中,木牌东倒西歪,纷纷倒下。

最后,只剩下东北方向的一块牌位,仍然直直立在原地!

杨知澄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举起剁骨刀,直接将那块牌位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可那阴冷之意并未消失。

杨知澄甚至听见一声轻蔑的哼笑。旋即,一道诡异锐利的气息,便陡然朝他的面庞袭来!

杨知澄怀里的油纸伞颤了颤。

被攥在手心的铃铛亦是突兀地发出叮铃一声。

而后,他的眼前浮现出一片飘忽不定的灰白色影子,影子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张张合合。

“大胆……”

声音戛然而止。铃铛叮当作响,灰影疯狂地颤抖起来。

哗啦!

油纸伞猛然撑开,巨大的力道推得杨知澄后退一步,撞在了祠堂门上。

伞面上模模糊糊地显出了李婆婆佝偻的身影。而正对着杨知澄的伞背之上,正是杨秀诸的背影。

灰影摇晃,整个祠堂都亦是抖动了起来。在噼啪作响的牌位中,那灰影瞬间砰地一声,犹如烟花般炸开!

杨知澄背后的门突然开了。

他身后一空,措手不及时仰面倒在地上。

后脑砸在石头上,杨知澄的脑海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恍惚。杜虞将他拽了起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祠堂……”杨知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是找回了神智,“祠堂里……”

“祠堂里只有一块牌位上还有魂魄……我进去时,它想将我留下。”

杜虞看了眼他手上重新合起的纸伞。

“你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吗?”他问。

“拿到了。”杨知澄点头,“我们走。”

“去哪?”杜虞愣了愣。

“去鬼街。”杨知澄攥紧手中的铃铛,望向从祠堂后流淌而过的小河。

河面的颜色黯淡得有些怪异。断桥横于河上,摇摇欲坠。

“……鬼街?”杜虞皱起眉头。

他又看了眼杨知澄手中的纸伞,呼吸有些不匀。

“你最好不和我一起去。”杨知澄慢慢地站起身来,“那里……很危险。”

不论是这一世隔着车站望见的景象,还是上一世那充斥着重重鬼影的街道,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自己早已不是寻常人,手中又有铃铛和油纸伞。但杜虞还是一个完全正常的活人,将他卷入这一切,杨知澄不能确定,他是否还可以活着回来。

“你……”杜虞似乎同样有些打退堂鼓,但也不愿意中途留下杨知澄一人。

“山上真的一个活人都没有了吗?”杨知澄看着他,“你可以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解铃人。”

杜虞垂下眼,沉思了起来。杨知澄却并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时间,只转过身去:“我走了。”

“你去吧。”杜虞呼了口气,“如果可以,我会让更多死在解铃人手里的鬼进来。”

“那就多谢了。”杨知澄笑了笑。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在这一番折腾下,时针正好指向午夜。

是时候了。

杨知澄朝着断桥走去。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桥。

桥上的石头间遍布着缝隙和裂痕,青苔寄生在裂痕之中。杨知澄踩上时,石桥发出松动声,又岌岌可危地维持了稳定。

从桥面向下望去,河水显得更加深不可测。月光洒下,杨知澄抬眼平视前方。

“青灯引路,黄纸问卦。”他轻轻念诵,“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青灯引路,黄纸问卦,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脚下的石砖发出晃动的声响。杨知澄一遍遍重复着,感觉自己越来越轻了。

像是某种阴森的凉意从毛孔中渗入身体里,透进每一寸骨髓,每一寸魂魄之中。

杨知澄走得很慢,但脚下的河面仍然在一点点接近。

黑暗中,月光落下,石桥似乎不再摇晃,而没泛起丝毫微光的河面正潺潺流淌。

“青灯引路……黄纸……问卦。”杨知澄眼前逐渐模糊。树林扭曲,石桥变成青白的影子,而他一脚落下,却只踩上了一片空荡。

“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恍惚间,杨知澄倏然下坠。

他感觉到熟悉的冷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眼前模糊黑暗的小河里浮现出星点火光,一条长长的街道忽然浮现。

孔明灯从面色青白的小孩手中飘飞而起,和圆月一齐映亮了夜空。

可记忆中摩肩接踵的人群却并没有出现。零星鬼影缓慢地移动着,挑起扁担的卖货郎顺畅地穿行在街道上——

“卖货嘞——卖货……”

声音戛然而止。

杨知澄刚从恍惚中恢复过来,站稳脚跟,眼前便陡然出现了极为恐怖的场景。

整条街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它们微微侧过身。一双双麻木诡异的眼睛,就这么凝在他所在的方向!

一瞬间,杨知澄背后汗毛倒竖。

手中的油纸伞哗啦一声打开,伞面的李婆婆拄着拐杖,面容平静地隔绝了所有视线。

铃铛被杨知澄挂在手指上,随着叮咚声响,铃铛下的红穗无风自动。

杨知澄的手腕颤了颤,但红穗仍然执拗地朝着前方飘去。

他撑着油纸伞,沿着街道,慢慢地向前走。

孔明灯不断地从伞沿升上天空,杨知澄望着伞背上杨秀诸的背影,只见她始终静静地站立着,裙摆和长发一齐垂落。

冰凉的空气裹挟着铃铛中散发的微妙血腥将他包裹在内,他攥着伞柄的手也愈发僵硬冰冷。

他从长街上穿梭而过,街上的鬼物缓缓避让。余下仍徘徊在四周的,则是似有若无地向他投来意味不明的怪异目光。

杨知澄不断朝前走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伞沿外的天空中飘飞的孔明灯渐渐地消失了。

他听见许多奇怪的声音,像是嘁嘁喳喳的咀嚼声,孩童嬉笑玩闹的欢呼声,还有藏在木屋角落里男人哀哀的哭声。

它们的语调听起来是鲜活的,却透着股麻木僵硬的感觉。越往前走,声音就越是嘈杂,嗡嗡地汇集在耳畔。

两旁的建筑在模糊中延伸,但遥远处却变得越来越黑。

驳杂的声音和愈发单调死寂的街道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声音清晰可辨地刮擦在耳畔,像是筷子和瓷碗触碰的声响。又有布帛晃动的声音,重重的闷响一层叠着一层,似乎有人在磕头。

一下……一下。

一下,又一下。

磕头声和杨知澄的脚步声交错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咚!

闷响陡然变大,杨知澄脚下的石砖震了震。他朝前望去,只见长街上凭空出现了一个跪趴着的人,正直直拦在路中央。

它没有头。

正对着杨知澄的,是脖子上整齐的断口。森森白骨裸露在外,裹着腐烂的血肉。

那人跪趴在地,缓缓向前挪动着。

每挪动一步,它就磕一下头。脖子凭空上下起伏,可地面上却传来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街边的灯光逐渐变幻。从暖黄色的烛光中,渐渐泛起了一层诡异森冷的青。

闪烁着幽青的灯光从路边渐次弥漫开来,犹如一片绵延不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