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贺晋平被送去府衙,消息还没传到柳姨娘的秋水院。
她坐在房里闲适地吃着美容滋颜的燕窝粥,突地想起一件事来,便让玉钗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药来。
这药材外形与人参极为相似,原是底下人孝敬她的,具有消肿止痛的功效。
柳姨娘拿帕子擦了擦唇角,低声吩咐玉钗:“你把这药交给周嫂子,让她照着以前的法子去熬,不过这回要每次用量要加倍。再有,你悄悄地去告诉她,以后有事你自会吩咐她,莫要让她来院里寻你。”
玉钗会意,低笑着点了点头,她与周嫂子有来往的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被人瞧见了,难保不会引出猜疑来。
然而,她出去没多久,便匆匆忙忙跑了过来,脸上都是惊慌之色。
“姨娘,不好了!二爷被府衙的人带走了!”
柳姨娘闻言蓦地站起身来,道:“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晋平为何被府衙的人带走了?”
玉钗着急地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大少奶奶去二爷院里打了二爷一顿,之后便让人把二爷押走了!”
柳姨娘额角突突直跳几下,忽地想起先前儿子与她说过的事,脸色刷得变了。
她急忙去了金玉院。
到了院里,只见房里一片狼藉,一张摇椅被踹得七零八落,地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看到这些,柳姨娘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差点晕倒过去。
肖氏也无措地站在旁边,见状忙搀扶住了她,道:“娘,你别着急,这个时候,先想法子救二爷吧!”
她先前不知道丈夫为何被大嫂痛打了一顿,但后来细细一想,也猜出了七八分的缘由来,且她亲眼看到丈夫是被府衙的差役带走了的,说明大嫂应是掌握了确切的证据,眼下当务之急,是想法子稳住大哥大嫂那边,把这桩祸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柳姨娘回过神来,点点头道:“你说得是。”
这个时候,旁人都不管用,只有赶紧知会世子爷一声,让他把儿子救出来。
她赶紧打发丫鬟去找贺知砚。
贺世子没在府中,而是又去了外头与吴公子等人吃酒赌玩,柳姨娘心慌意乱地等着他回来,急得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只听外面一路重重靴响走近,贺世子掀开里间的门帘,打着酒嗝走了进来。
他没脱靴,径直往榻上一躺,满身的酒气在屋内四散,闭着眼道:“晚棠,给我拿三千两银子使。”
晚棠是江氏的名字,他醉酒时便容易喊错了人,柳姨娘此时也顾不上计较这些,咬牙切齿地道:“世子爷,晋平被送到府衙的牢房去了,你快去救他啊!”
贺世子迷离着醉眼看她,道:“你说什么?”
柳姨娘急道:“你快起来吧!老大家的污蔑晋平害老大,把他打了一顿,还把他押到了府衙的牢房,你要再不去,咱们儿子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听清了她的话,贺世子的醉意顿时消退了七八分,揉了揉额角匆忙起身,道:“你别急,我先去一趟府衙,把儿子保出来,其他的事回来再说。”
贺世子骑马到了府衙,径直去了廖知府的值房。
见到了廖知府,他一张脸阴沉如墨,眉宇间也笼了层怒气。
“廖大人,你不经本世子同意,就把我的儿子关到监房里,这不合适吧?”
贺世子虽无官无职,但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廖知府对他也是十二分客气。
见他来此是为了贺晋平,廖知府捋了捋胡须面露难色。
月照庵出的这件事属实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是一桩寺中尼姑蓄意谋财的案子,谁想竟牵涉到了国公府的人,且还是庶子意欲谋害嫡兄!
按照律法来说,这谋害之罪罪不容赦,甚至该处徒刑,但世子爷来此的态度,明显是要保庶子。
廖知府为难地捻着胡须,道:“世子,你有所不知,此案是贵府大公子报的官,且是那大少奶奶直接审出了嫌犯,证据确凿无疑,还有刑部的秦大人盯着这案子,本官只能依法处置啊。”
贺知砚冷笑一声。
果然,他那长子长媳心狠手黑,不把他们亲兄弟害死,就不会善罢甘休!
他猛地一拍桌案,喝道:“听说晋平还受了伤,他现在关在监房中,怎么请大夫治伤,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跟你没完!”
廖知府忙道:“世子息怒,本官已派人为二公子治了伤,世子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去监房探望二公子。”
贺世子冷哼几声拂袖起身,廖知府见状,赶忙打发了下属陪他前去。
光线晦暗的牢房中,贺晋平有气无力地躺在一张窄榻上,一双耳朵却留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急忙从榻上下来,扒着牢门向外看去。
待看到贺世子来了,他心里一喜,重重拍着牢门,道:“爹!我在这里!”
贺世子一看到儿子那乱蓬蓬的头发,脸上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由咬牙道:“你大哥大嫂也太狠了,竟一点儿不顾念亲情,把你送到这个地方来!”
贺晋平忙道:“爹,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听到这话,贺世子不由拧紧了眉头,道:“我原是要保你出去的,不过府衙已经立了案,知府也不好放人。你放心,先在这里委屈两日,我回府之后,就让你大哥大嫂把案子撤了,不再追究你的事。”
贺晋平面露喜色,忙道:“爹,那你可要快点,这牢房里又脏又臭,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安慰了儿子几句,回到国公府,贺世子便去了月华院。
自打上次被江氏与长媳打了一回,他许久没踏足这院子了,今日不得不来,心情十分不美,提袍迈进正房的门槛,脸色黑如锅底。
江夫人这会儿刚喝了汤药,正在里间榻上躺着,贺知砚大步走了进去,看见她便喝道:“晋平都被你那泼妇长媳送到大狱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躺着?”
庶子谋害儿子的事,江夫人已知晓了原委。
此时看到丈夫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她冷笑一声从榻上起身,道:“他为何被送到牢房,你不知道吗?分明是他先串通月照庵的姑子害晋远,他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来,你这个当爹的还这么偏袒他,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是非对错?”
这些实情,贺世子心里也已清楚,听到她这番话,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依然黑着脸道:“不管怎么说,这是家事,至于闹到府衙去吗?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晋平也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他以后会改过自新的!”
江夫人冷笑道:“他哪里是糊涂?分明是蓄谋已久!别给我提什么亲兄弟,他都想害死晋远了,还算什么亲兄弟,仇人也不过如此!”
贺世子瞪她一眼,道:“妇人之见!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哪里算得上仇人了?晋平到底也要喊你一声母亲,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受苦?”
江夫人冷笑不语。
要是先前,听到他这番话,她兴许会心软,可如今,谁想要害死她的儿女媳妇,她定然不会放过!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谁让他先起了坏心,要害死晋远?”
贺世子想了想,放缓了语气,脸上挤出一丝笑来,道:“什么罪有应得,哪有这么严重?我跟你说了,晋平他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你赶紧去告诉老大和他媳妇,让他们把案子撤了,等晋平回来了,我让他去给老大赔罪,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若非是害怕长媳那凶悍模样,他直接就去找长子长媳了,哪用得着与她低声下气说这些好话?
江夫人冷冷看他一眼,眼中闪过十足的厌恶。
“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劝劝你那心肝妾室与宝贝儿子早日接受这个事实,反正我不可能同意把案子撤了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贺世子登时恼羞成怒,道:“江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我除了求你,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江夫人冷笑看着他,道:“你有什么办法,尽管使出来就是,还当我怕你不成?”
贺世子气得额上青筋突突乱蹦,一张脸漆黑如墨。
本想指着江夫人的鼻子大骂几句,但转念一想,她动起手来自己也招架不住,便歇了大骂的心思,黑着脸喝道:“江氏!要是你这个做嫡母的执意要追究晋平的过错,那就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休了你!”
江夫人早料到他这样说,闻言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道:“你要休就休,我等你给我送休书。”
说罢,她便冷笑了笑,径直起身去里间歇息去了,懒得再理会他。
这一拳出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看到江夫人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贺世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盯着她的背影道:“好,江氏,你不听我的话,就等着后悔吧!”
说罢,铁青着脸拂袖离开,怒气冲冲去了静思院。
此时天色已晚,到了院外徘徊几番,因惧怕姜忆安,到底不敢进去,只敢打发人进去传话。
“让贺晋远出来,他老子要与他说话!”
没多久,贺晋远稳步走了出来。
见到长子,贺世子劈头盖脸地指责道:“你身为当兄长的,怎就如此计较?你兄弟不过是一时犯了错,过后就改了,你偏要把他送到大狱里去,是不是要存心气死我你才高兴?”
阵风拂过身畔,贺晋远覆眸的黑缎随风飘动。